驳五经异义

驳五经异义驳五经异义

驳五经异义

驳五经异义

汉 郑玄 撰

田税

异义:今《春秋》公羊说,十一而税,过于十,大桀小桀;减于十,大貉小貉。十一而税,天下之正,十一行而颂声作。故《周礼》国中园廛之赋二十而税一,近郊十二而税一,远郊二十而税三。有军旅之岁,一井九夫,百亩之赋出禾二百四十斛(当云六百四十斛),刍秉二百四十六(当云一百六十),釜米十六斗。

许慎谨按:《公羊》十一税,远近无差;汉制收租,田有上、中、下,与《周礼》同义。

驳曰:《周礼》制税法,轻近而重远者,为民城、道、沟渠之役,近者劳,远者逸故也。其授民田,家所养者多,则与之美田;所养者少,则与之薄田。其调均之而足,故可以为常法。汉无授田之法,富者贵美且多,贫者贱薄且少,美薄之收不通相倍蓰,而非上、中、下也,与《周礼》同义,未之思也。又《周礼》六篇,无云‘军旅之岁,一井九夫,百亩之税出禾、刍、秉、釜米’之事,何以得此言乎?

天号

异义:今《尚书》欧阳说,春曰昊天,夏曰苍天,秋曰旻天,冬曰上天,总为皇天。《尔雅》亦然。古《尚书》说云:天有五号,各用所宜称之——尊而君之则曰皇天,元气广大则称昊天,仁覆愍下则称旻天,自上监下则称上天,据远视之苍苍然则称苍天。

谨按:尧命羲和‘钦若昊天’,总敕以四时,知昊天不独春也;《春秋·左氏》曰‘夏四月己丑,孔丘卒’,称曰‘旻天不吊’,时非秋也。

驳曰:《尔雅》者,孔子门人所作,以释六艺之文,盖不误也。春气博施,故以广大言之;夏气高明,故以远大言之;秋气或杀或生,故以闵下言之;冬气闭藏而清察,故以监下言之。皇天者,其尊大号;六艺之中诸称天者,以己情所求言之耳,非必于其时称之。浩浩昊天,求天之博施;苍天苍天,求天之高明;旻天不吊,则求天之生杀当得其宜;上天同云,求天之为当顺于时也。此之求天,犹人之说事,各从其主耳。若察于是,则尧命羲和‘钦若昊天’、孔丘卒称‘旻天不吊’,无可怪耳。

六宗

异义:今《尚书》欧阳、夏侯说,六宗者,上不及天,下不及地,旁不及四方,居中央,恍惚无有,神助阴阳变化,有益于人,郊天并祭之。古《尚书》说,贾逵等云:六宗者,天地属神之尊者,谓天宗三、地宗三。天宗:日、月、北辰;地宗:岱山、河、海。日月为阴阳宗,北辰为星宗,岱山为山宗,河为水宗,海为泽宗。祀天则天文从祀,祀地则地理从祀。

谨按:夏侯、欧阳说云‘宗实一而有六名’,实不相应。《春秋》鲁郊祭‘三望’,言郊天祭日、月、星、河、海、山,凡六宗。鲁下天子,不祭日、月、星,但祭其分野星及国中山川,故言‘三望’。六宗与古《尚书》说同。

驳曰:《书》曰:‘肆类于上帝,禋于六宗,望于山川,遍于群神。’此四物之类也。禋也、望也、遍也,所祭之神各异。六宗言禋,山川言望,则六宗无山川,明矣。《周礼·大宗伯》曰:‘以禋祀祀昊天上帝,以实柴祀日月星辰,以槱燎祀司中、司命、风师、雨师。’凡此所祭,皆天神也。《礼记·郊特牲》曰:‘郊之祭也,迎长日之至也,大报天而主日也,兆于南郊,就阳位也,埽地而祭,于其质也。’《祭义》曰:‘郊之祭也,大报天而主日,配以月。’则郊天并祭日、月可知;其余星也、辰也、司中也、司命也、风师也、雨师也,此之谓六宗,亦自明矣。

爵制

异义:今《韩诗》说,一升曰爵,爵尽也、足也;二升曰觚,觚寡也,饮当寡少;三升曰觯,觯适也,饮当自饮也;四升曰角,角触也,饮不自适,触罪过也(一云‘不能自适’云云);五升曰散,散讪也,饮不能自节,为人所谤讪也。总名曰爵,其实曰觞,觞者饷也。觥亦五升,所以罚不敬;觥,廓也,所以著明之貌。君子有过,廓然明著,非所以饷,不得名觞。古《周礼》说:爵一升,觚二升;献以爵而酬以觚;一献而三酬,则一豆矣;食一豆肉,饮一豆酒,中人之食。《毛诗》说:觥大七升。

谨案:《周礼》云‘一献三酬当一豆’,若觚二升,不满一豆矣;又觥罚有过,一饮而七升为过多,当谓五升。

驳曰:《周礼》献以爵而酬以觚,觚寡也。‘觚’音角旁反(疑当作瓜),汝颍之间师读所作;今礼‘角’旁单,古书或作‘角’旁‘氏’,则是与‘觚’相涉,学者多闻‘觚’,寡闻‘觗’,写此书乱之而作‘觚’耳。又南郡太守马季长说:‘一献三酬则一豆’,‘豆’当为‘斗’,与‘一爵三觯’相应。

刑不上大夫

异义:《礼·戴》说‘刑不上大夫’;古《周礼》说:士尸肆诸市,大夫尸肆诸朝,是大夫有刑。

谨案:《易》曰:‘鼎折足,覆公餗,其刑渥,凶。’无‘刑不上大夫’之事,从《周礼》之说。

驳曰:凡有爵者,与王同族,大夫以下,适甸人,令人不见,是以云‘刑不上大夫’。

凡君非礼杀臣

异义:凡君非礼杀臣,《公羊》说:子可复仇,故子胥伐楚,《春秋》贤之;《左氏》说:君命天也,是不可复仇。

驳曰:子思云:‘今之君退人若将队诸渊,无为戎首,不亦善乎?’子胥父兄之诛,队渊不足喻;伐楚使吴首兵,合于子思之言也。

臣子已死犹名

异义:《公羊》说:臣子先死,君父犹名之。孔子曰:‘鲤也死’,是已死而称名。《左氏》说:既殁称字而不称名。桓二年,宋督弑其君与夷,及其大夫孔父,先君死,故称其字。《榖梁》同《左氏》说。

谨案:同《左氏》。《榖梁》说以为《论语》称‘鲤也死’,实未死,假言死。

驳曰:《论语》云:‘鲤也死,有棺而无椁’,是实死未葬前也。设言死,凡人于恩犹不然,况贤圣乎?

天子有爵不

异义:《易·孟京》说:有周人五号——帝,天称一也;王,美称二也;天子,爵号三也;大君者,兴盛行异四也;大人者,圣明德备五也。是天子有爵。《周礼》说:天子无爵,三公无官,同号于天,何爵之有?参职于天子,何官之有?

谨案:《春秋·左氏》云:‘施于夷狄称天子,施于诸夏称天王,施于京都称王’,知‘天子’非爵称,同古《周礼》义。

驳曰:案《士冠礼》云:‘古者生无爵,死无谥。’自周及汉,天子有谥,此有爵甚明;云‘无爵’,失之矣。

娶皆当亲迎

异义:《春秋·公羊》说:自天子至庶人,娶皆当亲迎,所以重婚礼也。《礼·戴》说:天子亲迎。《左氏》说:王者至尊,无敌体之义,故不亲迎,使上卿迎之;诸侯有故,若疾病,则使上大夫迎之,上卿临之。

谨案:高祖时,皇太子纳妃,叔孙通制礼,以为天子无亲迎,从《左氏》义也。

驳曰:太姒之家在洽之阳,在渭之涘,文王亲迎于渭滨,即天子亲迎之明文也。天子虽至尊,其于后犹夫妇也。夫妇判合,礼同一体,所谓‘无敌’,岂施于此哉?《礼记·哀公问》曰:‘寡人愿有言:冕而亲迎,不已重乎?’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:‘合二姓之好,以继先圣之后,以为天地、宗庙、社稷之主,君何谓已重乎?’此言亲迎,继先圣之后,为天地、宗庙、社稷之主,非天子则谁乎?

虞主所藏

异义:《戴礼》及《公羊》说:虞主埋于壁两楹之间;一说埋之于庙北牖下。《左氏》说:虞主所藏无明文。

驳曰:案《士丧礼》:重与柩相随之礼,柩将出则重倚于道左,柩将入于庙则重止于门西。虞主与神相随之礼亦当然。练时既特作栗主,则入庙之时,祝奉虞主于道左;练祭讫,乃出就虞主而埋之,如既虞埋重于道左。

卫辄拒父

异义:卫辄拒父,《公羊》以为孝子不以父命辞王父之命,许拒其父;《左氏》以为子而拒父,悖礼逆伦,大恶也。

驳曰:以父子私恩言之,则伤仁恩。

断狱

异义:妻甲,夫乙殴母,甲见乙殴母而杀乙。《公羊》说:甲为姑讨夫,犹武王为天讨诛纣。

驳曰:乙虽不孝,但殴之耳,杀之太甚。凡在官者未得杀之,杀之者,士官也。

万国

异义:《公羊》说:殷三千诸侯,周八百诸侯。古《春秋·左氏传》说:禹会诸侯于涂山,执玉帛者万国;唐虞之地万里,容百里地万国;其侯伯七十里,子男五十里,余为天子闲田。

谨案:《易》曰‘万国咸宁’,《书》云‘协和万邦’,从《左氏》说。

驳曰:诸侯多少,异世不同。‘万国’者,谓唐虞之制也;武王伐纣,三分有二,千八百诸侯,则殷末诸侯千八百也;至周公制礼之后,准《王制》千七百七十三国,而言周千八百者,举其全数。

朝聘:异义。《公羊》说:诸侯比年一小聘,三年一大聘,五年一朝天子。《左氏》说:十二年之间,八聘、四朝、再会、一盟。谨案:《公羊》说为虞夏制,《左氏》说为周礼。传曰:‘三代不同物’,明古今异说。

驳曰:‘三年聘,五年朝’,乃文襄之霸制;《周礼·大行人》云:诸侯各以服数来朝,其‘诸侯岁问、聘、朝’之属,说无所出。晋文公强盛,诸侯耳,非所谓‘三代异物’也。(按原本尚有/一条附录于)(此文《公羊传》‘比年一小聘,三年一大聘,五年一朝’,以为文襄之制;录《王制》者,记文襄之制耳,非虞夏及殷法也。)

朝名:异义。《公羊》说:诸侯四时见天子及相聘,皆曰‘朝’;‘朝’以朝时行礼,卒而相逢于路曰‘遇’。古《周礼》说:春曰朝,夏曰宗,秋曰觐,冬曰遇。谨案:《礼》有《觐礼》,《诗》曰‘韩侯入觐’,《书》曰‘江汉朝宗于海’,知其朝、觐、宗、遇之礼,从《周礼》说。

驳曰:此皆有似不为古昔。案《觐礼》曰:‘诸侯前朝,皆受舍于朝。’‘朝’通名也;秋之言‘觐’,据时所用礼。

诸侯奔丧:异义。《公羊》说:天王丧,赴者至,诸侯哭,虽有父母之丧,越绋而行事,葬毕乃还。《左氏》说:王丧赴者至,诸侯既哭问故,遂服斩衰,使上卿吊,上公会葬。《经》书‘叔孙得臣如京师葬襄王’,以为得礼。谨案:《易·下邳传》甘容说:藩卫之臣不得弃其封守;诸侯在千里内皆奔丧,千里外不奔丧;四方不可空虚,故遣大夫;若同姓,千里外犹奔丧,亲亲也。容说为近礼。

驳曰:天子于诸侯无服,诸侯为天子斩衰三年,是尊卑异者也。《春秋》文四年:‘夫人成风薨,王使荣叔归含且赗,召伯来会葬。’《传》曰:‘礼也。’襄王崩,‘叔孙得臣如周葬襄王’,则《传》无言焉。天子于鲁既含且赗,又会葬,为得礼;则是鲁于天子,一大夫会葬而已,为不得礼可知矣。案昭三年:‘晋侯去疾卒,秋,葬晋顷公。’《传》曰:‘郑游吉吊且送葬。’魏献子使士景伯诘之,其对词有‘灵王之丧,我先君简公在楚,我先大夫印段实往。敝邑之少卿也,王吏不讨,恤所无也。’晋人不能诘,岂非《左氏》‘诸侯奔天子之丧及会葬’之明文耶?说《左氏》者云‘诸侯不得弃其所守奔丧’,自违其传;‘同姓虽千里外犹奔丧’,又与礼违。(按此条与孔氏《礼疏》所引其文小异。)

诸侯夫人丧:异义。《公羊》说:诸侯夫人丧,卿吊,君自会葬。《左氏》说:诸侯夫人丧,士吊,士会葬;文襄霸时,士吊、大夫会葬;‘叔弓如宋葬宋共姬’,上卿行,过厚,非礼。(按《公羊》说云‘襄公三十年,叔弓如宋葬宋共姬’,讥公不自行,见《公羊疏》。)谨案:《公羊》说同盟诸侯薨,君会葬;其夫人薨,君又会葬,是其不遑国政而常在路。《公羊》《左氏》说俱不别同异姓;《公羊》言当会,许以同姓也;《左氏》云不当会,据异姓也。

驳云:案礼,君与夫人尊同,故《聘礼》卿聘君,因聘夫人;凶时会吊,主于相哀愍,略于相尊敬,故使可降一等:士吊、会葬,礼之正也。《周礼》诸侯之邦交:岁相问也,殷相聘也,世相朝也,无异同姓亲疏之数。云‘夫人丧士会葬’,说者致之,非传辞。

六十五复征:异义。《礼·戴》说《王制》云:‘五十不从力政,六十不与服戎。’《易》《孟氏》《韩诗》说:年二十行役,三十受兵,六十还兵。古《周礼》说:国中自七尺以及六十,野自六尺以及六十有五,皆征之。谨案:五经说皆不同,是无明文所据。汉承百王而制:二十三而役,五十六而免;六十五已老,而周复征之,非用民义。(许以为周礼非。)

驳云:《周礼》是周公之制,《王制》是孔子之后大贤所记先王之事。《周礼》所谓‘皆征之’者,使为胥徒,给公家之事,如今之正卫耳;六十而不与服戎,胥徒事暇,坐息之间多其五岁,又何太违之?云‘徒给公家之事’,非用民意。取《王制》所云‘力政’,挽引筑作之事;所谓‘服戎’,谓从军为士卒也。二者皆劳于胥徒,故早舍之。(《王制正义》)

五脏所属:异义。今文《尚书》欧阳说:肝木也,心火也,脾土也,肺金也,肾水也。古《尚书》说:脾木也,肺火也,心土也,肝金也,肾水也。谨案:《月令》春祭脾,夏祭肺,季夏祭心,秋祭肝,冬祭肾,与古《尚书》同。

驳曰:《月令》祭四时之位及其五脏之上下次之耳。冬位在后而肾在下,夏位在前而肺在上,春位小前,故祭先脾;秋位小却,故祭先肝。肾也、脾也,俱在鬲下;肺也、心也、肝也,俱在鬲上;祭者必五,故有先后焉,不得同五行之气。今医病之法:以肝为木,心为火,脾为土,肺为金,肾为水,则有瘳也;若反其术,不死为剧。(如郑此言)(五行所主,则从今文《尚书》之说,不同许氏之义。)

获麟:异义。《公羊》说:哀十四年获麟,此汉将受命之瑞,周亡失天下之异。夫子知其将有六国争强、秦项交战,然后刘氏乃立;夫子深闵民之离害,故为之陨泣。麟者,太平之符,圣人之瑞;又云‘麟得而死’,此亦天示夫子将没之徵也。(按自‘夫子’至‘徵也’原本不载,今据《礼运疏》增入。)说《左氏》者云(一作《左氏》说云):麟生于火而游于土,是中央轩辕大角之兽;孔子作《春秋》,《春秋》者礼也,修火德以致其子,故麟来而为孔子瑞也。奉德侯陈钦说:麟西方毛虫,金精也;孔子作《春秋》,有立言;西方兑,兑为口,故麟来。谨案:公议郎尹更始、待诏刘更生等议石渠,皆以为‘吉凶不并,瑞灾不兼’;今麟为周亡天下之异,不得复为汉瑞,知(一作‘以’)麟应孔子而至。

驳曰:(按《礼运疏》作‘玄之闻也’)《洪范》五事:一曰言,言作从,从作乂,乂治也;言于五行属金。孔子时周道衰亡,已有圣德无所施,因作《春秋》以志之;其言少从(按《礼运疏》作‘少从’,《诗·麟趾》疏作‘可从’),以为天下法,故应以金兽性仁之瑞,贱者获之,则知将有庶人受命而行之;受命之徵已见,则于周将亡,事势然也。兴者为瑞,亡者为灾,其道则然,何‘吉凶不并,瑞灾不兼’之有乎?如此‘修母致子’,不若‘立言’之说密也。(郑从陈钦之义。)

四灵:异义。《公羊》说:麟木精;《左氏》说:麟中央轩辕大角之兽;陈钦说:麟是西方毛虫。谨案:《礼运》云:‘麟、凤、龟、龙,谓之四灵。’龙东方也,虎西方也,凤南方也,龟北方也,麟中央也。

驳曰:古者圣贤言事,亦有效:三者取象天地人,四者取象四时,五者取象五行。今云‘龙、凤、龟、麟谓之四灵’,是则当四时明矣。虎不在灵中,空言西方;虎者,麟中央,得无近诬乎?

跻僖公:异义。《公羊》董仲舒说:跻僖公,逆祀,小恶也。《左氏》说:为大恶也。谨案:同《左氏》说。

驳曰:兄弟无相后之道,登僖公主于闵公主上,不顺,为小恶也。

灶神:异义。今《礼·戴》说《礼器》云:‘灶者,老妇之祭。’古《周礼》说:颛顼氏有子曰黎,为祝融,火正;祝融为灶,姓苏,名吉利,妇姓王,名抟頬。(按‘古《周礼》说’一条,并见林公瞻《荆楚岁时记注》。)谨按:《月令》孟夏之月,其祀灶;五祀之神,王者所祭,非老妇也;同《周礼》。

驳曰:祝融乃古火官之长,犹后稷为尧农师,其尊如是;王者祭之,但就灶陉,一何陋也!祝融乃是五祀之神,祀于四郊,而祭火神于灶陉,于礼乖也。

存二王之后:异义。《公羊》说:存二王之后,所以通夫三统之义。《礼·戴》说:云‘天子存二代之后,犹尊贤也’;尊贤不过二代。古《春秋·左氏》说:周家封夏、殷二王之后以为上公,封尧、舜、黄帝之后谓之三恪。谨案:治鲁诗丞相韦玄成、治《易》施犨等说,引《外传》曰:‘三王之乐,可得观乎?’知王者所封三代而已,与《左氏》说同。

驳曰:所存二王之后者,命使郊天,以天子之礼祭其始祖、受命之王,自行其正朔、服色,此之谓‘通夫三统’。‘恪’者敬也,敬其先圣而封其后,与诸侯无殊异,何得比夏、殷之后?

社:异义。今《孝经》说曰:‘社者,土地之主;土地广博,不可遍敬,封五土以为社。’古《左氏》说:共工为后土,后土为社。谨案:《春秋》称‘公社’,今民谓社神为‘社公’,故知社位上公,非地祇。

驳曰:社祭土而主阴气;又云‘社者,神地之道’。谓社神但言上公,失之矣。今人亦谓雷曰‘雷公’,天曰‘天公’,岂上公也?

稷:异义。今《孝经》说:稷者,五谷之长;谷众多,不可遍敬,立稷而祭之。古《左氏》说:烈山氏之子曰柱,死祀以为稷;稷是田正;周弃亦为稷,自商以来祀之。谨案:礼缘生及死,故社、稷人祀之;既祭稷谷,不得但以稷米祭稷;反自食,同《左氏》说。

驳曰:宗伯以血祭祭社稷、五祀、五岳;社稷之神若是勾龙、柱、弃,不得先五岳而食。大司徒以土会之法辨五地之物生:一曰山林,二曰川泽,三曰丘陵,四曰坟衍,五曰原隰。此五土地者,上生万物,养鸟兽草木之类,皆为民利,有贡税之法;王者秋祭之,以报其功。大司乐:五变而致介物及土祇;土祇者,五土之总神,即谓社也。六乐于五地无原隰,而有土祇,则土祇与原隰同用乐也。《诗·信南山》云:‘畇畇原隰,下之黍稷。’或云:‘原隰生百谷,黍为之长。’然则稷者,原隰之神;若达此义,不得以稷米祭稷为难。

明堂制:异义。今《礼·戴》说《盛德记》曰:‘明堂者,自古有之;凡有九室,室有四户八牖,共三十六户、七十二牖;以茅盖屋,上圆下方,所以朝诸侯;其外有水,名辟雍。’

《廱明堂月令书》说:明堂高三十尺,东西九仞,南北七筵;上圆下方,四堂十二室,每室四户、八牖。其宫方三百步,在近郊三十里。讲学大夫淳于登说:明堂在国之阳、丙巳之地,三里之外、七里之内而祀之,就阳位也;上圆下方,八窗四闼,乃布政之宫,故称‘明堂’。‘明堂’者,盛貌也。周公祀文王于明堂,以配上帝。上帝者,五精之神;太微之庭中有五帝坐位(一云‘五帝座星’)。其古《周礼》《孝经》所说明堂,即文王之庙:夏后氏曰‘世室’,殷人曰‘重屋’,周人曰‘明堂’。东西九筵,筵九尺;南北七筵;堂崇一筵;五室,凡室二筵;盖之以茅。周公所以祀文王于明堂,以昭事上帝。谨案:今礼、古礼各以其义说,无明文以知之。

驳曰(按《周礼疏》作‘𤣥之闻也’):《礼戴》(一云‘戴礼’)所云,虽出《盛德记》(一作‘篇’),然其下显与本章异——‘九室、三十六户、七十二牖’,似秦相吕不韦作《春秋》时所益,非古制也。‘四堂十二室’字误,本书云‘九堂’(一作‘室’)、‘十二室’(一作‘堂’)。淳于登之言取义于《孝经·援神契》:‘宗祀文王于明堂,以配上帝。’曰:‘明堂者,上圆下方,八窗四闼,布政之宫,在国之阳。帝者,谛也,象上可以承五精之神。五精之神实在太微,在(一作‘于’)辰为巳。’是以登云然。今汉立明堂于丙巳,由此为之:水木用事交于东北,木火用事交于东南,水土用事交于中央,金土用事交于西南,金水用事交于西北。周人明堂五室,帝一室,合于数。

告朔朝庙:异义。《公羊》说:每月告朔朝庙;至于闰月,不以朝者,以闰月为残聚余分之月,无正,故不朝。《经》书‘闰月犹朝庙’,讥之也。古《春秋·左氏》说:闰以正时,时以作事,事以厚生,生民之本于是乎在。不告闰朔,弃时正也;弃时正,则不知其所行。故闰月不以朝者,诸侯岁遣大臣之京师受十二月之正,还藏于太庙;月旦朝庙存神,有司因告曰:‘今月当行某正。’至于闰月,分之朔无正,故不以朝。《经》书‘闰月犹朝之’者是也。(按:‘弃时’以下见《御览》卷五百三十八,今据补入。)谨案:从《左氏》说,不显朝庙、告朔之异,谓朝庙而因告朔。

驳曰:《尧典》以闰月定四时、成岁,闰月当告朔。说者不本于经,所讥者异其是与非,皆谓朝庙而因告朔,似俱失朝庙之经。《文公六年》冬闰月不告朔,犹朝于庙;辞与《宣公三年》春‘郊牛之口伤,改卜牛,牛死乃不郊,犹三望’同言‘犹’者,告朔然后朝庙,郊然后三望,废其大而存其细,是以加‘犹’讥之。《论语》曰:‘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。’《周礼》有朝享之礼、祭礼。然则告朔与朝庙、祭异,亦明矣。(《玉藻》正义)

诸侯薨,书名称‘卒’:异义。今《春秋·公羊》说:诸侯曰‘薨’,赴于邻国亦当称‘薨’;《经》书诸侯言‘卒’者,《春秋》之文,王鲁故称‘卒’,以下鲁。古《春秋·左氏》说:诸侯薨赴于邻国称名,则书名称‘卒’。‘卒’者,终也,取其终身;又以尊不出其国。谨案:《士虞礼》云‘尸服卒者之上服’,不分别尊卑,皆同言‘卒’者,‘卒’终之辞也。

驳曰:《礼·杂记》上曰:‘君薨,赴于他国之君曰:寡君不禄,敢告于诸执事。’《曲礼》下曰:‘寿考曰卒,短折曰不禄。’今君薨赴而云‘不禄’者,言臣子之于君父,虽有考终眉寿,犹若短折然,痛伤之至也。若君薨而赴者曰‘卒’,‘卒’是寿终矣,斯无哀惜之心,非臣子之辞。邻国来赴书以‘卒’者,言无老无幼,皆以成人之称,亦所以相尊敬。

妾母之子为君,得尊其母为夫人:异义。《春秋·公羊》说:妾子立为君,母得称夫人,故上堂称‘妾’,屈于嫡;下堂称‘夫人’,尊行国家。则士庶(一本有‘起’字)为人君母,亦不得称夫人。父母者,子之天也;子不得爵命父母。至于妾子为君,爵其母者,以妾本接事君者,有所因也。《榖梁》说:鲁僖公立妾母成风为夫人,入宗庙,是子而爵母也,以妾为妻,非礼也。古《春秋·左氏》说:成风妾得立为夫人,母以子贵,礼也。谨案:《尚书》舜为天子,瞽瞍为士,明起于士(一作‘匹庶’)者,子不得爵父母也。至于鲁僖公本妾子,尊母成风为小君,《经》无讥文,《公羊》《左氏》义是也。

驳曰:《礼·丧服》:‘父为长子三年,以将传重故也;众子则为之期(一作‘周’)。’明无二嫡也。女君卒,贵妾继室(一无‘室’字),摄其事耳,不得复立夫人。鲁僖公妾母为夫人者,乃缘庄夫人哀姜有杀子般、闵公之罪,应贬故也。近汉吕后杀戚夫人及庶子赵王,不仁,废不得配食;文帝更尊其母薄后,非其比耶?妾子立者得尊其母,礼未之有也。

天子驾数:异义。《易·孟京》《春秋·公羊》说:天子驾六。《易经》云:‘时乘六龙以御天。’《毛诗》说:天子至大夫皆(一作‘同’)驾四;士皆有四方之事,驾二也。《诗》云:‘四騵彭彭,武王所乘’;‘龙旗承祀,六辔耳耳,鲁僖所乘’;‘四牡騑騑,周道倭迟,大夫所乘。’谨案:《礼·王度记》曰:‘天子驾六,诸侯与卿同驾四,大夫驾三,士驾二,庶人驾一。’说与《易》《春秋》同。

驳曰(按疏义俱作‘𤣥之闻也’):《易经》‘时乘六龙’者,谓阴阳六爻上下耳,岂故为礼制?《王度记》云‘今天子驾六’者,自是汉法,与古异。‘大夫驾三’者,于经无以言之。《周礼·校人》掌王马之政,‘凡颁马而养乘之:乘马一师四圉,四马四(一作‘为误’)乘’——此一圉者养一马,而一师监之也。《尚书·康王之诰》(一作《尚书·顾命》)云:‘诸侯入应门,皆布乘黄朱’,言献四黄马、朱鬛也。既实周天子驾六,《校人》则何不以马与圉以六为数?《顾命》诸侯何以不献六马?汉世天子驾六,非常法也。《王度记》曰‘大夫驾三’,经传无此言,是自古无驾三之制也。(《尚书·五子》正义、《诗》《仪礼·既夕》疏、《公羊》疏、《毛·干旄》正义)

九族:异义。今《戴礼》《尚书·夏侯》《欧阳》说:九族乃异姓有亲属者——父族四:五属之内为一族;父女昆弟适人者与其子为一族;己女昆弟适人者与其子为一族;己之女子适人者与其子为一族。母族三:母之父姓为一族;母之母姓为一族;母女昆弟适人者与其子为一族。(按‘与其子’三字据《左传》补入)妻族二:妻之父姓为一族;妻之母姓为一族。古《尚书》说:九族者,上从高祖,下至玄孙,凡九,皆为同姓也。谨按:《礼》‘缌麻三月以上服’,恩之所及;《礼》为妻父母有服,明在九族中也;九族不得但施于同姓。

驳曰(据《左传》疏作郑驳云‘𤣥之闻也’):妇人归宗,女子虽适人,字犹系姓,明不得与父兄为异族;其子则然。《婚礼·请期》辞曰:‘惟是三族之不虞’,欲及今三族未有不亿度之事而迎妇也。如此所云,则三族当有异姓;异姓其服皆缌麻。《礼·杂记》下:‘缌麻之服不禁嫁女娶妻’,是为异姓不在族中明矣。《周礼·小宗伯》掌三族之列(一作‘别’)名;《丧服·小记》说族(一作‘服’)之义曰:‘亲亲以三为五,以五为九。’以此言之,知高祖至玄孙,昭然察矣。

百雉:异义。《戴礼》及《韩诗》说:八尺为板,五板为堵,五堵为雉;板广二尺,积高五板为一丈,五堵为雉,雉长四丈。古《周礼》及古《春秋·左氏》说:一丈为板,板广二尺,五板为堵;一堵之堵(疑当作‘墙’)长文高丈,三堵为雉;一雉之墙长三丈、高一丈,以度其长者用其高也;百雉为长三百丈、方五百步。诸说不同。郑辨之云:《左氏》传说郑庄公弟段居京城,祭仲曰:‘都城过百雉,国之害也。先王之制:大都不过三国之一,中五之一,小九之一。今京不度,非制也。’古之雉制,书传各不得其详。今以《左氏》说郑伯之城方五里,积千五百步也;大都三国之一,则五百步也;五百步为百雉,则知雉五步;五步于度长三丈,则雉长三丈也。雉之度量,于是定可知矣。

灵台:异义。《公羊》说:天子有三台,诸侯二;天子有灵台,所以观天文;有时台以观四时施化;有囿台所以观鸟兽鱼鳖;诸侯当有时台、囿台,诸侯卑,不得观天文,无灵台(一云‘诸侯卑无灵台,不得观天文,但有时囿台’),皆在国之东南二十五里;东南少阳用事,万物着见;用二十五里者,吉行五十里,朝行暮反也。《韩诗》说:‘辟雍’者,天子之学,圆如璧,壅之以水,示圆;言‘辟’所以辟有德;不言‘辟水’,言‘辟雍’者,取其雍和也;所以教天下:春射秋飨,尊事三老五更,在南方七里之内立明堂于中;五经之文(疑当作‘五精之神’)所藏处,盖以茅,取其洁清也。《左氏》说:天子灵台在太庙之中,壅之灵沼,谓之‘辟雍’;诸侯有观台,亦在庙中,皆以望嘉祥也。《毛诗》说:‘灵台’不足以监视;‘灵’者,精也,神之精明称‘灵’,故称台曰‘灵台’,称囿曰‘灵囿’,沼曰‘灵沼’。谨按:《公羊传》《左氏》说皆无明文,说各无以正之。

驳曰(一作‘𤣥之闻也’):《礼记·王制》:‘天子命之教然后为学:小学在公宫之左,太学在郊。天子曰辟雍,诸侯曰泮宫。’天子将出征,受命于祖,受成于学;出征执有罪,反释奠于学,以讯馘告。然则太学即辟雍也。《诗·颂·泮水》云:‘既作泮宫,淮夷攸服;矫矫虎臣,在泮献馘;淑问如皋陶,在泮献囚。’此复与辟雍同义之证也。《大雅·灵台》一篇之诗,有灵台、有灵囿、有灵沼、有辟雍;其如是也,则辟雍及三灵皆同处在郊矣。囿也、沼也,同言‘灵’于台下,为囿、为沼可知。小学在公宫之左,太学在郊,王者相变之宜众。

家之说各不昭晳,虽然于郊差近之耳,在庙则远矣。《王制》与《诗》,其言察察,亦足以明之矣。

圣人感天而生。异义:《诗》齐、鲁、韩,《春秋》公羊说,圣人皆无父,感天而生;《左氏》说,圣人皆有父。谨案:《尧典》以亲九族,即尧母庆都感赤龙而生尧,尧安得九族而亲之?《礼谶》云‘唐五庙’,知不感天而生。

驳曰(一作玄/之闻也):诸言感生则无父,有父则不感生,此皆偏见之说也。《商颂》曰:‘天命玄鸟,降而生商。’谓娀简狄吞鳦子而生契,是圣人感生见于经之明文。刘媪者,汉太上皇之妻,感赤龙而生高祖,是非有父而感神而生者也。且夫蒲卢之气妪煦桑虫,成为己子;况乎天气因人之精,就而神之,反不使子贤圣乎?是则然矣,又何多怪!

诸侯不纯臣。异义:《公羊》说诸侯不纯臣;《左氏》说诸侯者,天子蕃卫,纯臣。谨案:《礼》王者所不纯臣者,谓彼人为臣,皆非己德所及。《易》曰:‘利建侯。’侯者,王所亲建,纯臣也。

驳曰(一作玄/之闻也):‘賔’者敌主之称,而《礼》诸侯见天子称之曰‘賔’,不纯臣,诸侯之明文矣。

三望。异义:《公羊传》曰:‘三望者何?泰山、河、海。’驳曰:昔者楚昭王曰:‘不谷虽不德,河非所获罪。’言境内所不及,则不祭也。鲁则徐州之地,《禹贡》‘海、岱及淮,惟徐州’,以昭王之言,鲁之境界亦不及河,则所望者,海也、岱也、淮也,是之谓三望。

世卿。异义:《公羊》讥世卿。驳曰:《尚书》‘世选尔劳’,《诗》刺幽王绝功臣之世。然则兴灭继绝,王者之常;讥世卿之文,其义何在?

鸜鹆来巢。异义:《公羊》说云:‘鸜鹆,夷狄之鸟,穴居;今来至鲁之中国,巢居。’此权臣欲自下居上之象。《谷梁》亦以为夷狄之鸟来中国,义与《公羊》同。《左氏》以为‘鸜鹆来巢’,书所无也。谨案:从二传。驳曰:案《春秋》言‘来’者甚多,非皆从夷狄来也;从鲁疆外而至则言‘来’。鸜鹆本济西穴处,今乃踰济而东,又巢,为昭公将去鲁国。

附录:《三光考灵曜》书云:‘日道出于列宿之外万有余里,五星则差在其内。’玉杂则色杂。(按:此条见《玉人》上,‘公用龙’疏)《明堂位》云:‘孟春正月,乘大辂,祀帝于郊。’鲁用孟春建子之月,则与天子不同明矣。鲁数失礼,牲数有灾不吉,则改卜后月。炎帝姓姜,太皞之所赐也;黄帝姓姬,炎帝之所赐也。(按:《路史·后纪》作‘炎帝姜姓,太昊所赐;黄帝姬姓,炎帝所赐’)故尧赐伯夷姓曰姜,赐禹姓曰姒,赐契姓曰子,赐稷姓曰姬,着在书传。(按:此条郑氏驳见《礼记·大传》正义)有国及治民之大夫,乃有社稷。天子城九里,公城七里,侯伯之城五里,子男之城三里。(按:此条郑氏驳见《坊记》正义)狱者,埆也,囚证于角核之处,《周礼》谓之圆土。(按:此条郑氏驳见《诗·行露》正义)昏礼之暮,枕席相连。非常曰异,害物曰灾。《诗》说及郑伯使卒及行所出,皆谓诅耳,小于盟也。社者,五土之神,能生万物者,以古之有大功者配之。韎草者,齐鲁之间言‘韎韐’,声如茅蒐,字当作‘韎’;陈留人谓之蒨。三年一祫,五年一禘,百王通义。赎死罪千锾,锾六两大半两,为四百一十六斤十两大半两铜;与金赎死罪,金三斤,为价相依附。皋陶改膑为剕,《吕刑》有剕;周改剕为刖。《鹿鸣》:君有酒食,欲与群臣嘉宾燕乐之,如鹿得苹草以为美食,呦呦然鸣,相呼以欵诚之意,尽于此耳。(按:此条郑氏驳见《诗·鹿鸣》正义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