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左传

宣公

卷六

《宣公元年经》:元年春,王正月,公即位。公子遂如齐逆女。三月,遂以夫人妇姜至自齐。夏,季孙行父如齐。晋放其大夫胥甲父于卫。公会齐侯于平州。公子遂如齐。六月,齐人取济西田。秋,邾子来朝。楚子、郑人侵陈,遂侵宋。晋赵盾帅师救陈。宋公、陈侯、卫侯、曹伯会晋师于棐林,伐郑。冬,晋赵穿帅师侵崇。晋人、宋人伐郑。

《宣公元年传》:元年春,王正月,公子遂如齐逆女,尊君命也。三月,遂以夫人妇姜至自齐,尊夫人也。夏,季文子如齐,纳赂以请会。晋人讨不用命者,放胥甲父于卫,而立胥克;先辛奔齐。会于平州,以定公位。东门襄仲如齐拜成。六月,齐人取济西之田,为立公故,以赂齐也。宋人之弑昭公也,晋荀林父以诸侯之师伐宋,宋及晋平,宋文公受盟于晋;又会诸侯于扈,将为鲁讨齐,皆取赂而还。郑穆公曰:「晋不足与也。」遂受盟于楚。陈共公之卒,楚人不礼焉,陈灵公受盟于晋。秋,楚子侵陈,遂侵宋。晋赵盾帅师救陈、宋。会于棐林,以伐郑也。楚蒍贾救郑,遇于北林,囚晋解扬,晋人乃还。晋欲求成于秦。赵穿曰:「我侵崇,秦急崇,必救之,吾以求成焉。」冬,赵穿侵崇,秦弗与成。晋人伐郑,以报北林之役。于是晋侯侈,赵宣子为政,骤谏而不入,故不竞于楚。

《宣公二年经》:二年春,王二月壬子,宋华元帅师及郑公子归生帅师,战于大棘。宋师败绩,获宋华元。秦师伐晋。夏,晋人、宋人、卫人、陈人侵郑。秋九月乙丑,晋赵盾弑其君夷皋。冬十月乙亥,天王崩。

《宣公二年传》:二年春,郑公子归生受命于楚伐宋,宋华元、乐吕御之。二月壬子,战于大棘,宋师败绩。囚华元,获乐吕,及甲车四百六十乘、俘二百五十人、馘百人。狂狡辂郑人,郑人入于井,倒戟而出之,获狂狡。君子曰:「失礼违命,宜其为禽也。戎,昭果毅以听之之谓礼。杀敌为果,致果为毅。易之,戮也。」将战,华元杀羊食士,其御羊斟不与焉。及战,曰:「畴昔之羊,子为政;今日之事,我为政。」与入郑师,故败。君子谓羊斟「非人也,以其私憾,败国殄民,于是刑孰大焉?《诗》所谓『人之无良』者,其羊斟之谓乎!残民以逞。」宋人以兵车百乘、文马百驷以赎华元于郑。半入,华元逃归。立于门外,告而入。见叔牂,曰:「子之马然也?」对曰:「非马也,其人也。」既合而来奔。宋城,华元为植,巡功。城者讴曰:「睅其目,皤其腹,弃甲而复。于思于思,弃甲复来。」使其骖乘谓之曰:「牛则有皮,犀兕尚多,弃甲则那?」役人曰:「从其有皮,丹漆若何?」华元曰:「去之!夫其口众我寡。」秦师伐晋,以报崇也,遂围焦。夏,晋赵盾救焦,遂自阴地及诸侯之师侵郑,以报大棘之役。楚斗椒救郑,曰:「能欲诸侯,而恶其难乎?」遂次于郑以待晋师。赵盾曰:「彼宗竞于楚,殆将毙矣。姑益其疾。」乃去之。晋灵公不君:厚敛以雕墙,从台上弹人,而观其辟丸也;宰夫胹熊蹯不熟,杀之,寘诸畚,使妇人载以过朝。赵盾、士季见其手,问其故而患之。将谏,士季曰:「谏而不入,则莫之继也。会请先,不入,则子继之。」三进及溜,而后视之,曰:「吾知所过矣,将改之。」稽首而对曰:「人谁无过?过而能改,善莫大焉。《诗》曰:『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。』夫如是,则能补过者鲜矣。君能有终,则社稷之固也,岂惟群臣赖之?又曰:『衮职有阙,惟仲山甫补之』,能补过也。君能补过,衮不废矣。」犹不改。宣子骤谏,公患之,使鉏麑贼之。晨往,寝门闢矣,盛服将朝,尚早,坐而假寐。麑退,叹而言曰:「不忘恭敬,民之主也。贼民之主,不忠;弃君之命,不信。有一于此,不如死也。」触槐而死。秋九月,晋侯饮赵盾酒,伏甲,将攻之。其右提弥明知之,趋登,曰:「臣侍君宴,过三爵,非礼也。」遂扶以下。公嗾夫獒焉,明搏而杀之。盾曰:「弃人用犬,虽猛何为!」斗且出。提弥明死之。初,宣子田于首山,舍于翳桑,见灵辄饿,问其病。曰:「不食三日矣。」食之,舍其半。问之,曰:「宦三年矣,未知母之存否,今近焉,请以遗之。」使尽之,而为之箪食与肉,寘诸橐以与之。既而与为公介,倒戟以御公徒而免之。问何故,对曰:「翳桑之饿人也。」问其名居,不告而退,遂自亡也。乙丑,赵穿杀灵公于桃园。宣子未出山而复。大史书曰:「赵盾弑其君」,以示于朝。宣子曰:「不然。」对曰:「子为正卿,亡不越竟,反不讨贼,非子而谁?」宣子曰:「呜呼!《诗》曰:『我之怀矣,自诒伊戚。』其我之谓矣。」孔子曰:「董狐,古之良史也,书法不隐。赵宣子,古之良大夫也,为法受恶。惜也,越竟乃免。」宣子使赵穿逆公子黑臀于周而立之。壬申,朝于武宫。初,丽姬之乱,诅无畜群公子,自是晋无公族。及成公即位,乃宦卿之适而为之田,以为公族;又宦其余子,亦为余子;其庶子为公行。晋于是有公族、余子、公行。赵盾请以括为公族,曰:「君姬氏之爱子也。微君姬氏,则臣狄人也。」公许之。冬,赵盾为旄车之族,使屏季以其故族为公族大夫。

《宣公三年经》:三年春,王正月,郊牛之口伤,改卜牛。牛死,乃不郊。犹三望。葬匡王。楚子伐陆浑之戎。夏,楚人侵郑。秋,赤狄侵齐。宋师围曹。冬十月丙戌,郑伯兰卒。葬郑穆公。

《宣公三年传》:三年春,不郊而望,皆非礼也。望,郊之属也。不郊,亦无望可也。晋侯伐郑,及郔。郑及晋平,士会入盟。楚子伐陆浑之戎,遂至于雒,观兵于周疆。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。楚子问鼎之大小、轻重焉。对曰:「在德不在鼎。昔夏之方有德也,远方图物,贡金九牧,铸鼎象物,百物而为之备,使民知神、奸。故民入川泽、山林,不逢不若。螭魅罔两,莫能逢之。用能协于上下,以承天休。桀有昏德,鼎迁于商,载祀六百。商纣暴虐,鼎迁于周。德之休明,虽小、重也;其奸回昏乱,虽大、轻也。天祚明德,有所厎止。成王定鼎于郏鄏,卜世三十,卜年七百,天所命也。周德虽衰,天命未改。」

鼎之轻重,未可问也。

夏,楚人侵郑,郑即晋故也。

宋文公即位三年,杀母弟须及昭公子,武氏之谋也。使戴、桓之族攻武氏于司马子伯之馆,尽逐武、穆之族。武、穆之族以曹师伐宋。秋,宋师围曹,报武氏之乱也。

冬,郑穆公卒。初,郑文公有贱妾曰燕姞,梦天使与己兰,曰:「余为伯鯈。余、而祖也。以是为而子。以兰有国香,人服媚之如是。」既而文公见之,与之兰而御之。辞曰:「妾不才,幸而有子。将不信,敢征兰乎?」公曰:「诺。」生穆公,名之曰兰。文公报郑子之妃曰陈妫,生子华、子臧。子臧得罪而出。诱子华而杀之南里,使盗杀子臧于陈、宋之间。又娶于江,生公子士。朝于楚,楚人酖之,及叶而死。又娶于苏,生子瑕、子俞弥。俞弥早卒。洩驾恶瑕,文公亦恶之,故不立也。公逐群公子,公子兰奔晋,从晋文公伐郑。石癸曰:「吾闻姬、姞耦,其子孙必蕃。姞、吉人也,后稷之元妃也。今公子兰,姞甥也,天或启之,必将为君,其后必蕃。先纳之,可以亢宠。」与孔将鉏、侯宣多纳之,盟于大宫而立之,以与晋平。穆公有疾,曰:「兰死,吾其死乎!吾所以生也。」刈兰而卒。

四年春,王正月,公及齐侯平莒及郯。莒人不肯。公伐莒,取向。

秦伯稻卒。

夏六月乙酉,郑公子归生弒其君夷。

赤狄侵齐。

秋,公如齐。

公至自齐。

冬,楚子伐郑。

四年春,公及齐侯平莒及郯,莒人不肯。公伐莒,取向,非礼也。平国以礼,不以乱。伐而不治,乱也。以乱平乱,何治之有?无治,何以行礼?

楚人献鼋于郑灵公。公子宋与子家将见。子公之食指动,以示子家,曰:「他日我如此,必尝异味。」及入,宰夫将解鼋,相视而笑。公问之,子家以告。及食大夫鼋羹,召子公而弗与也。子公怒,染指于鼎,尝之而出。公怒,欲杀子公。子公与子家谋先。子家曰:「畜老,犹惮杀之,而况君乎?」反谮子家。子家惧而从之。夏,弒灵公。书曰:「郑公子归生弒其君夷」,权不足也。君子曰:「仁而不武,无能达也。」凡弒君,称君,君无道也;称臣,臣之罪也。郑人立子良。辞曰:「以贤,则去疾不足;以顺,则公子坚长。」乃立襄公。襄公将去穆氏,而舍子良。子良不可,曰:「穆氏宜存,则固愿也。若将亡之,则亦皆亡,去疾何为?」乃舍之,皆为大夫。

初,楚司马子良生子越椒。子文曰:「必杀之!是子也,熊虎之状而豺狼之声;弗杀,必灭若敖氏矣。谚曰:『狼子野心。』是乃狼也,其可畜乎?」及将死,聚其族,曰:「椒也知政,乃速行矣,无及于难。」且泣曰:「鬼犹求食,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!」及令尹子文卒,斗般为令尹,子越为司马。蒍贾为工正,谮子扬而杀之,子越为令尹,己为司马。子越又恶之,乃以若敖氏之族,圄伯嬴于轑阳而杀之,遂处烝野,将攻王。王以三王之子为质焉,弗受。师于漳澨。秋七月戊戌,楚子与若敖氏战于皋浒。伯棼射王,汰辀,及鼓跗,着于丁宁。又射,汰辀,以贯笠毂。师惧,退。王使巡师曰:「吾先君文王克息,获三矢焉,伯棼窃其二,尽于是矣。」鼓而进之,遂灭若敖氏。初,若敖娶于䢵,生斗伯比。若敖卒,从其母畜于䢵,淫于䢵子之女,生子文焉。䢵夫人使弃诸梦中。虎乳之。䢵子田,见之,惧而归。夫人以告,遂使收之。楚人谓乳谷,谓虎于菟,故命之曰谷于菟。以其女妻伯比。实为令尹子文。其孙箴尹克黄使于齐,还及宋,闻乱。其人曰:「不可以入矣。」箴尹曰:「弃君之命,独谁受之?君、天也,天可逃乎?」遂归,復命,而自拘于司败。王思子文之治楚国也,曰:「子文无后,何以劝善?」使復其所,改命曰生。

冬,楚子伐郑,郑未服也。

五年春,公如齐。

夏,公至自齐。

秋九月,齐高固来逆叔姬。

叔孙得臣卒。

冬,齐高固及子叔姬来。

楚人伐郑。

五年春,公如齐。高固使齐侯止公,请叔姬焉。

夏,公至自齐,书过也。

秋九月,齐高固来逆女,自为也。故书曰「逆叔姬」,卿自逆也。

冬,来,反马也。

楚子伐郑。陈及楚平。晋荀林父救郑,伐陈。

六年春,晋赵盾、卫孙免侵陈。

夏四月。

秋八月,螽。

冬十月。

六年春,晋、卫侵陈,陈即楚故也。

夏,定王使子服求后于齐。

秋,赤狄伐晋,围怀及邢丘。晋侯欲伐之。中行桓子曰:「使疾其民,以盈其贯。将可殪也。《周书》曰『殪戎殷』,此类之谓也。」

冬,召桓公逆王后于齐。

楚人伐郑,取成而还。

郑公子曼满与王子伯廖语,欲为卿。伯廖告人曰:「无德而贪,其在《周易》《丰》䷶之《离》䷝,弗过之矣。」间一岁,郑人杀之。

七年春,卫侯使孙良夫来盟。

夏,公会齐侯伐莱。

秋,公至自伐莱。

大旱。

冬,公会晋侯、宋公、卫侯、郑伯、曹伯于黑壤。

七年春,卫孙桓子来盟,始通。且谋会晋也。

夏,公会齐侯伐莱,不与谋也。凡师出,与谋曰「及」,不与谋曰「会」。

赤狄侵晋,取向阴之禾。

郑及晋平,公子宋之谋也,故相郑伯以会。冬,盟于黑壤。王叔桓公临之,以谋不睦。晋侯之立也,公不朝焉,又不使大夫聘,晋人止公于会。盟于黄父,公不与盟。以赂免。故黑壤之盟不书,讳之也。

八年春,公至自会。

夏六月,公子遂如齐,至黄乃復。

辛巳,有事于大庙,仲遂卒于垂。壬午,犹绎。万入,去籥。

戊子,夫人嬴氏薨。

晋师、白狄伐秦。

楚人灭舒蓼。

秋七月甲子,日有食之,既。

冬十月己丑,葬我小君敬嬴。雨,不克葬。庚寅,日中而克葬。

城平阳。

楚师伐陈。

八年春,白狄及晋平。夏,会晋伐秦。晋人获秦谍,杀诸绛市,六日而苏。

有事于大庙,襄仲卒而绎,非礼也。

楚为众舒叛故,伐舒蓼。

灭之。楚子疆之。及滑汭,盟吴、越而还。

晋胥克有蛊疾,郤缺为政。秋,废胥克,使赵朔佐下军。

冬,葬敬嬴。旱,无麻,始用葛茀。雨,不克葬,礼也。礼,卜葬,先远日,辟不怀也。

城平阳,书时也。

陈及晋平。楚师伐陈,取成而还。

九年春,王使来征聘。夏,孟献子聘于周。王以为有礼,厚贿之。

秋,取根牟,言易也。

滕昭公卒。

会于扈,讨不睦也。陈侯不会。晋荀林父以诸侯之师伐陈。晋侯卒于扈,乃还。

冬,宋人围滕,因其丧也。

陈灵公与孔宁、仪行父通于夏姬,皆衷其衵服,以戏于朝。泄冶谏曰:「公卿宣淫,民无效焉,且闻不令。君其纳之!」公曰:「吾能改矣。」公告二子。二子请杀之,公弗禁,遂杀泄冶。孔子曰:「《诗》云:『民之多辟,无自立辟。』其泄冶之谓乎!」

楚子为厉之役故,伐郑。

晋郤缺救郑。郑伯败楚师于柳棼。国人皆喜,唯子良忧曰:「是国之灾也,吾死无日矣。」

十年春,公如齐。齐侯以我服故,归济西之田。

夏,齐惠公卒。崔杼有宠于惠公,高、国畏其偪也,公卒而逐之,奔卫。书曰「崔氏」,非其罪也;且告以族,不以名。凡诸侯之大夫违,告于诸侯曰:「某氏之守臣某,失守宗庙,敢告。」所有玉帛之使者则告;不然则否。

公如齐奔丧。

陈灵公与孔宁、仪行父饮酒于夏氏。公谓行父曰:「征舒似女。」对曰:「亦似君。」征舒病之。公出,自其厩射而杀之。二子奔楚。

滕人恃晋而不事宋,六月,宋师伐滕。

郑及楚平,诸侯之师伐郑,取成而还。

秋,刘康公来报聘。

师伐邾,取绎。

季文子初聘于齐。

冬,子家如齐,伐邾故也。

国武子来报聘。

楚子伐郑。晋士会救郑,逐楚师于颍北。诸侯之师戍郑。

郑子家卒。郑人讨幽公之乱,斲子家之棺,而逐其族。改葬幽公,谥之曰「灵」。

十一年春,楚子伐郑,及栎。子良曰:「晋、楚不务德而兵争,与其来者可也。晋、楚无信,我焉得有信?」乃从楚。夏,楚盟于辰陵,陈、郑服也。

楚左尹子重侵宋,王待诸郔。

令尹蒍艾猎城沂,使封人虑事,以授司徒。量功命日,分财用,平板榦,称畚筑,程土物,议远迩,略基趾,具糇粮,度有司。事三旬而成,不愆于素。

晋郤成子求成于众狄。众狄疾赤狄之役,遂服于晋。秋,会于攒函,众狄服也。是行也,诸大夫欲召狄。郤成子曰:「吾闻之,非德,莫如勤,非勤,何以求人?能勤,有继。其从之也。《诗》曰:『文王既勤止。』文王犹勤,况寡德乎?」

冬,楚子为陈夏氏乱故,伐陈。谓陈人『无动!将讨于少西氏』。遂入陈,杀夏征舒,轘诸栗门。因县陈。陈侯在晋。申叔时使于齐,反,復命而退。王使让之,曰:『夏征舒为不道,弑其君,寡人以诸侯讨而戮之,诸侯、县公皆庆寡人,女独不庆寡人,何故?』对曰:『犹可辞乎?』王曰:『可哉!』曰:『夏征舒弑其君,其罪大矣;讨而戮之,君之义也。抑人亦有言曰:「牵牛以蹊人之田,而夺之牛。」牵牛以蹊者,信有罪矣;而夺之牛,罚已重矣。诸侯之从也,曰讨有罪也。今县陈,贪其富也。以讨召诸侯,而以贪归之,无乃不可乎?』王曰:『善哉!吾未之闻也。反之,可乎?』对曰:『吾侪小人所谓「取诸其怀而与之」也。』乃復封陈。乡取一人焉以归,谓之夏州。故书曰:『楚子入陈。纳公孙宁、仪行父于陈』,书有礼也。

厉之役,郑伯逃归,自是楚未得志焉。郑既受盟于辰陵,又徼事于晋。

十二年春,楚子围郑,旬有七日。郑人卜行成,不吉;卜临于大宫,且巷出车,吉。国人大临,守陴者皆哭。楚子退师。郑人修城。进復围之,三月,克之。入自皇门,至于逵路。郑伯肉袒牵羊以逆,曰:「孤不天,不能事君,使君怀怒以及敝邑,孤之罪也,敢不唯命是听?其俘诸江南以实海滨,亦唯命;其翦以赐诸侯,使臣妾之,亦唯命。若惠顾前好,徼福于厉、宣、桓、武,不泯其社稷,使改事君,夷于九县,君之惠也,孤之愿也,非所敢望也。敢布腹心,君实图之。」左右曰:「不可许也,得……」

国无赦。

王曰:「其君能下人,必能信用其民矣,庸可几乎!」退三十里而许之平。潘尪入盟,子良出质。

夏六月,晋师救郑。荀林父将中军,先縠佐之;士会将上军,郄克佐之;赵朔将下军,栾书佐之。赵括、赵婴齐为中军大夫,巩朔、韩穿为上军大夫,荀首、赵同为下军大夫。韩厥为司马。

及河,闻郑既及楚平,桓子欲还,曰:「无及于郑而剿民,焉用之?楚归而动,不后。」随武子曰:「善。会闻用师,观衅而动。德、刑、政、事、典、礼不易,不可敌也,不为是征。楚君讨郑,怒其贰而哀其卑。叛而伐之,服而舍之,德、刑成矣。伐叛,刑也;柔服,德也;二者立矣。昔岁入陈,今兹入郑,民不罢劳,君无怨讟,政有经矣。荆尸而举,商、农、工、贾不败其业,而卒乘辑睦,事不奸矣。蒍敖为宰,择楚国之令典;军行,右辕,左追蓐,前茅虑无,中权,后劲。百官象物而动,军政不戒而备,能用典矣。其君之举也,内姓选于亲,外姓选于旧。举不失德,赏不失劳。老有加惠,旅有施舍。君子小人,物有服章。贵有常尊,贱有等威,礼不逆矣。德立、刑行,政成、事时,典从、礼顺,若之何敌之?见可而进,知难而退,军之善政也。兼弱攻昧,武之善经也。子姑整军而经武乎!犹有弱而昧者,何必楚?仲虺有言曰:『取乱侮亡』,兼弱也。《汋》曰:『于铄王师!遵养时晦』,耆昧也。《武》曰:『无竞惟烈。』抚弱耆昧,以务烈所,可也。」

彘子曰:「不可。晋所以霸,师武、臣力也。今失诸侯,不可谓力;有敌而不从,不可谓武。由我失霸,不如死。且成师以出,闻敌彊而退,非夫也。命为军帅,而卒以非夫,唯群子能,我弗为也。」以中军佐济。

知庄子曰:「此师殆哉!《周易》有之,在《师》䷆之《临》䷒,曰:『师出以律,否臧,凶。』执事顺成为臧,逆为否。众散为弱,川壅为泽。有律以如己也,故曰律。否臧,且律竭也。盈而以竭,夭且不整,所以凶也。不行谓之《临》,有帅而不从,临孰甚焉?此之谓矣。果遇,必败,彘子尸之,虽免而归,必有大咎。」

韩献子谓桓子曰:「彘子以偏师陷,子罪大矣。子为元帅,师不用命,谁之罪也?失属、亡师,为罪已重,不如进也。事之不捷,恶有所分。与其专罪,六人同之,不犹愈乎?」师遂济。

楚子北师次于郔。沈尹将中军,子重将左,子反将右,将饮马于河而归。闻晋师既济,王欲还,嬖人伍参欲战。令尹孙叔敖弗欲,曰:「昔岁入陈,今兹入郑,不无事矣。战而不捷,参之肉其足食乎?」参曰:「若事之捷,孙叔为无谋矣。不捷,参之肉将在晋军,可得食乎?」令尹南辕、反旆,伍参言于王曰:「晋之从政者新,未能行令。其佐先縠刚愎不仁,未肯用命。其三帅者,专行不获。听而无上,众谁适从?此行也,晋师必败。且君而逃臣,若社稷何?」王病之,告令尹改乘辕而北之,次于管以待之。

晋师在敖、鄗之间。郑皇戌使如晋师,曰:「郑之从楚,社稷之故也,未有贰心。楚师骤胜而骄,其师老矣,而不设备。子击之,郑师为承,楚师必败。」彘子曰:「败楚、服郑,于此在矣。必许之!」

栾武子曰:「楚自克庸以来,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、祸至之无日、戒惧之不可以怠;在军,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于胜之不可保、纣之百克而卒无后,训之以若敖、蚡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。箴之曰:『民生在勤,勤则不匮。』不可谓骄。先大夫子犯有言曰:『师直为壮,曲为老。』我则不德,而徼怨于楚。我曲楚直,不可谓老。其君之戎分为二广,广有一卒,卒偏之两。右广初驾,数及日中,左则受之,以至于昏。内官序当其夜以待不虞。不可谓无备。子良、郑之良也,师叔、楚之崇也。师叔入盟,子良在楚,楚、郑亲矣。来劝我战,我克则来,不克遂往,以我卜也!郑不可从。」

赵括、赵同曰:「率师以来,唯敌是求。克敌、得属,又何俟?必从彘子!」知季曰:「原、屏,咎之徒也。」赵庄子曰:「栾伯善哉!实其言,必长晋国。」

楚少宰如晋师,曰:「寡君少遭闵凶,不能文。闻二先君之出入此行也,将郑是训定,岂敢求罪于晋?二三子无淹久!」随季对曰:「昔平王命我先君文侯曰:『与郑夹辅周室,毋废王命!』今郑不率,寡君使群臣问诸郑,岂敢辱候人?敢拜君命之辱。」彘子以为谄,使赵括从而更之,曰:「行人失辞。寡君使群臣迁大国之迹于郑,曰:『无辟敌!』群臣无所逃命。」

楚子又使求成于晋,晋人许之,盟有日矣。楚许伯御乐伯,摄叔为右,以致晋师。许伯曰:「吾闻致师者,御靡旌、摩垒而还。」乐伯曰:「吾闻致师者,左射以菆,代御执辔,御下,两马、掉鞅而还。」摄叔曰:「吾闻致师者,右入垒,折馘、执俘而还。」皆行其所闻而復。晋人逐之,左右角之。乐伯左射马,而右射人,角不能进。矢一而已。麋兴于前,射麋,丽龟。晋鲍癸当其后,使摄叔奉麋献焉,曰:「以岁之非时,献禽之未至,敢膳诸从者。」鲍癸止之,曰:「其左善射,其右有辞,君子也。」既免。

晋魏锜求公族未得,而怒,欲败晋师。请致师,弗许。请使,许之。遂往,请战而还。楚潘党逐之,及荧泽,见六麋,射一麋以顾献,曰:「子有军事,兽人无乃不给于鲜?敢献于从者。」叔党命去之。

赵旃求卿未得,且怒于失楚之致师者,请挑战,弗许。请召盟,许之,与魏锜皆命而往。郄献子曰:「二憾往矣,弗备,必败。」彘子曰:「郑人劝战,弗敢从也;楚人求成,弗能好也。师无成命,多备何为?」士季曰:「备之善。若二子怒楚,楚人乘我,丧师无日矣,不如备之。楚之无恶,除备而盟,何损于好?若以恶来,有备,不败。且虽诸侯相见,军卫不彻,警也。」彘子不可。士季使巩朔、韩穿帅七覆于敖前,故上军不败。赵婴齐使其徒先具舟于河,故败而先济。

潘党既逐魏锜,赵旃夜至于楚军,席于军门之外,使其徒入之。楚子为乘广三十乘,分为左右。右广鸡鸣而驾,日中而说;左则受之,日入而说。许偃御右广,养由基为右;彭名御左广,屈荡为右。乙卯,王乘左广以逐赵旃。赵旃弃车而走林,屈荡搏之,得其甲裳。晋人惧二子之怒楚师也,使軘车逆之。潘党望其尘,使骋而告曰:「晋师至矣!」楚人亦惧王之入晋军也,遂出陈。

孙叔曰:「进之!宁我薄人,无人薄我。《诗》云:『元戎十乘,以先启行』,先人也。《军志》曰『先人有夺人之心』,薄之可也。」遂疾进师,车驰、卒奔,乘晋军。桓子不知所为,鼓于军中曰:「先济者有赏!」中军、下军争舟,舟中之指可掬也。晋师右移,上军未动。工尹齐将右拒卒以逐下军。楚子使唐狡与蔡鸠居告唐惠侯曰:

不谷不德而贪,以遇大敌,不谷之罪也。然楚不克,君之羞也。敢藉君灵,以济楚师。

使潘党率游阙四十乘,从唐侯以为左拒,以从上军。

驹伯曰:「待诸乎?」随季曰:「楚师方壮,若萃于我,吾师必尽,不如收而去之。分谤、生民,不亦可乎?」殿其卒而退,不败。

王见右广,将从之乘。屈荡户之,曰:「君以此始,亦必以终。」自是楚之乘广先左。

晋人或以广队,不能进,楚人惎之脱扃。少进,马还,又惎之拔旆投衡,乃出。顾曰:「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。」

赵旃以其良马二济其兄与叔父,以他马反。遇敌不能去,弃车而走林。逢大夫与其二子乘,谓其二子无顾。顾曰:「赵叟在后。」怒之,使下,指木曰:「尸女于是。」授赵旃绥,以免。明日,以表尸之,皆重获在木下。

楚熊负羁囚知罃,知庄子以其族反之,厨武子御,下军之士多从之。每射,抽矢菆,纳诸厨子之房。厨子怒曰:「非子之求而蒲之爱,董泽之蒲,可胜既乎?」知季曰:「不以人子,吾子其可得乎?吾不可以苟射故也。」射连尹襄老,获之,遂载其尸;射公子谷臣,囚之。以二者还。

及昏,楚师军于邲。晋之余师不能军,宵济,亦终夜有声。丙辰,楚重至于邲,遂次于衡雍。

潘党曰:「君盍筑武军而收晋尸以为京观?臣闻克敌必示子孙,以无忘武功。」楚子曰:「非尔所知也。夫文,止戈为武。武王克商,作《颂》曰:『载戢干戈,载櫜弓矢。我求懿德,肆于时《夏》,允王保之。』又作《武》,其卒章曰:『耆定尔功。』其三曰:『铺时绎思,我徂惟求定。』其六曰:『绥万邦,屡丰年。』夫武,禁暴、戢兵、保大、定功、安民、和众、丰财者也,故使子孙无忘其章。今我使二国暴骨,暴矣;观兵以威诸侯,兵不戢矣;暴而不戢,安能保大?犹有晋在,焉得定功?所违民欲犹多,民何安焉?无德而强争诸侯,何以和众?利人之几而安人之乱,以为己荣,何以丰财?武有七德,我无一焉,何以示子孙?其为先君宫,告成事而已,武非吾功也。古者明王伐不敬,取其鲸鲵而封之,以为大戮,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。今罪无所,而民皆尽忠以死君命,又何以为京观乎?」祀于河,作先君宫,告成事而还。

是役也,郑石制实入楚师,将以分郑,而立公子鱼臣。辛未,郑杀仆叔及子服。君子曰:「史佚所谓『毋怙乱』者,谓是类也。《诗》曰:『乱离瘼矣,爰其适归』,归于怙乱者也夫!」

郑伯、许男如楚。

秋,晋师归,桓子请死,晋侯欲许之。士贞子谏曰:「不可。城濮之役,晋师三日谷,文公犹有忧色。左右曰:『有喜而忧,如有忧而喜乎?』公曰:『得臣犹在,忧未歇也。困兽犹斗,况国相乎?』及楚杀子玉,公喜而后可知也。曰:『莫余毒也已。』是晋再克而楚再败也,楚是以再世不竞。今天或者大警晋也,而又杀林父以重楚胜,其无乃久不竞乎?林父之事君也,进思尽忠,退思补过,社稷之卫也,若之何杀之?夫其败也,如日月之食焉,何损于明?」晋侯使復其位。

冬,楚子伐萧,宋华椒以蔡人救萧。萧人囚熊相宜僚及公子丙。王曰:「勿杀,吾退。」萧人杀之。王怒,遂围萧。萧溃。申公巫臣曰:「师人多寒。」王巡三军,拊而勉之,三军之士皆如挟纩。遂傅于萧。还无社与司马卯言,号申叔展。叔展曰:「有麦曲乎?」曰:「无。」「有山鞠穷乎?」曰:「无。」「河鱼腹疾柰何?」曰:「目于眢井而拯之。」「若为茅绖,哭井则己。」明日,萧溃。申叔视其井,则茅绖存焉,号而出之。

晋原縠、宋华椒、卫孔达、曹人同盟于清丘,曰:「恤病,讨贰。」于是卿不书,不实其言也。

宋为盟故,伐陈。卫人救之,孔达曰:「先君有约言焉。若大国讨,我则死之。」

十三年春,齐师伐莒,莒恃晋而不事齐故也。

夏,楚子伐宋,以其救萧也。君子曰:「清丘之盟,唯宋可以免焉。」

秋,赤狄伐晋,及清,先縠召之也。

冬,晋人讨邲之败与清之师,归罪于先縠而杀之,尽灭其族。君子曰:「『恶之来也,己则取之』,其先縠之谓乎!」

清丘之盟,晋以卫之救陈也,讨焉。使人弗去,曰:「罪无所归,将加而师。」孔达曰:「苟利社稷,请以我说,罪我之由。我则为政,而亢大国之讨,将以谁任?我则死之。」

十四年春,孔达缢而死,卫人以说于晋而免。遂告于诸侯曰:「寡君有不令之臣达,构我敝邑于大国,既伏其罪矣。敢告。」卫人以为成劳,復室其子,使復其位。

夏,晋侯伐郑,为邲故也。告于诸侯,蒐焉而还。中行桓子之谋也,曰:「示之以整,使谋而来。」郑人惧,使子张代子良于楚。郑伯如楚,谋晋故也。郑以子良为有礼,故召之。

楚子使申舟聘于齐,曰:「无假道于宋。」亦使公子冯聘于晋,不假道于郑。申舟以孟诸之役恶宋,曰:「郑昭、宋聋,晋使不害,我则必死。」王曰:「杀女,我伐之。」见犀而行。及宋,宋人止之。华元曰:「过我而不假道,鄙我也。鄙我,亡也。杀其使者,必伐我。伐我,亦亡也。亡一也。」乃杀之。楚子闻之,投袂而起。屦及于窒皇,剑及于寝门之外,车及于蒲胥之市。秋九月,楚子围宋。

冬,公孙归父会齐侯于谷,见晏桓子,与之言鲁,乐。桓子告高宣子曰:「子家其亡乎!怀于鲁矣。怀必贪,贪必谋人。谋人,人亦谋己。一国谋之,何以不亡?」

孟献子言于公曰:「臣闻小国之免于大国也,聘而献物,于是有庭实旅百;朝而献功,于是有容貌采章,嘉淑而有加货,谋其不免也。诛而荐贿,则无及也。今楚在宋,君其图之!」公说。

十五年春,公孙归父会楚子于宋。

夏五月,宋人及楚人平。

六月癸卯,晋师灭赤狄潞氏,以潞子婴儿归。

秦人伐晋。

王札子杀召伯、毛伯。

秋,螽。

仲孙蔑会齐高固于无娄。

初税亩。

冬,蝝生。

十五年春,公孙归父会楚子于宋。

宋人使乐婴齐告急于晋,晋侯欲救之。伯宗曰:「不可。古人有言曰:『虽鞭之长,不及马腹。』天方授楚,未可与争。虽晋之彊,能违天乎?谚曰:『高下在心。』川泽纳污,山薮藏疾,瑾瑜匿瑕,国君含垢,天之道也。君其待之!」乃止。

使解扬如宋,使无降楚,曰:「晋师悉起,将至矣。」郑人囚而献诸楚。楚子厚赂之,使反其言。不许。三而许之。登诸楼车,使呼宋人而告之。遂致其君命。楚子将杀之,使与之言曰:「尔既许不谷,而反之,何故?非我无信,女则弃之。速即尔刑!」对曰:「臣闻之,君能制命为义,臣能承命为信,信载义而行之为利。谋不失利,以卫社稷,民之主也。义无二信,信无二命。君之赂臣,不知命也。受命以出,有死无霣,又可赂乎?臣之许君,以成命也。死而成命,臣之禄也。寡君有信臣,下臣获考死,又何求?」楚子舍之以归。

夏五月,楚师将去宋,申犀稽首于王之马前,曰:「毋畏知死而不敢废王命,王弃言焉。」王不能荅。申叔时仆,曰:「筑室,反耕者,宋必听命。」从之。宋人惧,使华元夜入楚师,登子反之床,起之,曰:「寡君使元以病告,曰:『敝邑易子而食,析骸以爨。虽然,城下之盟,有以国毙,不能从也。去我三十里,唯命是听。』」子反惧,与之盟,而告王。退三十里,宋及楚平。华元为质。盟曰:「我无尔诈,尔无我虞。」

潞子婴儿之夫人,晋景公之姊也。酆舒为政而杀之,又伤潞子之目。晋侯将伐之。诸大夫皆曰:「不可。酆舒有三儁才,不如待后之人。」伯宗曰:「必伐之。狄有五罪,儁才虽多,何补焉?不祀,一也;耆酒,二也;弃仲章而夺黎氏地,三也;虐我伯姬,四也;伤其君目,五也。怙其儁才,而不以茂德,兹益罪也。后之人或者将敬奉德义以事神人,而申固其命,若之何待之?不讨有罪,曰『将待后』,后有辞而讨焉,毋乃不可乎?夫恃才与众,亡之道也。商纣由之,故灭。天反时为灾,地反物为妖,民反德为乱。乱则妖灾生。故文,反正为乏。尽在狄矣。」晋侯从之。六月癸卯,晋荀林父败赤狄于曲梁;辛亥,灭潞。酆舒奔卫,卫人归诸晋,晋人杀之。

王孙苏与召氏、毛氏争政,使王子捷杀召戴公及毛伯卫,卒立召襄。

秋七月,秦桓公伐晋,次于辅氏。壬午,晋侯治兵于稷,以略狄土,立黎侯而还。及雒,魏颗败秦师于辅氏,获杜回,秦之力人也。初,魏武子有嬖妾,无子。武子疾,命颗曰:「必嫁是。」疾病,则曰:「必以为殉!」及卒,颗嫁之,曰:「疾病则乱,吾从其治也。」及辅氏之役,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。杜回踬而颠,故获之。夜,梦之曰:「余,而所嫁妇人之父也。尔用先人之治命,余是以报。」

晋侯赏桓子狄臣千室,亦赏士伯以瓜衍之县,曰:「吾获狄土,子之功也。微子,吾丧伯氏矣。」羊舌职说是赏也,曰:「《周书》所谓『庸庸祗祗』者,谓此物也夫。士伯庸中行伯,君信之,亦庸士伯,此之谓明德矣。文王所以造周,不是过也。故《诗》曰『陈锡载周』,能施也。率是道也,其何不济?」

晋侯使赵同献狄俘于周,不敬。刘康公曰:「不及十年,原叔必有大咎。天夺之魄矣。」

初税亩,非礼也。谷出不过藉,以丰财也。

冬,蝝生,饥。幸之也。

十六年春,晋士会帅师灭赤狄甲氏及留吁铎辰。三月,献狄俘。晋侯请于王,戊申,以黻冕命士会将中军,且为大傅。于是晋国之盗逃奔于秦。羊舌职曰:「吾闻之:『禹称善人,不善人远』,此之谓也夫。《诗》曰:『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』,善人在上也。善人在上,则国无幸民。谚曰:『民之多幸,国之不幸也』,是无善人之谓也。」

夏,成周宣榭火,人火之也。凡火,人火曰火,天火曰灾。

秋,郯伯姬来归,出也。

为毛、召之难故,王室復乱,王孙苏奔晋。晋人復之。冬,晋侯使士会平王室,定王享之。原襄公相礼。殽烝。武季私问其故。王闻之,召武子曰:「季氏!而弗闻乎?王享有体荐,宴有折俎。公当享,卿当宴。王室之礼也。」武子归而讲求典礼,以修晋国之法。

十七年春,晋侯使郄克征会于齐。齐顷公帷妇人使观之。郄子登,妇人笑于房。献子怒,出而誓曰:「所不此报,无能涉河!」献子先归,使栾京庐待命于齐,曰:「不得齐事,无復命矣。」郄子至,请伐齐。晋侯弗许。请以其私属,又弗许。齐侯使高固、晏弱、蔡朝、南郭偃会。及敛盂,高固逃归。夏,会于断道,讨贰也。盟于卷楚,辞齐人。晋人执晏弱于野王,执蔡朝于原,执南郭偃于温。苗贲皇使,见晏桓子。归,言于晋侯曰:「夫晏子何罪?昔者诸侯事吾先君,皆如不逮,举言群臣不信,诸侯皆有贰志。齐君恐不得礼,故不出而使四子来。左右或沮之,曰:『君不出,必执吾使。』故高子及敛盂而逃。夫三子者曰:『若绝君好,宁归死焉。』为是犯难而来。吾若善逆彼以怀来者。吾又执之,以信齐沮,吾不既过矣乎?过而不改,而又久之,以成其悔,何利之有焉?使反者得辞,而害来者,以惧诸侯,将焉用之?」晋人缓之,逸。秋八月,晋师还。

范武子将老,召文子曰:「燮乎!吾闻之,喜怒以类者鲜,易者实多。《诗》曰:『君子如怒,乱庶遄沮。君子如祉,乱庶遄已。』君子之喜怒,以已乱也。弗已者,必益之。郄子其或者欲已乱于齐乎。不然,余惧其益之也。余将老,使郄子逞其志,庶有豸乎。尔从二三子唯敬。」乃请老。郄献子为政。

冬,公弟叔肸卒,公母弟也。凡大子之母弟,公在曰公子,不在曰弟,凡称弟,皆母弟也。

夏四月。

秋七月,邾人戕鄫子于鄫。

甲戌,楚子旅卒。

公孙归父如晋。

冬十月壬戌,公薨于路寝。

归父还自晋,至笙,遂奔齐。

十八年春,晋侯、卫大子臧伐齐,至于阳谷。齐侯会晋侯,盟于缯,以公子彊为质于晋。晋师还。蔡朝、南郭偃逃归。

夏,公使如楚乞师,欲以伐齐。

秋,邾人戕鄫子于鄫。凡自内虐其君曰弑,自外曰戕。

楚庄王卒,楚师不出。既而用晋师,楚于是乎有蜀之役。

公孙归父以襄仲之立公也,有宠,欲去三桓,以张公室。与公谋,而聘于晋,欲以晋人去之。冬,公薨。季文子言于朝,曰:「使我杀适立庶以失大援者,仲也夫!」臧宣叔怒曰:「当其时不能治也,后之人何罪?子欲去之,许请去之。」遂逐东门氏。子家还,及笙,坛帷,复命于介。既复命,袒、括发,即位哭,三踊而出。遂奔齐。书曰「归父还自晋」,善之也。

春秋左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