曾子全书曾子全书
曾子子思子全书原序三首
着书所以明道,非尚淹该而斗绮靡也。天何言哉?圣人之于言,盖有不得已焉者耳。世降叔季,着述漫羡,蹈袭一轨,去道益远矣。新安康范先生汪公晫,嘉遁殁世,无求于时;问学操履,孜孜师古,非有为人之私也。见曾子、子思言行散于诸书,于是会萃以成二编,将以阐斯道、行万世。先生与朱子同桑梓,且并生宋绍兴间;朱子不及见其书成而先即世,先生每以为恨焉。其孙梦斗以书送官,乃藏秘府,褒郎秩,贲泉壤矣。然不得以传于当时。迨其五世孙畴,一日携写本过余,披诵三复,采摭据乎经传,渊源本乎伊洛,发扬先哲,嘉惠来学,视彼窥窃陈编、衒媒希进者,相去万万也。今逢盛时,曾、思二子之学大明于世。夫列馆阁以斯文为任,尚采遗书,布诸区宇,则于治教岂小补哉?汪泽民序。
孔子之道,曾子得之而为《大学》;曾子之旨,子思子述之而为《中庸》。道统之传,于焉攸系。而《汉志》所载《子思》二十三篇、《曾子》十八篇,今皆不存。后世乃间取大小二戴《礼》文以相傅会,要非本书也。然二子之嘉言善行,杂出于传记诸书,寥寥千载,未有能裒而集之、表而出之者。新安康范汪先生与晦庵朱子生同时,学同道,肥遁丘园,笃志师古,乃始搜罗汇萃以成二编,藏于家塾。迨其孙梦斗始献诸朝,而未克颁行于天下。今其五世孙畴,盖将锓梓广传,以昭先世之潜德,使后学得以稽夫道统之传而不惑于世儒之陋。其用心公且溥矣。方今朝廷表章圣学,二子光被纶綍,载建上公,加谥宗述。是编之行,将与《大学》《中庸》相为表里,其于治道岂小补云?俞希鲁序。
章章乎圣人之言,如日月之在天上;洋洋乎圣人之道,如江河之行地中。垂万年而不翅,亘万世以无穷。天下之人,明其道者成其德,遵其言者成其行,况当时亲炙之者乎?曾子嫡圣人之传,述圣言以作《大学》;子思绍曾子之学,阐圣道而作《中庸》。此曾、思言行之成书者也。千载而下,程子为之发挥,朱子为之集注,曾、思之学于是乎天下大行。然曾、思之言行又有见于他经者,学者漫漶而失稽。新安康范汪先生辑成二帙而为之说,曾、思之言之行于是散而得合,其嚮曾、思之心亦廑矣。嚮曾、思所以嚮道也。五世孙畴追思久而湮没,寿诸梓以行诸世,曾、思之忠臣也,康范之孝孙也。翟思忠叙。
曾子子思子全书进表
臣汪梦斗言:乃者徽州以臣先大父晫所编辑《曾子》《子思子》全书缴申尚书省,已奉指挥送秘书省收管。今将上件书刊镂讫,赍诣登闻检院投进者。臣伏以圣皇劝学,载推道统之尊;遗老编书,宜补经文之缺。冀叨一览,辄用申言。臣梦斗惶惧惶惧,顿首顿首。臣窃闻帝王之治道已湮,圣贤之学术迭起,自周公而下,以鲁、邹为继。然孟氏之兴,实参伋所传。盖皆有于著书,乃可见其明道。惟有唐为先圣以藏《礼》,迨本朝推后贤而侑祠,取彼七篇跻于六籍。试闱以之校艺,经幄用之沃心。故蔼乎仁义之谈,实翼彼性习之教。尝考诸儒哲之议论,当究其师友之渊源,则惟二子之共宗,讵可千载而缺典?比逢临御,特诏表章,乐以轩垂,亦俾参陪于嘉荐;写之琬琰,久当兼访乎全书。岂惟证众说之发明,抑庶备九重之讲阅。伏念臣先大父臣晫,箪瓢自乐,缣素为生,诒后人垂宪言,尽黜百家之陋;为往圣继绝学,首辑二藁之全。汇次悉其幽微,网罗靡所遗轶。卷帙成于庆元、嘉泰,向不畏党祸之方兴;句读本乎伊洛、考亭,间亦明师旨之未发。观其序之所自述者,岂云苟焉而漫为之?盖以先臣之生平,尝遇诸公之许可:闻道精诣同朱熹,视祝有道于外家;制行洁修如袁甫与真德秀,乃为知己。虽蹈丘园而老死,尚称问学之淹该;即其编摩,亦可想见必求诸道,拟为传远之书,未丧斯文,会有送官之典。臣无肖似,生际圣明,亟烦二千石之囊封,为羾三七篇之铅椠。昔在私塾,固常出虹气以惊人;今置秘丘,自当与云汉而在上。然窃惟泉下之意,岂止愿天上之藏?且孔门得曾、思而道有传,乃授之轲而不绝;由汉世讫晋、唐而言未备,必待我宋而始全。盖聚奎之运有开,而藏壁之文毕出。世既争于先睹,道焉可以自私?必寿之坚梓以传人,当效彼美芹而献主。恭惟皇帝陛下缉熙文典,统一圣真;孝通神明,自事亲而加百姓;刑四海,诚赞化育,由修身而柔远人、怀诸侯。已表属于其人,乃推行乎所学。视编缉虽筌蹄之末,于就将有劵钥之同。臣抱遗书而永号,知孤忠之有在。仰干斧扆,恭献匦函。庶几辅圣德之光明,或以新儒习之追琢。格言大训,恐当与《论语》《孟子》并行;鉅册高文,应毋以封禅、《太玄》为比。其新刻先大父臣晫所编《曾子》《子思子》全书,见印造二部四册,黄绫装褙,黄罗夹复封全。内一部二册乞留中,一部二册乞降付尚书省。臣无任瞻天望圣、激切屏营之至。谨奉表上进以闻。臣梦斗惶惧惶惧,顿首顿首。谨言。
褒赠指挥节文
拟承节郎汪梦斗札状:为上表投进先大父晫所著《曾子》《子思子》墨本。事德佑元年十月十八日批:送礼部推看详,限一日申尚书省。准此。礼部长贰书判:故处士汪晫所著曾、思二书,编辑精详,有补学者。其孙梦斗悉上送官,即不希望恩赏,备申省取自朝廷指挥。都司书拟:照得汪梦斗以故祖汪晫所著《曾子》《子思子》二书表进,其书采摭详备,订证精明,有补学者。虽不敢希望恩赏之请,朝廷为斯文计,宜加恩恤,稍贲泉壤。故汪晫特赠通直郎;其《曾子》《子思子》一部二册,降付秘书省。
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一
《曾子全书》 儒家类
提要
(臣)等谨案:《曾子全书》一卷,宋汪晫编。晫字处微,绩溪人,其门人私谥康范先生。晫与朱子同时,是书成于庆元、嘉泰间,咸淳十年其孙梦斗与《子思子》同献于朝,得赠通直郎。考《汉志》载《曾子》十八篇,《隋志》有《曾子》二卷、目一卷,《唐志》亦载《曾子》二卷。晁公武《郡斋读书志》著录二卷十篇,称即《唐志》所载。高似孙《子略》称其与大戴礼四十九篇、五十八篇及杂见小戴记者无异,疑后人掇拾以为之。陈振孙《书录解题》并称有慈湖杨简注,是宋时原有《曾子》行世,殆晫偶未见,故辑为此书。凡十二篇:《仲尼闲居》第一、《明明德》第二、《养老》第三、《周礼》第四、《有子问》第五、《丧服》第六、《中阙》第七、第八、《晋楚》第九、《守业》第十、《省》第十一、《忠恕》第十二。《明明德》独标曰内篇,养老以下皆标外篇,而《仲尼闲居》篇不言内外,疑本有内篇字而传写佚之也。其第一篇即《孝经》,而削去经名,别为标目,未免自我作古;第二篇即《大学》。考自宋以前有子思作《大学》之传,而无曾子作《大学》之说,归之曾子已属疑似,又改其篇目,与前篇武断亦同。至外篇十篇,因分类名篇,遂往往割裂经文以就门目。如《曾子问》‘师行必以迁庙主行乎’至‘老聃云’,孔疏曰:‘此一节论出师当取迁庙主及币帛皮圭以行,庙无虚主之事。盖首问师行之以迁庙主,论其常也;师行无迁主,又筹其变也。二问相承,义实相济。’故孔疏通为一节。今割‘古者师行无迁主’至‘盖贵命也’入《周礼》篇,割‘古者师行必以迁庙主行乎’至‘老聃云’入《丧服》篇,文义殆为乖隔。若云以其文有涉丧服者是以分属,则《周礼》篇内又明载‘三年之丧,吊乎’数节,为例尤属不纯。然汉本久逸,唐本今亦未见,先贤之佚文绪论,颇可借此以考见,则过而存之,犹愈于过而废之矣。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。
总纂官(臣)纪昀、(臣)陆锡熊、(臣)孙士毅;总校官(臣)陆费墀。
钦定四库全书
《曾子全书》 宋 汪晫 编
内篇 《仲尼闲居》第一(凡十四章)
仲尼闲居,曾子侍坐。子曰:‘参!先王有至德要道,以顺天下,民用和睦,上下无怨。女知之乎?’曾子避席曰:‘参不敏,何足以知之?’子曰:‘夫孝,德之本也,教之所由生也。复坐,吾语女: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;立身行道,扬名于后世,以显父母,孝之终也。夫孝,始于事亲,中于事君,终于立身。爱亲者不敢恶于人,敬亲者不敢慢于人。爱敬尽于事亲,而德教加于百姓,刑于四海,盖天子之孝也。在上不骄,高而不危;制节谨度,满而不溢。高而不危,所以长守贵也;满而不溢,所以长守富也。富贵不离其身,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,盖诸侯之孝也。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,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,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。是故非法不言,非道不行;口无择言,身无择行;言满天下无口过,行满天下无怨恶。三者备矣,然后能守其宗庙,盖卿大夫之孝也。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,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。故母取其爱,而君取其敬,兼之者父也。故以孝事君则忠,以敬事长则顺。忠顺不失,以事其上,然后能保其爵禄而守其祭祀,盖士之孝也。用天之道,因地之利,谨身节用,以养父母,此庶人之孝也。’
也,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,孝无终始,而患不及者,未之有也。
子曰:君子之教以孝也,非家至而日见之也。教以孝,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也;教以悌,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也;教以臣,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也。《诗》云:「恺悌君子,民之父母。」非至德,其孰能顺民如此其大者乎?
子曰:教民亲爱,莫善于孝;教民礼顺,莫善于悌;移风易俗,莫善于乐;安上治民,莫善于礼。礼者,敬而已矣。敬其父,则子悦;敬其兄,则弟悦;敬其君,则臣悦;敬一人而千万人悦。所敬者寡,而悦者众,此之谓要道。
曾子曰:「甚哉,孝之大也!」子曰:「夫孝,天之经,地之义,而民之行也。天地之经,而民是则之:则天之明,因地之义,以顺天下。是以其教不肃而成,其政不严而治。」
子曰: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,不敢遗小国之臣,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?故得万国之欢心,以事其先王。治国者,不敢侮于鳏寡,而况于士民乎?故得百姓之欢心,以事其先君。治家者,不敢失于臣妾,而况于妻子乎?故得人之欢心,以事其亲。夫然,故生则亲安之,祭则鬼享之。是以天下和平,灾害不生,祸乱不作。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如此。《诗》云:「有觉德行,四国顺之。」
曾子曰:「敢问:圣人之德,其无以加于孝乎?」子曰:「天地之性,人为贵;人之行,莫大于孝;孝莫大于严父;严父莫大于配天。则周公其人也。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,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,是以四海之内,各以其职来助祭。夫圣人之德,又何以加于孝乎?故亲生之膝下,以养父母,日严。圣人因严以教敬,因亲以教爱。圣人之教不肃而成,其政不严而治,其所因者本也。」
子曰:父子之道,天性也;君臣之义也。父母生之,续莫大焉;君亲临之,厚莫重焉。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,谓之悖德;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,谓之悖礼。
子曰:孝子之事亲也,居则致其敬,养则致其乐,病则致其忧,丧则致其哀,祭则致其严。五者备矣,然后能事亲。事亲者,居上不骄,为下不乱,在丑不争。居上而骄则亡,为下而乱则刑,在丑而争则兵。此三者不除,虽日用三牲之养,犹为不孝也。
子曰:五刑之属三千,而罪莫大于不孝。要君者无上,非圣人者无法,非孝者无亲,此大乱之道也。
子曰:君子事上,进思尽忠,退思补过,将顺其美,匡救其恶,故上下能相亲。《诗》云:「心乎爱矣,遐不谓矣?中心藏之,何日忘之!」
子曰:昔者明王事父孝,故事天明;事母孝,故事地察;长幼顺,故上下治。天地明察,神明彰矣。故虽天子,必有尊也——言有父也;必有先也——言有兄也。宗庙致敬,不忘亲也;修身慎行,恐辱先也。宗庙致敬,鬼神着矣;孝弟之至,通于神明,光于四海,无所不通。《诗》云:「自西自东,自南自北,无思不服。」
子曰:君子之事亲孝,故忠可移于君;事兄弟,故顺可移于长;居家理,故治可移于官。是以行成于内,而名立于后世矣。
子曰:闺门之内,具礼矣乎!严父、严兄,妻子、臣妾,犹百姓、徒役也。
曾子曰:「若夫慈爱、恭敬、安亲、扬名,参闻命矣。敢问:从父之令,可谓孝乎?」子曰:「是何言与!是何言与!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,虽无道,不失其天下;诸侯有争臣五人,虽无道,不失其国;大夫有争臣三人,虽无道,不失其家;士有争友,则身不离于令名;父有争子,则身不陷于不义。故当不义,则子不可以弗争于父,臣不可以弗争于君。故当不义则争之,从父之令,又焉得为孝乎?」
子曰:孝子之丧亲,哭不偯,礼无容,言不文,服美不安,闻乐不乐,食旨不甘,此哀戚之情也。三日而食,教民无以死伤生,毁不灭性,此圣人之政。丧不过三年,示民有终。为之棺椁、衣衾而举之,陈其簠簋而哀戚之,躃踊哭泣,哀以送之,卜其宅兆而安厝之,为之宗庙以鬼享之,春秋祭祀,以时思之。生事爱敬,死事哀戚,生民之本尽矣,死生之义备矣,孝子之事亲终矣。
内篇·明明德第二(凡十一章)
曾子曰:子曰: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得。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,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。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;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;欲齐其家者,先修其身;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诚其意;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。致知在格物。物格而后知至,知至而后意诚,意诚而后心正,心正而后身修,身修而后家齐,家齐而后国治,国治而后天下平。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。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;其所厚者薄,而其所薄者厚,未之有也。
曾子曰:《康诰》曰:「克明德。」《太甲》曰:「顾諟天之明命。」《帝典》曰:「克明峻德。」皆自明也。
汤之盘铭曰:「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。」《康诰》曰:「作新民。」《诗》曰:「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」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。
《诗》云:「邦畿千里,惟民所止。」《诗》云:「缗蛮黄鸟,止于丘隅。」子曰:「于止,知其所止,可以人而不如鸟乎?」《诗》云:「穆穆文王,于缉熙敬止。」为人君,止于仁;为人臣,止于敬;为人子,止于孝;为人父,止于慈;与国人交,止于信。《诗》云:「瞻彼淇澳,菉竹猗猗。有斐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瑟兮僩兮,赫兮喧兮。有斐君子,终不可諠兮!」如切如磋者,道学也;如琢如磨者,自修也;瑟兮僩兮者,恂栗也;赫兮喧兮者,威仪也;有斐君子,终不可諠兮者,道盛德至善,民之不能忘也。《诗》云:「於戏!前王不忘。」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,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,此以没世不忘也。
子曰:听讼,吾犹人也,必也使无讼乎!无情者不得尽其辞,大畏民志,此谓知本。此谓知之至也。(此章释格物致知之义。程子曰:「此谓知本」一句衍文也;「此谓知之至也」上别有阙文,此特其结句耳。)
所谓诚其意者,毋自欺也,如恶恶臭,如好好色,此之谓自慊。故君子必慎其独也。小人闲居为不善,无所不至,见君子而后厌然,揜其不善而著其善。人之视己,如见其肺肝然,则何益矣?此谓诚于中,形于外,故君子必慎其独也。曾子曰:「十目所视,十手所指,其严乎!」富润屋,德润身,心广体胖,故君子必诚其意。
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:身有所忿懥,则不得其正;有所恐惧,则不得其正;有所好乐,则不得其正;有所忧患,则不得其正。心不在焉,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食而不知其味。此谓修身在正其心。
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: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,之其所贱恶而辟焉,之其所畏敬而辟焉,之其所哀矜而辟焉,之其所傲惰而辟焉。故好而知其恶,恶而知其美者,天下鲜矣。故谚有之曰:「人莫知其子之恶,莫知其苗之硕。」此谓身不修,不可以齐其家。
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: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,无之。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。孝者,所以事君也;弟者,所以事长也;慈者,所以使众也。《康诰》曰:「如保赤子。」心诚求之,虽不中,不远矣。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。一家仁,一国兴仁;一家让,一国兴让;一人贪戾,一国作乱。其机如此,此谓一言偾事,一人定国。尧舜帅天下以仁,而民从之;桀纣帅天下以暴,而民从之。其所令反其所好,而民不从。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,无诸己而后非诸人。所藏乎身不恕,而能喻诸人者,未之有也。故治国在齐其家。《诗》云:「桃之夭夭,其叶蓁蓁。之子于归,宜其家人。」宜其家人,而后可以教国人。《诗》云:「宜兄宜弟。」宜兄宜弟,而后可以教国人。《诗》云:「其仪不忒,正是四国。」其为父子兄弟足法,而后民法之也。此谓治国在齐其家。
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:上老老而民兴孝,上长长而民兴弟,上恤孤而民不倍。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。所恶于上,毋以使下;所恶于下,毋以事上;所恶于前,毋以先后;所恶于后,毋以从前;所恶于右,毋以交于左;所恶于左,毋以交于右。此之谓絜矩之道。《诗》云:「乐只君子,民之父母。」民之所好好之,民之所恶恶之,此之谓民之父母。《诗》云:「节彼南山,维石岩岩。赫赫师尹,民具尔瞻。」有国者不可以不慎,辟则为天下僇矣。《诗》云:「殷之未丧师,克配上帝。仪监于殷,峻命不易。」道得众则得国,失众则失国。是故君子先慎乎德。有德此有人,有人此有土,有土此有财,有财此有用。德者,本也;财者,末也。外本内末,争民施夺。是故财聚则民散,财散则民聚。是故言悖而出者,亦悖而入;货悖而入者,亦悖而出。《康诰》曰:「惟命不于常。」道善则得之,不善则失之矣。《楚书》曰:「楚国无以为宝,惟善以为宝。」舅犯曰:「亡人无以为宝,仁亲以为宝。」《秦誓》曰:「若有一个臣,断断兮无他技,其心休休焉,其如有容焉。人之有技,若已有之;人之彦圣,其心好之,不啻若自其口出,寔能容之,以能保我子孙黎民,尚亦有利哉!人之有技,媢嫉以恶之;人之彦圣,而违之,俾不通,寔不能容,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,亦曰殆哉!」唯仁人放流之,迸诸四夷,不与同中国。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,能恶人。见贤而不能举,举而不能先,命也;见不善而不能退,退而不能远,过也。好人之所恶,恶人之所好,是谓拂人之性,菑必逮夫身。是故君子有大道,必忠信以得之,骄泰以失之。
之生财有大道:生之者众,食之者寡;为之者疾,用之者舒,则财恒足矣。仁者以财发身,不仁者以身发财。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;未有好义而其事不终者也;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。孟献子曰:‘畜马乘,不察于鸡豚;伐冰之家,不畜牛羊;百乘之家,不畜聚敛之臣。与其有聚敛之臣,宁有盗臣。’此谓国不以利为利,以义为利也。长国家而务财用者,必自小人矣。彼为善之,小人之使为国家,菑害并至,虽有善者,亦无如之何矣。此谓国不以利为利,以义为利也。
外篇·养老第三(凡十六章)
曾子曰:‘孝子之养老也,乐其心,不违其志;乐其耳目,安其寝处;以其饮食,终养之。’孝子之身终,终身也者,非终父母之身,终其身也。是故父母之所爱,亦爱之;父母之所敬,亦敬之;至于犬马,尽然而况于人乎?
曾子曰:‘孝有三:大孝尊亲,其次弗辱,其下能养。’公明仪问于曾子曰:‘夫子可以为孝乎?’曾子曰:‘是何言与!是何言与!君子之所谓孝者,先意承志,谕父母于道,参直养者也,安能为孝乎?’曾子曰:‘身也者,父母之遗体也。行父母之遗体,敢不敬乎?居处不庄,非孝也;事君不忠,非孝也;莅官不敬,非孝也;朋友不信,非孝也;战陈无勇,非孝也。五者不遂,烖及于亲,敢不敬乎?烹熟羶芗,尝而进之,非孝也,养也。君子之所谓孝也者,国人称愿焉,曰:“幸哉有子如此!”所谓孝也已。民之本教曰孝,其行曰养。养可能也,敬为难;敬可能也,安为难;安可能也,久为难;久可能也,卒为难。父母既殁,慎行其身,不遗父母恶名,可谓能终矣。仁者,仁此者也;义者,宜此者也;忠者,忠此者也;信者,信此者也;礼者,体此者也;行者,行此者也;彊者,彊此者也。乐自顺此生,刑自反此作。’
曾子曰:‘夫孝,置之而塞乎天地,溥之而衡乎四海,施诸后世而无朝夕,推而放诸东海而凖,推而放诸西海而凖,推而放诸南海而凖,推而放诸北海而凖。’《诗》云:‘自西自东,自南自北,无思不服。’此之谓也。
曾子曰:‘孝有三:大孝不匮,中孝用劳,小孝用力。博施备物,可谓不匮矣;尊仁安义,可谓用劳矣;慈爱忘劳,可谓用力矣。父母爱之,喜而弗忘;父母恶之,劳而无怨;父母有过,谏而不逆;父母既殁,必求仁者之粟以祀之,此之谓礼终。’
乐正子春下堂而伤其足,伤瘳数月不出,犹有忧色。门弟子曰:‘夫子之足瘳矣,数月不出犹有忧色,何也?’乐正子春曰:‘善哉尔之问也!善哉尔之问也!吾闻诸曾子,曾子闻诸夫子曰:“天之所生,地之所养,人为大。父母全而生之,子全而归之,可谓孝矣。不亏其体,不辱其亲,可谓全矣。”故君子跬步而不敢忘孝也。今予忘夫孝之道矣,予是以有忧色。故君子一举足不敢忘父母,一出言不敢忘父母。一举足而不敢忘父母,是故道而不径,舟而不游,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;一出言而不敢忘父母,是故恶言不出于口,忿言不反于己,然后不辱其身,不羞其亲,可谓孝矣。’
曾子曰:‘树木以时伐焉,禽兽以时杀焉。’夫子曰:‘伐一木,杀一兽,不以其时,非孝也。’
曾子曰:‘君子立孝,其忠之用,礼之贵。故为人子而不能孝其父者,不敢言人父不能畜其子者;为人弟而不能承其兄者,不敢言人兄不能训其弟者;为人臣而不能事其君者,不敢言人君不能使其臣者也。故与父言言畜子,与子言言孝父,与兄言言训弟,与弟言言承兄,与君言言使臣,与臣言言事君,君子之孝也。忠爱以敬,反是乱也。尽力而有礼,庄敬而安之,微谏不倦,听从而不怠,懽欣忠信,咎故不生,可谓孝矣。尽力无礼则小人也,致敬而不忠则不入也。是故礼以将其力,敬以入其忠。饮食移味,居处温愉,着心于此,济其志也。’仲尼曰:‘可人也,吾任其过;不可人也,吾辞其罪。’《诗》云:‘有子七人,莫慰母心。’子之辞也。‘夙兴夜寐,无忝尔所生。’言不自舍也,不耻其亲,君子之孝也。是故未有君而忠臣可知者,孝子之谓也;未有长而顺下可知者,悌弟之谓也;未有治而能仕可知者,先修之谓也。故曰:孝子善事君,悌弟善事长。君子一孝一悌,可谓知终矣。
单居离问于曾子曰:‘事父母有道乎?’曾子曰:‘有。爱而敬。父母之行若中道,则从;若不中道,则谏。谏而不用,行之如由己。从而不谏,非孝也;谏而不从,亦非孝也。孝子之谏,达善而不敢争辨。争辨者,作乱之所由兴也。由己为无咎则宁,由己为贤人则乱。孝子无私乐,父母所忧忧之,父母所乐乐之。孝子唯巧变,故父母安之。若夫坐如尸,立如齐,弗讯不言,言必齐色,此成人之善者也,未得为人子之道也。’单居离问曰:‘事兄有道乎?’曾子曰:‘有。尊事之,以为己望也。兄事之,不遗其言。兄之行若中道,则兄事之;兄之行若不中道,则养之。养之内不养于外,则是越之也;养之外不养于内,则是疏之也。是故君子内外养之也。’单居离问曰:‘使弟有道乎?’曾子曰:‘有。嘉事不失时也。弟之行若中道,则正以使之;弟之行若不中道,则兄事之。诎事兄之道若不可,然后舍之矣。’
曾子曰:‘夫礼,大之由也,不与小之自也。饮食以齿,力事不让,辱事不齿,执觞觚杯豆而不醉,和歌而不哀。夫悌者,不衡坐,不茍越,不干逆色,趋翔周旋,俛仰从命,不见于颜色,未成于悌也。’
曾子曰:‘忠者,其孝之本与?孝子不登高,不履危,庳亦弗凭,不茍笑,不茍訾,隐不命,临不指,故不在尤之中也。孝子恶言死焉,流言止焉,美言兴焉。故恶言不出于口,烦言不及于己。故孝子之事亲也,居易以俟命,不兴险行以徼倖。孝子游之,暴人违之;出门而使不以或为父母忧也;险涂隘巷,不求先焉,以爱其身,以不敢忘其亲也。孝子之使人也,不敢肆行,不敢自专也。父死三年,不敢改父之道;又能事父之朋友,又能率朋友以助敬也。君子之孝也,以正致谏;士之孝也,以德从命;庶人之孝也,以力恶食,任善,不敢臣三德。故孝子之于亲也,生则有义以辅之,死则哀以莅焉,祭祀则莅之以敬,如此而成于孝子也。’
曾子曰:‘孝子言为可闻,行为可见。言为可闻,所以说远也;行为可见,所以说近也。近者说则亲,远者说则附,亲近而附远,孝子之道也。’
曾子志存孝道,齐国尝聘,欲与为卿而不就,曰:‘吾不就。吾父母老,食人之禄则忧人之事,故吾不忍远亲而为之役。’
曾子耘瓜,误斩其根。曾晳怒,建大杖以击其背。曾子仆地而不知人,久之有顷乃苏,欣然而起,进于曾晳曰:‘嚮也参得罪于大人,大人用力教参,得无疾乎?’退而就房,援琴而歌,欲令曾晳闻之而知其体也。仲尼闻之而怒,告门弟子曰:‘参来勿纳也。’曾子自以为无罪,使人请于仲尼。仲尼曰:‘女不闻乎?瞽瞍有子曰舜。舜之事瞽瞍,欲使之,未尝不在于侧;索而杀之,未尝可得。小杖则待过,大杖则逃走。故瞽瞍不犯不父之罪,而舜不失烝烝之孝。今参事父,委身而待暴怒,殪而不避,既身死而陷父于不义,其不孝孰大焉?女非天子之民也,杀天子之民,其罪奚若?’曾子闻之曰:‘参罪大矣。’遂造仲尼而谢过。
曾晳嗜羊枣,而曾子不忍食羊枣。公孙丑问于孟轲曰:‘脍炙与羊枣孰美?’孟轲曰:‘脍炙哉。’公孙丑曰:‘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?’曰:‘脍炙所同也,羊枣所独也。讳名不讳姓,姓所同也,名所独也。’
曾子养曾晳,必有酒肉,将彻必请所与,问有余,必曰‘有’。曾晳死,曾元养曾子,必有酒肉,将彻不请所与,问有余曰‘亡矣’,将以复进也。孟轲曰:‘此所谓养口体者也。若曾子,则可谓养志也。事亲若曾子者,可也。’
曾子曰:‘往而不可还者,亲也;至而不可加者,年也。是故孝子欲养而亲不逮也,木欲直而时不待也。故椎牛而祭墓,不如鸡豚逮亲存也。故吾尝仕齐为吏,禄不过钟釜,尚犹欣欣而喜者,非以为多也,乐逮亲也。既殁之后,吾尝南游于楚,得尊官焉,堂高九仞,榱题三围,转毂百乘,犹北乡而泣涕者,非为贱也,悲不逮吾亲也。故家贫亲老,不择官而仕;若夫信其志、约其亲者,非孝也。’
外篇·周礼第四(凡十五章)
曾子曰:‘周礼其犹醵与?’
曾子曰:‘生事之以礼,死葬之以礼,祭之以礼,可谓孝矣。’
曾子曰:‘狎甚则相简,庄甚则不亲。是故其狎足以交懽,其庄足以成礼。’仲尼闻斯言也,曰:‘二三子志之,孰谓参也不知礼乎?’
曾子问于仲尼曰:‘古者师行无迁主,则何主?’仲尼曰:‘主命。’问曰:‘何谓也?’仲尼曰:‘天子、诸侯将出,必以币帛、皮圭告于祖祢,遂奉以出,载于齐车以行。每舍奠焉而后就舍。反必告,设奠,卒敛币玉,藏诸两阶之间,乃出。盖贵命也。’
曾子问于仲尼曰:‘诸侯旅见天子,入门不得终礼,废者几?’仲尼曰:‘四。’请问之。曰:‘大庙火,日食,后之丧,雨霑服失容,则废。如诸侯皆在而日食,则从天子救日,各以其方色与其兵;大庙火,则从天子救火,不以方色与兵。’
曾子问于仲尼曰:‘诸侯相见,揖让入门不得终礼,废者几?’仲尼曰:‘六。’请问之。曰:‘天子崩,大庙火,日食,后夫人之丧,雨霑服失容,则废。’
曾子问于仲尼曰:‘天子尝、禘、郊、社、五祀之祭,簠簋既陈,天子崩,后之丧,如之何?’
["仲尼曰:发。", "曾子问于仲尼曰:「当祭而日食、大庙火,其祭也如之何?」仲尼曰:「接祭而已矣。如牲至未杀,则废。天子崩,未殡,五祀之祭不行;既殡而祭,其祭也,尸入三饭不侑,酳不酢而已矣。自启至于反哭,五祀之祭不行;已葬而祭,祝毕献而已。」", "曾子问曰:「诸侯之祭社稷,俎豆既陈,闻天子崩、后之丧、君薨、夫人之丧,如之何?」孔子曰:「废。自薨比至于殡,自启至于反哭,奉帅天子。」", "曾子问于仲尼曰:「大夫之祭,鼎俎既陈,笾豆既设,不得成礼而废者几?」仲尼曰:「九。」请问之。曰:「天子崩、后之丧、君薨、夫人之丧、君之大庙火、日食、三年之丧、齐衰、大功,皆废。外丧,自齐衰以下行也。其齐衰之祭也,尸入三饭不侑,酳不酢而已矣;大功,酢而已矣;小功、缌麻,室中之事而已矣。士之所以异者,缌不祭;所祭于死者无服,则祭。」", "曾子问曰:「三年之丧,吊乎?」仲尼曰:「三年之丧,练不群立,不旅行。君子礼以饰情。三年之丧而吊哭,不亦虚乎?」", "曾子问曰:「宗子为士,庶子为大夫,其祭也如之何?」仲尼曰:「以上牲祭于宗子之家。祝曰:『孝子某,为介子某,荐其常事。』若宗子有罪,居于他国,庶子为大夫,其祭也,祝曰:『孝子某,使介子某,执其常事。』摄主不厌祭,不旅,不假,不绥祭,不配。布奠于宾,宾奠而不举,不归肉。其辞于宾曰:『宗兄、宗弟,宗子在他国,使某辞。』」", "曾子问曰:「宗子去在他国,庶子无爵而居者,可以祭乎?」孔子曰:「祭哉!」请问其祭如之何。孔子曰:「望墓而为坛,以时祭。若宗子死,告于墓而后祭于家。宗子死,称名不言孝,身没而已。子游之徒有庶子祭者,以此若义也。今之祭者不首其义,故诬于祭也。」", "曾子问曰:「祭必有尸乎?若厌祭亦可乎?」孔子曰:「祭成丧者必有尸,尸必以孙。孙幼,则使人抱之;无孙,则取于同姓可也。祭殇必厌,盖弗成也。祭成丧而无尸,是殇之也。」仲尼曰:「有阴厌,有阳厌。」曾子问曰:「殇不祔祭,何谓阴厌、阳厌?」仲尼曰:「宗子为殇而死,庶子弗为后也。其吉祭特牲,祭殇不举肺,无肵俎,无玄酒,不告利成,是谓阴厌。凡殇与无后者,祭于宗子之家,当室之白,尊于东房,是谓阳厌。」", "子羔之袭也,茧衣与税衣裳,纁袡为一;素端一;皮弁一;爵弁一;玄冕一。曾子曰:「不袭妇服。」", "或问于曾子曰:「夫既遣而包其余,犹既食而裹其余与?君子既食,则裹其余乎?」曾子曰:「吾子不见大飨乎?夫大飨既飨,卷三牲之俎,归于宾馆,父母而宾客之所以为哀也。子不见大飨乎?」", "外篇有子问第五(凡二十一章)", "有子问于曾子曰:「闻丧于夫子乎?」曰:「闻之矣。『丧欲速贫,死欲速朽。』」有子曰:「是非君子之言也。」曾子曰:「参也闻诸夫子也。」有子又曰:「是非君子之言也。」曾子曰:「参也与子游闻之。」有子曰:「然。然则夫子有为言之也。」曾子以斯言告于子游。子游曰:「甚哉!有子之言似夫子也。昔者夫子居于宋,见桓司马自为石椁,三年而不成,夫子曰:『若是其靡也,死不如速朽之愈也。』死之欲速朽,为桓司马言之也。南宫敬叔反,必载宝而朝,夫子曰:『若是其货也,丧不如速贫之愈也。』丧之欲速贫,为敬叔言之也。」曾子以子游之言告于有子。有子曰:「然。吾固曰非夫子之言也。」曾子曰:「子何以知之?」有子曰:「夫子制于中都,四寸之棺,五寸之椁,以斯知不欲速朽也。昔者夫子失鲁司寇,将之荆,盖先之以子夏,又申之以冉有,以斯知不欲速贫也。」", "曾子曰:「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。」", "曾子曰:「始死之奠,其余阁也与?」", "曾子曰:「小功不为位也者,是委巷之礼也。」", "曾子谓子思曰:「伋!吾执亲之丧也,水浆不入于口者七日。」子思曰:「先王之制礼也,过之者俯而就之,不至焉者跂而及之。故君子之执亲之丧也,水浆不入于口者三日,杖而后能起。」", "曾子曰:「小功不税,则是远兄弟终无服也,而可乎?」", "曾子曰:「丧有疾,食肉饮酒,必有草木之滋焉,以为姜桂之谓也。」", "曾子曰:「晏子可谓知礼也已,恭敬之有焉。」有若曰:「晏子一狐裘三十年,遣车一乘,及墓而返。国君七个,遣车七乘;大夫五个,遣车五乘。晏子焉知礼?」曾子曰:「国无道,君子耻盈礼焉。国奢则示之以俭,国俭则示之以礼。」", "读赗,曾子曰:「非古也,是再告也。」", "曾子袭裘而吊,子游裼裘而吊。曾子指子游而示人曰:「夫夫也,为习于礼者,如之何其裼裘而吊也?」主人既小敛,袒括发,子游趋而出,袭裘带绖而入。曾子曰:「我过矣!我过矣!夫夫是也。」", "曾子与客立于门侧,其徒趋而出。曾子曰:「尔将何之?」曰:「吾父死,将出哭于巷。」曰:「反哭于尔次。」曾子北面而吊焉。", "曾子曰:「尸未设饰,故帷堂;小敛而彻帷。」仲梁子曰:「夫妇方乱,故帷堂;小敛而彻帷。」", "小敛之奠,子游曰:「于东方。」曾子曰:「于西方。敛斯席矣。小敛之奠在西方,鲁礼之末失也。」", "宋襄公葬其夫人,酰醢百瓮。曾子曰:「既曰明器矣,而又实之。」", "子夏丧其子而丧其明,曾子吊之曰:「吾闻之也,朋友丧明则哭之。」曾子哭,子夏亦哭曰:「天乎!予之无罪也!」曾子怒曰:「商!女何无罪也?吾与女事夫子于洙泗之间,退而老于西河之上,使西河之民疑女于夫子,尔罪一也;丧尔亲,使民未有闻焉,尔罪二也;丧尔子,丧尔明,尔罪三也。而曰『女何无罪』与?」子夏投其杖而拜曰:「吾过矣!吾过矣!吾离群而索居,亦已久矣。」", "曾子吊于负夏,主人既祖,塡池,推柩而反之,降妇人而后行礼。从者曰:「礼与?」曾子曰:「夫祖者,且也。且胡为其不可以反宿也?」从者又问诸子游曰:「礼与?」子游曰:「饭于牖下,小敛于户内,大敛于阼,殡于客位,祖于庭,葬于墓。所以即远也。故丧事有进而无退。」曾子闻之曰:「多矣乎!予出祖者。」", "子张死,曾子有母之丧,齐衰而往哭之。或曰:「齐衰不以吊。」曾子曰:「吾吊也与哉?」", "哀公使人吊篑尚,遇诸道,辟于路,画宫而受吊焉。曾子曰:「篑尚不如杞梁之妻之知礼也。齐庄公袭莒于夺,杞梁死焉。其妻迎其柩于路而哭之哀。庄公使人吊之,对曰:『君之臣不免于罪,则将肆诸市朝,而妻妾执;君之臣免于罪,则有先人之敝庐在,君无所辱命。』」", "齐晏桓子卒,平仲粗衰斩,苴绖带,杖以菅履,食粥,居倚庐,寝苫枕草。其老曰:「非大夫丧父之礼也。」晏子曰:「唯卿为大夫。」曾子以问仲尼。仲尼曰:「晏平仲可谓能远害矣。不以己之是驳人之非,逊辞以避咎,义也夫。」", "曾申问于曾子曰:「哭父母有常声乎?」曰:「中路婴儿失其母焉,何常声之有?」卒哭而讳:王父母、兄弟、世父、叔父、姑、姊妹、子,与父同讳;母之讳,宫中讳;妻之讳,不举诸其侧;与从祖昆弟同名,则讳。以丧冠者,虽三年之丧可也;既冠于次,入哭,踊三者三,乃出。大功之末可以冠子,可以嫁子;父小功之末可以冠子,可以嫁子,可以娶妇;己虽小功,既卒哭,可以冠、取妻;下殇之小功,则不可。凡弁绖,其衰侈袂。父有服,宫中子不与于乐;母有服,声闻焉不举乐;妻有服,不举乐于其侧;大功将至,辟琴瑟;小功至,不绝乐。", "仲宪言于曾子曰:「夏后氏用明器,示民无知也;殷人用祭器,示民有知也;周人兼用之,示民疑也。」曾子曰:「其不然乎!其不然乎!夫明器,鬼器也;祭器,人器也。夫古之人,胡为而死其亲乎?」", "季桓子死,鲁大夫朝服而吊。曾子问于仲尼曰:「礼乎?」夫子不答。他日又问,夫子曰:「始死则羔裘玄冠者易之而已。女何疑焉?」", "子罕问于仲尼曰:「始死之殷重也,何为?」仲尼曰:「重,主道也。殷主缀重焉,周人重彻焉。」请问丧朝。仲尼曰:「丧之朝也,顺死者之孝心,故至于祖考之庙而后行。殷朝而后殡于祖,周朝而遂葬。」", "外篇丧服第六(凡十八章)", "曾子问于仲尼曰:「君薨而世子生,如之何?」仲尼曰:「卿、大夫、士从摄主北面于西阶南。大祝裨冕,执束帛,升自西阶,尽等不升堂,命毋哭。祝声三,告曰:『某之子生,敢告。』升奠币于殡东几上,哭,降。众主人、卿、大夫、士房中皆哭,不踊。尽一哀,反位,遂朝奠。小宰升举币。三日,众主人、卿、大夫、士如初位,北面。大宰、大宗、大祝皆裨冕。少师奉子以衰,祝先,子从,宰、宗人从,入门,哭者止。子升自西阶,殡前北面。祝立于殡东南隅,祝声三曰:『某之子某,从执事,敢见。』子拜稽颡,哭。祝、宰、宗人、众主人、卿、大夫、士哭踊三者三,降东反位,皆袒。子踊,房中亦踊三者三。袭衰、杖,奠出。大宰命祝史以名遍告于五祀、山川。」", "曾子问于仲尼曰:「如已葬而世子生,则如之何?」仲尼曰:「大宰、大宗从大祝而告于祢。三月乃名于祢,以名遍告及社稷、宗庙、山川。」", "曾子问于仲尼曰:「并有丧,如之何?何先何后?」仲尼曰:「葬先轻而后重,其奠也先重而后轻,礼也。自启及葬不奠,行葬不哀,次反葬,奠而后辞于殡,遂修葬事。其虞也,先重而后轻,礼也。」", "曾子问于仲尼曰:「将冠子,冠者至,揖让而入,闻齐衰、大功之丧,如之何?」仲尼曰:「内丧则废;外丧则冠而不醴,彻馔而埽,即位而哭。如冠者未至,则废。如将冠子而未及期日,而有齐衰、大功、小功之丧,则因丧服而冠;除丧不改冠乎?」仲尼曰:「天子赐诸侯、大夫冕弁服于大庙,归设奠,服赐服于斯乎?有冠醮,无冠醴。父没而冠,则已冠,埽地而祭于祢;已祭而见伯父、叔父,而后飨冠者。」]
大功之丧可以与于馈奠之事乎?仲尼曰:「岂大功尔!自斩衰以下,皆可礼也。」曾子曰:「不以轻服而重相为乎?」仲尼曰:「非此之谓也。天子、诸侯之丧,斩衰者奠;大夫,齐衰者奠;士,则朋友奠。不足,则取于大功以下者;不足,则反之。」
曾子问于仲尼曰:「小功可以与于祭乎?」仲尼曰:「何必小功尔!自斩衰以下,与祭礼也。」曾子曰:「不以轻丧而重祭乎?」仲尼曰:「天子、诸侯之丧祭也,不斩衰者不与祭;大夫,齐衰者与祭;士祭不足,则取于兄弟、大功以下者。」
曾子问于仲尼曰:「相识有丧服,可以与于祭乎?」仲尼曰:「缌不祭,又何助于人?」
曾子问于仲尼曰:「废丧服可以与于馈奠之事乎?」仲尼曰:「说衰与奠,非礼也;以摈相可也。」
曾子问于仲尼曰:「昏礼既纳币,有吉日,女之父母死,则如之何?」仲尼曰:「壻使人吊。如壻之父母死,则女之家亦使人吊。父丧称父母,丧称母;父母不在,则称伯父、世母。壻已葬,壻之伯父致命女氏曰:『某之子有父母之丧,不得嗣为兄弟,使某致命。』女氏许诺而弗敢嫁,礼也。壻免丧,女之父母使人请,壻弗取,而后嫁之,礼也。女之父母死,壻亦如之。」
曾子问于仲尼曰:「亲迎,女在涂而壻之父母死,如之何?」仲尼曰:「女改服布深衣、缟总,以趋丧。女在涂而女之父母死,则女反。如壻亲迎,女未至而有齐衰、大功之丧,则如之何?」仲尼曰:「男不入,改服于外次;女入,改服于内次,然后即位而哭。」曾子问曰:「除丧则不复昏礼乎?」仲尼曰:「祭过时不祭,礼也;又何反于初?」
仲尼曰:「嫁女之家,三夜不息烛,思相离也;娶妇之家,三日不举乐,思嗣亲也。三月而庙见,称来妇也;择日而祭于祢,成妇之义也。」
曾子问于仲尼曰:「女未庙见而死,则如之何?」仲尼曰:「不迁于祖,不祔于皇姑;壻不杖、不菲、不次;归葬于女氏之党,示未成妇也。」
曾子问于仲尼曰:「取女有吉日而女死,如之何?」仲尼曰:「壻齐衰而吊,既葬而除之;夫死亦如之。」
曾子问于仲尼曰:「丧有二孤,庙有二主,礼与?」仲尼曰:「天无二日,土无二王,尝禘郊社,尊无二上,未知其为礼也。昔者齐桓公亟举兵,作伪主以行,及反,藏诸祖庙,庙有二主,自桓公始也。丧之二孤,则昔者卫灵公适鲁,遭季桓子之丧,卫君请吊,哀公辞不得命,公为主,客入吊。康子立于门右,北面;公揖让升自东阶,西乡;客升自西阶,吊;公拜兴哭;康子拜稽颡于位,有司弗辨也。今之二孤,自季康子之过也。」
曾子问于仲尼曰:「古者师行必以迁庙主行乎?」仲尼曰:「天子巡狩,以迁庙主行,载于齐车,言必有尊也。今也取七庙之主以行,则失之矣。当七庙、五庙无虚主;虚主者,唯天子崩、诸侯薨,与去其国,与祫祭于祖,为无主尔。吾闻诸老聃曰:『天子崩、国君薨,则祝取群庙之主而藏诸祖庙,礼也;卒哭成事而后,主各反其庙。君去其国,大宰取群庙之主以从,礼也。祫祭于祖,则祝迎四庙之主;主出庙、入庙,必跸。』老聃云。」
曾子问于仲尼曰:「大夫、士有私丧,可以除之矣,而有君服焉,其除之也如之何?」仲尼曰:「有君丧服于身,不敢私服,又何除焉?于是乎有过时而弗除也。君之丧服除,而后殷祭,礼也。」
曾子问于仲尼曰:「父母之丧,弗除可乎?」仲尼曰:「先王制礼,过时弗举,礼也;非弗能勿除也,患其过于制也。故君子过时不祭,礼也。」
曾子问于仲尼曰:「君薨,既殡而臣有父母之丧,则如之何?」仲尼曰:「归居于家,有殷事则之君所,朝夕否。」曰:「君既启而臣有父母之丧,则如之何?」仲尼曰:「归哭而反送君。」曰:「君未殡而臣有父母之丧,则如之何?」仲尼曰:「归殡,反于君所;有殷事则归,朝夕否。大夫室老行事,士则子孙行事;大夫内子有殷事,亦之君所,朝夕否。」
外篇 晋楚第九(凡十一章)
曾子曰:「晋楚之富,不可及也。彼以其富,我以吾仁;彼以其爵,我以吾义。吾何慊乎哉?」
曾子曰:「戒之戒之!出乎尔者,反乎尔者也。」
子夏、子游、子张皆以有若似圣人,欲以所事孔子事之,强曾子。曾子曰:「不可。江汉以濯之,秋阳以暴之,皜皜乎不可尚已。」
曾子仕于莒,得粟三秉。是时曾子重其禄而轻其身;亲没之后,齐迎以相,楚迎以令尹,晋迎以上卿。是时曾子重其身而轻其禄。
曾子曰:「入是国也,言信乎群臣则留可也;忠行乎群臣则仕可也;泽施乎群臣则安可也。」
曾子敝衣而耕于鲁,鲁君闻之而致邑焉。曾子固辞不受。或曰:『非子之求,君自致之,奚固辞也?』曾子曰:『吾闻受人施者常畏人,与人者常骄人。纵君有赐,不我骄也,吾岂能勿畏乎?』仲尼闻之曰:『参之言足以全其节也。』」
鲁人攻鄪,曾子辞于鄪君曰:『请出寇罢而后复来,请姑毋使狗豕入吾舍。』鄪君曰:『寡人之于先生也,人无不闻。今鲁人攻我而先生去我,我胡守先生之舍?』鲁人果攻鄪而数之罪十,而曾子之所争者九。鲁师罢,鄪君复修曾子舍而后迎之。
曾子居武城,有越寇。或曰:『寇至,盍去诸?』曰:『无寓人于我室,毁伤其薪木。』寇退,则曰:『修我墙屋,我将反。』寇退,曾子反。左右曰:『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,寇至则先去,以为民望;寇退则反,殆于不可。』沈犹行曰:『是非女所知也。昔沈犹有负刍之祸,从先生者七十人,未有与焉。』子思居于卫,有齐寇。或曰:『寇至,盍去诸?』子思曰:『如伋去,君谁与守?』孟轲曰:『曾子、子思同道。曾子师也,父兄也;子思臣也,微也。曾子、子思易地则皆然。』」
曾子谓子思曰:『昔者吾从夫子游于诸侯,夫子未尝失人臣之礼,而犹圣道不行。今吾观子有傲世主之心,无乃不容乎?』子思曰:『时移世异,各有宜也。当吾先君,周制虽毁,君臣固位,上下相持,若一体然。夫欲行其道,不执礼以求之,则不能入也。今天下诸侯方欲力争,竞招英雄以自辅翼,此乃得士则昌、失士则亡之秋也。乃于此时不自高,人将下吾;不自贵,人将贱吾。舜禹揖让,汤武用师,非故相诡,乃各时也。』」
曾子曰:『胁肩谄笑,病于夏畦。』
曾子疾病,曾元抑首,曾华抱足。曾子曰:『微乎!吾无夫颜氏之言,吾何以语女哉?然而君子之务尽有之矣。夫华繁而实寡者,天也;言多而行寡者,人也。鹰鶽以山为卑而曾巢其上,鱼鳖鼋鼍以渊为浅而蹷穴其中,卒之所以得之者,饵也。是故君子苟无以利害义,则辱何由至哉?亲戚不说,不敢外交;近者不亲,不敢求远;小者不审,不敢言大。故人之生也,百岁之中有疾病焉,有老幼焉。故君子思其不复者而先施焉。亲戚既殁,虽欲孝,谁为孝?年既耆艾,虽欲悌,谁为悌?故孝有不及,悌有不时,其此之谓与!言不远身,言之主也;行不远身,行之本也。言有主,行有本,谓之有闻矣。君子尊其所闻,则高明矣;行其所闻,则广大矣。高明广大不在于他,在加之意而已矣。与君子游,苾乎如入芝兰之室,久而不闻,则与之化矣;与小人游,贷乎如入鲍鱼之肆,久而不闻,则与之化矣。是故君子慎其所去就。与君子游,如长日加益而不自知也;与小人游,如履薄冰,每履而下,几何而不陷乎哉?吾不见好学盛而不衰者矣;吾不见好教如食疾子矣;吾不见日省而月考之其友者矣;吾不见孜孜而与来而改者矣。官怠于宦成,病加于少愈,祸生于懈惰,孝衰于妻子。察此四者,慎终如始。《诗》曰:『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。』」
外篇 守业第十(凡十五章)
曾子曰:「君子攻其恶,求其过,彊其所不能,去私欲,从事于义,可谓学矣。」
曾子曰:「君子爱日以学,及时以行,难者弗辟,易者弗从,唯义所在。日旦就业,夕而自省,思以殁其身,亦可谓守业矣。」
曾子曰:「君子学必由其业,问必以其序;问而不决,承间观色而复之,虽不悦,亦不彊争也。君子既学之,患其不博也;既博之,患其不习也;既习之,患其无知也;既知之,患其不能行也;既能行之,贵其能让也。君子之学,致此五者而已矣。」
曾子曰:「君子博学而孱守之,微言而笃行之,行必先人,言必后人。君子终身守此,悒悒也。」
曾子曰:「行无求数有名,事无求数有成;身言之后,人扬之;身行之后,人秉之。君子终身守此,惮惮也。」
曾子曰:「君子不绝小,不殄微也。行自微也;不微,人人知之则愿也;人不知,苟吾自知也。君子终身守此,勿勿也。」
曾子曰:「君子祸之为患,辱之为畏;见善恐不得与焉,见不善恐其及己也。是故君子疑以终身。君子见利思辱,见恶思诟,嗜欲思耻,忿怒思患。君子终身守此,战战也。」
曾子曰:「君子虑胜气,思而后动,论而后行;行之必思言之,言之必思复之,思复之必思无悔。言亦可谓慎矣。人信其言,从之以行;人信其行,从之以复;复宜其类,类宜其年,亦可谓内外合矣。君子疑则不言,未问则不言,两问则不行。其难者,君子患难除之,财色远之,流言灭之。祸之所由生,自孅孅也。是故君子夙绝之。」
曾子曰:「君子已善,亦乐人之善也;已能,亦乐人之能也;已虽不能,亦不以援人。君子好人之为善而弗趣也,恶人之为不善而弗疾也;疾其过而不补也,饰其美而不伐也。伐则不益,补则不改矣。」
曾子曰:「君子不先人以恶,不疑人以不信,不说人之过,成人之美,存往者,在来者,朝有。」
过夕改,则与之夕有;过朝改,则与之朝有。君子义则有常,善则有隣。见其一,冀其二;见其小,冀其大。苟有德焉,亦不求盈于人也。
曾子曰:君子不絶人之懽,不尽人之礼。来者不豫,往者不愼也;去之不谤,就之不赂,亦可谓忠矣。君子恭而不难,安而不舒,逊而不谄,寛而不纵,惠而不俭,直而不径,亦可谓无私矣。
曾子曰:君子入人之国,不称其讳,不犯其禁,不服华色之服,不称惧惕之言。故曰:与其奢也,宁俭;与其倨也,宁句。可言而不信,宁无言也。
曾子曰:君子终日言,不在尤之中;小人一言,终身为罪。君子乱言而弗殖,神言而弗致也。道远日益,云众信弗主,灵言弗与。人言不信,不和。
曾子曰:君子不倡流言,不折辞,不陈人以其所能。言必有主,行必有法,亲人必有方。多知而无亲,博学而无方,好多而无定者,君子弗与也。
曾子曰:君子多知而择焉,博学而算焉,多言而慎焉。博学而无行,进给而不让,好直而俭,径而好塞者,君子不与也;夸而无耻,彊而无惮,好勇而忍人者,君子不与也;亟达而无守,好名而无体,忿怒而无恶,足恭而口圣而无常位者,君子弗与也。巧言令色,能小行而笃,难为仁矣。
嗜沽酒,好讴歌,巷游而乡居者乎?吾无望焉耳。出入不时,言语不序,安易而乐暴,惧之而不恐,说之而不听,虽有圣人,亦无若何矣。临事而不敬,居䘮而不哀,祭祀而不畏,朝廷而不恭,则吾无由知之矣。三十四十之间而无艺,即无艺矣;五十而不以善闻,则不闻矣;七十而无德,虽有微过,亦可以勉矣。其少不讽诵,其壮不议论,其老不教诲,亦可谓无业之人矣。
少称不悌焉,耻也;壮称不德焉,辱也;老称无礼焉,罪也。过而不能改,倦也;行而不能遂,耻也;慕善人而不能与焉,辱也;弗知而不问焉,固也;说而不能穷也,惑也;不能行而言之,诬也;非其事而居之,矫也;道言而饰其辞,虚也;无益而厚受禄,窃也;好道烦言,乱也;杀人而不戚焉,贼也。
人言不善而不违,近于说其言;说其言,殆于以身近之也;殆于以身近之,殆于身之矣。人言善而色葸焉,近于不说其言;不说其言,殆于以身近之也;殆于以身近之,殆于身之矣。故目者,心之浮也;言者,行之指也。作于中,则播于外也。故曰:以其见者,占其隐者。故曰:听其言也,可以知其所好矣;观説之流,可以知其术矣;久而復之,可以知其信矣;观其所爱亲,可以知其人矣。
临惧之而观其不恐也,怒之而观其不惛也,喜之而观其不诬也,近诸色而观其不踰也,饮食之而观其有常也,利之而观其能让也,居哀而观其贞也,居约而观其不营也,动劳之而观其不扰人也。
曾子曰:君子之于不善也,身勿为,能也;色勿为,不可能也;色勿为,可能也;心思勿为,不可能也。太上乐善,其次安之,其下亦能自强。仁者乐道,知者利道,愚者从,弱者畏。不愚不弱,执诬以彊,亦可谓弃民矣。
太上不生恶,其次而能夙絶之也;其下復而能改也。復而不改,殒身覆家,大者倾覆社稷。是故君子出言以鄂鄂,行身以战战,亦殆免于罪矣。是故君子为小犹为大也,居犹仕也;备则未为备也,而勿虑存焉。事父可以事君,事兄可以事师长;使子犹使臣也,使弟犹使承嗣也。能取朋友者,亦能取所予从政者矣;赐与其宫室,亦犹庆赏于国也;忿怒其臣妾,亦犹用刑罚于万民也。是故为善必自内始也。内人怨之,虽外人亦不能立也。居上位而不淫,临事而栗者,鲜不济矣。
先忧事者后乐事,先乐事者后忧事。昔者天子日旦思其四海之内,战战唯恐不能乂;诸侯日旦思其四封之内,战战唯恐失损之;大夫士日旦思其官,战战唯恐不能胜;庶人日旦思其事,战战唯恐刑罚之至也。是故临事而栗者,鲜不济矣。君子之于子也,爱而勿面也,使而勿貌也,导之以道而勿彊也。宫中雍雍,外焉肃肃;兄弟憘憘,朋友切切;远者以貌,近者以情;友以立其所能,而远其所不能。茍无失其所守,亦可与终身矣。
外篇三省第十一(凡十二章):曾子曰:吾日三省吾身——为人谋而不忠乎?与朋友交而不信乎?传不习乎?
曾子有疾,召门弟子曰:启予足,启予手。《诗》云:‘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’而今而后,吾知免夫!小子。
曾子曰:士不可以不𢎞毅,任重而道远。仁以为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后已,不亦远乎?
子夏过曾子,曾子曰:入食。子夏曰:不为公费乎?曾子曰:君子有三费,饮食不在其中;君子有三乐,钟磬琴瑟不在其中。有亲可畏,有妇可归,有子可遗,此一乐也;有亲可谏,有妇可去,有子可怒,此二乐也;有君可谕,有友可助,此三乐也。少而学,老而忘,此一费也;事君有功而轻负之,此二费也;久交而中絶之,此三费也。
曾子谓子襄曰:子好勇乎?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:自反而不缩,虽褐寛博,吾不惴焉;自反而缩,虽千万人,吾往矣。
仲尼曰:博而不学,其貌其德敦?其言于人也无所不信,其骄夫人也常以浩浩,是以眉寿。是曾参之行也。夫孝,德之始也;悌,德之序也;信,德之厚也;忠,德之正也。参中夫四德者也,以此称之。
曾子曰:同游而不见爱者,吾必不仁也;交而不见敬者,吾必不长也;临财而不见信者,吾必不信也。三者在身,曷怨人?怨人者穷,怨天者无识,失诸已而反诸人,岂不亦迂哉?
曾子后母遇之无恩,而供养不衰。及其妻以蒸梨不熟,因出之。人曰:非七出也。曾子曰:蒸梨小物尔,吾欲使熟而不用吾命,况大事乎?遂出之,终身不再娶。其子元请焉,告其子曰:高宗以后妻杀孝已,尹吉甫以后妻放伯奇。吾上不及高宗,中不比尹吉甫,庸知其得免于非乎?
曾子曰:响不辞声,鑑不辞形。君子正一而万物皆成。夫行非为影也,而影随之;呼非为响也,而响和之。故君子功先成而名随之。
曾子曰:君子有三言可贯而佩之:一曰无内疎而外亲;二曰内身不善而怨他人;三曰患至而后呼天。
曾子寝疾病,乐正子春坐于床下,曾元、曾申坐于足,童子隅坐而执烛。童子曰:华而睆,大夫之箦与?子春曰:止!曾子闻之,瞿然曰:呼!曰:华而睆,大夫之箦与?曾子曰:然,斯季孙之赐也,我未之能易也。元起易箦。曾元曰:夫子之病革矣,不可以变,幸而至于旦,请敬易之。曾子曰:尔之爱我也,不如彼。君子之爱人也以德,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。吾何求哉?吾得正而毙焉,斯已矣。举扶而易之,反席未安而殁。
齐大饥,黔敖为食于路,以待饿者而食之。有饿者蒙袂辑屦,贸贸然来。黔敖左奉食,右执饮,曰:嗟来食!掦其目而视之,曰:予唯不食嗟来之食,以至于斯也。从而谢焉,终不食而死。曾子闻之曰:微与其嗟也可去,其谢也可食。
外篇忠恕第十二(凡十四章):仲尼曰:参乎!吾道一以贯之。曾子曰:唯。仲尼出门,人问曰:何谓也?曾子曰: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。
曾子曰:以能问于不能,以多问于寡,有若无,实若虚,犯而不校。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。
仲尼曰:柴也愚,参也鲁,师也辟,由也喭。
曾子曰:君子以文㑹友,以友辅仁。
曾子曰:君子思不出其位。
曾子曰:堂堂乎张也,难与并为仁矣。
曾子曰:吾闻诸夫子:人未有自致者也,必也亲䘮乎?
曾子曰:吾闻孟庄子之孝也,其他可能也;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,是难能也。
孟氏使阳肤为士师,问于曾子。曾子曰:上失其道,民散久矣。如得其情,则哀矜而勿喜。
曾子有疾,孟敬子问之。曾子曰:鸟之将死,必有悲声;君子集大辟,必有顺辞。礼有三义,知之乎?对曰:不识也。曾子曰:坐,吾语女。君子修礼以立志,则贪慾之心不来;君子思礼以修身,则怠惰慢易之节不至;君子修礼以仁义,则忿争暴乱之辞远。君子之所贵乎道者三:动容貌,斯远暴慢矣;正颜色,斯近信矣;出辞气,斯远鄙倍矣。若夫置罇爼、列笾豆,此有司之事也,君子虽勿能,可也。
公明宣学于曾子三年不读书。曾子曰:宣,而居参之门三年不学,何也?公明宣曰:安敢不学?宣见夫子之居宫廷,亲在,叱咤之声未尝至于犬马,宣悦之,学而未能;宣见夫子之应賔客,恭俭而不懈惰,宣悦之,学而未能;宣见夫子之居朝廷,严临下而不毁伤,宣悦之,学而未能。宣悦此三者,学而未能,安敢不学而居夫子之门乎?曾子避席谢之曰:参不及宣,其学而已。
曾子曰:无内人之踈,无外人之亲也;无身不善而怨人,无刑已至而呼天。内人之踈而外人之亲,不亦远乎?身不善而怨人,不亦反乎?刑已至而呼天,不亦晩乎?《诗》曰:涓涓源水,不壅不塞;毂既破碎,乃大其辐。事已败矣,乃重太息,其亡益乎?
仲尼昼息于室而鼓瑟焉。闵子自外闻之,以告曾子曰:嚮也夫子之音清激以和,沦入至道;今也更为幽沈之声。幽则利欲之所为发,沈则贪得之所由施。夫子何所感之若是乎?吾从子入而问焉。曾子曰:诺。二子入问。仲尼曰:然,女言是也。吾有之。向见猫方取鼠,欲其得之,故为之音也。女二人者,孰识诸?曾子曰:是闵子。仲尼曰:可与听音矣。曾子曰:是其。
庭可以博鼠,恶能与我歌乎?
曾子从仲尼于齐。齐景公以下卿之礼聘曾子,曾子固辞。将行,晏子送之曰:「吾闻之,君子遗人以财,不若善言。」
今夫兰之本,三年湛之以漉醢;既成,噉之则易之匹马。非兰之本美也,所以湛之者美矣。愿子详所湛;既得所湛,亦求所湛。
夫君子居必择处,游必择方,仕必择君。择君所以求仕,择方所以修道。吾闻反常移性者,欲也,故不可不慎也。
仲尼闻之曰:「晏子之言,君子哉!依贤者固不困,依有者固不穷焉。」
蚿斩足而复行,何也?以其辅之者众也。
仲尼曰:「以富贵下人,何人不尊?以富贵而爱人,何人不亲?众言不逆,可谓知言矣;言而众嚮之,可谓知时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