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士传卷中
汉阴丈人者,楚人也。子贡适楚,过汉阴,见丈人为圃,入井抱瓮而灌,用力甚多而见功寡。子贡曰:“有机于此,后重前轻,挈水若抽,其名为橰,用力寡而见功多。”丈人作色而笑曰:“闻之吾师:有机械者,必有机事;有机事者,必有机心。机心存于胸中,则纯白不备;纯白不备,则神生不定;神生不定者,道之所不载也。吾非不知,羞而不为也。”子贡愕然,惭,俯而不对。有间,丈人曰:“子奚为者耶?”曰:“孔丘之徒也。”丈人曰:“子非夫博学以拟圣,智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乎?汝方将忘汝神气,堕汝形骸,而何暇治天下乎?子往矣!勿妨吾事。”子贡卑陬失色,顼顼然不自得,行三十里而后愈。
壶丘子林者,郑人也。道德甚优,列御寇师事之。初,御寇好游,壶丘子曰:“御寇好游,游何所好?”列子曰:“游之乐,所玩无故。人之游也,观其所见;我之游也,观其所变。”壶丘子曰:“御寇之游,固与人同,而曰固与人异。凡所见,亦恒见其变;玩彼物之无故,不知我亦无故。务外游,不知务内观。外游者,求备于物;内观者,取足于身。取足于身,游之至也;求备于物,游之不至也。”于是列子自以为不知游,将终身不出,居郑圃四十年,人无识者。
老商氏者,不知何许人也,列御寇师焉,兼友伯高子而进于其道。尹生闻之,从列子居数月,不省舍,因问请蕲其术者十反,而十不告。尹生怼而请辞,列子又不命。尹生退数月,意不已,又往从之。列子曰:“汝何去来之频?”尹生曰:“曩章戴有请于子,子不我告,固有憾于子;今复脱然,是以又来。”列子曰:“曩吾以汝为达,今汝之鄙至此乎?姬将告汝所学于夫子者矣。自吾之学也,三年之后,心不敢念是非,口不敢言利害,始得老商一眄而已;五年之后,心庚念是非,口庚言利害,老商始一解颜而笑;七年之后,从心之所念,庚无是非;从口之所言,庚无利害,老商始一引吾并席而坐。今女居先生之门,曾未浃时,履虚乘风,其可几乎?”
列御寇者,郑人也。隐居不仕。郑穆公时,子阳为相,专任刑法,列御寇乃绝迹穷巷,面有饥色。或告子阳曰:“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,居君之国而穷,君无乃为不好士乎?”子阳闻而悟,使官载粟数十乘而与之。御寇出见使者,再拜而辞之。入见其妻,妻望之而拊心曰:“妾闻为有道之妻子,皆得佚乐。今有饥色,君过而遗先生食,先生不受,岂非命也哉?”御寇笑曰:“君非自知我也,以人之言而遗我粟;至其罪我也,又且以人之言。此吾所以不受也。”居一年,郑人杀子阳,其党皆死,御寇安然独全,终身不仕,著书八篇,言道家之意,号曰《列子》。
庄周者,宋之蒙人也。少学老子,为蒙县漆园吏,遂遗世自放,不仕。王公大人皆不得而器之。楚威王使大夫以百金聘周,周方钓于濮水之上,持竿不顾,曰:“吾闻楚有神龟,死二千岁矣,巾笥而藏之于庙堂之上。此龟宁死为留骨而贵乎?宁生曳尾涂中乎?”大夫曰:“宁曳尾涂中耳。”庄子曰:“往矣!吾方曳尾于涂中。”或又以千金之币迎周为相,周曰:“子不见郊祭之牺牛乎?衣以文绣,食以刍菽,及其牵入太庙,欲为孤犊,其可得乎?”遂终身不仕。
段干木者,晋人也。少贫且贱,心志不遂,乃治清节,游西河,师事卜子夏,与田子方、李克、翟璜、吴起等居于魏,皆为将,唯干木守道不仕。魏文侯欲见,就造其门,段干木踰墙而避。文侯以客礼待之,出过其庐而轼。其仆问曰:“干木布衣也,君轼其庐,不已甚乎?”文侯曰:“段干木贤者也,不移势利,怀君子之道,隐处穷巷,声驰千里,吾敢不轼乎?干木先乎德,寡人先乎势;干木富乎义,寡人富乎财。势不若德贵,财不若义高。”又请为相,不肯。后已固请见,与语文侯立倦不敢息。夫文侯名过齐桓公者,盖能尊段干木、敬卜子夏、友田子方故也。
东郭顺子者,魏人也。修道守真,田子方师事之,而为魏文侯师友。侍坐于文侯,数称溪工。文侯曰:“溪工,子之师耶?”子方曰:“非也,无择之里人也。称道数当,故无择称之。”文侯曰:“然则子无师耶?”子方曰:“有。”文侯曰:“子师谁耶?”子方曰:“东郭顺子也。”文侯曰:“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?”子方曰:“其为人也,真人貌而天虚,缘而葆真,清而容物。物无道,则正容以悟之,使人之意也消。无择何足以称之?”子方出,文侯曰:“远哉!全德之君子。始吾以圣智之言、仁义之行为至矣,吾闻子方之师,吾形解而不欲动,口钳而不欲言。吾所学者,真土梗耳。夫魏真为我累耳。”
公仪潜者,鲁人也。与子思为友。穆公因子思而致命,欲以为相。子思曰:“公仪子,此所以不至也。君若饥渴待贤,纳用其谋,虽蔬食饮水,伋亦愿在下风;如以高官厚禄为钓饵,而无信用之心,公仪子智若鲁者可也,不尔则不逾君之庭。且臣不佞,又不能为君操竿下钓,以伤守节之士。”潜竟终身不屈。
王斗者,齐人也。修道不仕,与颜斶并时。曾造齐宣王门,欲见宣王。宣王使谒者延斗入。斗曰:“斗趋见王,为好势;王趋见斗,为好士。于王何如?”谒者还报,王曰:“先生徐之,寡人请从。”王趋而迎之于门,曰:“寡人奉先君之宗庙,守社稷,闻先生直言正谏不讳。”斗曰:“王之忧国爱民,不若王之爱尺縠也。”王曰:“何谓也?”斗曰:“王使人为冠,不使左右便辟,而使工者,何也?为能之也。今王治齐国,非左右便辟则无使也。臣故曰不如爱尺縠也。”王起谢曰:“寡人有罪于国家矣。”于是举士五人,任之以官,齐国大治,王斗之力也。
颜斶,齐人也。宣王见之,王曰:“斶前!”斶亦曰:“王前!”宣王不说。左右曰:“王,人君也;斶,人臣也。王曰‘斶前’,斶亦曰‘王前’,可乎?”斶对曰:“夫斶前为慕势,王前为趋士。与使斶为慕势,不如使王为趋士。”王忿然作色曰:“王者贵乎?士贵乎?”对曰:“士贵耳,王者不贵。”王曰:“有说乎?”斶曰:“有。昔者秦攻齐,令曰:‘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,死不赦。’又曰:‘有能得齐王头者,封万户侯,赐金千镒。’由是观之,生王之头,曾不若死士之垄也。”宣王曰:“颜先生与寡人游,食太牢,乘安车,妻子衣服丽都。”颜斶辞去,曰:“斶愿得归,晚食以当肉,安步以当车,无罪以当贵,清净贞正以自虞。”遂辞而去。
黔娄先生者,齐人也。修身清节,不求进于诸侯。鲁恭公闻其贤,遣使致礼,赐粟三千钟,欲以为相,辞不受。齐王又礼之以黄金百斤,聘为卿,又不就。著书四篇,言道家之务,号《黔娄子》。终身不屈,以寿终。
陈仲子者,齐人也。其兄戴为齐卿,食禄万钟。仲子以为不义,将妻子适楚,居于陵,自谓于陵仲子。穷不苟求,不义之食不食。遭岁饥,乏粮三日,乃匍匐而食井上李实之虫者,三咽而能视。身自织履,妻擘纑以易衣食。楚王闻其贤,欲以为相,遣使持金百镒至于陵聘仲子。仲子入谓妻曰:“楚王欲以我为相,今日为相,明日结驷连骑,食方丈于前,意可乎?”妻曰:“夫子左琴右书,乐在其中矣。结驷连骑,所安不过容膝;食方丈于前,所甘不过一肉。今以容膝之安、一肉之味,而怀楚国之忧,乱世多害,恐先生不保命也。”于是出谢使者,遂相与逃去,为人灌园。
渔父者,楚人也。楚乱,乃匿名隐钓于江滨。楚顷襄王时,屈原为三闾大夫,名显于诸侯,为上官靳尚所谮,王怒,放之江滨。被发行吟于泽畔,渔父见而问之曰:“子非三闾大夫欤?何故至于斯?”原曰:“举世混浊而我清,众人皆醉而我独醒,是以见放。”渔父曰:“夫圣人不凝滞于万物,故能与世推移。举世混浊,何不扬其波、汨其泥?众人皆醉,何不餔其糟、歠其醨?何故怀瑾握瑜,自令放为?”乃歌曰: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。”遂去,深山自闭匿,人莫知焉。
安期生者,琅琊人也。受学河上丈人,卖药海边,老而不仕。时人谓之千岁公。秦始皇东游,请与语三日三夜,赐金璧直数千万,出置阜乡亭而去,留赤玉舄为报,留书与始皇曰:“后数十年,求我于蓬莱山下。”及秦败,安期生与其友蒯通交往,项羽欲封之,卒不肯受。
河上丈人者,不知何国人也。明老子之术,自匿姓名,居河之湄,著《老子章句》,故世号曰河上丈人。当战国之末,诸侯交争,驰说之士咸以权势相倾,唯丈人隐身修道,老而不亏,传业于安期生,为道家之宗焉。
乐臣公者,宋人也。其先宋公族,其后别从赵,其族乐毅显名于诸侯,而臣公独好黄老,恬静不仕。及赵为秦昭王灭,臣公东之齐,以老子显名。齐人尊之,号称贤师。赵人田叔等皆尊事焉。
盖公者,齐之胶西人也。明老子,师事乐臣公。汉之起,齐人争往于世主,唯盖公独遁居不仕。及汉定天下,曹参为齐丞相,尽延问长老诸生以百数,何以治齐,人人各殊,参不知所从。闻盖公善治黄老,乃使人厚币聘之。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,遂推此类为参具言之。参悦,乃避正堂,舍之,师事之。齐果大治。及参入相汉,导盖公之道故。
天下歌之。盖公虽为参师,然未尝仕,以寿终。
四皓者,皆河内轵人也,或在汲。一曰东园公,二曰角里先生,三曰绮里季,四曰夏黄公。皆修道洁己,非义不动。秦始皇时,见秦政虐,乃退入蓝田山而作歌曰:「莫莫高山,深谷逶迤;晔晔紫芝,可以疗饥。唐虞世远,吾将何归?驷马高盖,其忧甚大;富贵之畏人,不如贫贱之肆志。」乃共入商雒,隐地肺山,以待天下定。及秦败,汉高闻而徵之,不至;深自匿终南山,不能屈己。
黄石公者,下邳人也。遭秦乱,自隐姓名,时人莫知者。初,张良易姓为长,自匿下邳,步游沂水圯上,与黄石公相遇。未谒,黄石公故坠履圯下,顾谓良曰:「孺子取履!」良素不知诈,愕然欲殴之,为其老人也,强忍下取履,因跪进焉。公以足受,笑而去。良殊惊。公行里所,还谓良曰:「孺子可教也!」后五日平明,与我期此。良愈怪之,复跪曰:「诺。」五日平旦,良往,公怒曰:「与老人期,何后也?」后五日早会。良鸡鸣往,公又先在,复怒曰:「何后也?」后五日早会。良夜半往,有顷,公亦至,喜曰:「当如是!」乃出一编书与良曰:「读是,则为王者师矣。后十三年,孺子见济北谷城山下黄石,即我矣。」遂去,不见。良旦视其书,乃是《太公兵法》。良异之,因讲习以说他人,皆不能用。后与沛公遇于陈留,沛公用其言辄有功。后十三年,从高祖退济北谷城山下得黄石,良乃宝祠之。及良死,与石并葬焉。
鲁二徵士者,皆鲁人也。高祖定天下,即皇帝位,博士叔孙通白徵鲁诸儒三十余人,欲定汉仪礼。二士独不肯行,骂通曰:「天下初定,死者未葬,伤者未起,而欲起礼乐!礼乐所由起,百年之德而后可举。吾不忍为公所为,公所为不合古,吾不行!公往矣,无污我!」通不敢致而去。
田何字子庄,齐人也。自孔子授《易》,五传至何。及秦禁学,以《易》为卜筮之书,独不禁,故何传之不绝。汉兴,田何以齐诸田徙杜陵,号曰杜田生。以《易》受弟子:东武王同子仲、洛阳周王孙、丁宽、齐服生等,皆显当世。惠帝时,何年老家贫,守道不仕,帝亲幸其庐以受业,终为《易》者宗。
王生者,汉文、景时人也。善为黄老,退居不仕,与南阳张释之交。当时释之为公车令,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,不下司马门,于是释之劾奏太子、梁王不敬,文帝善之,迁至廷尉。及文帝崩,太子代立为帝,是谓景帝。释之恐,称病欲免去,惧大诛;至欲见谢,则未知何如。用王生计,卒乃见上谢之,景帝不过也。王生尝与释之及公卿召会庭中,立,王生韈解,顾谓释之:「为我结韈!」释之前跪而系之。既退,或让生曰:「独奈何廷辱张廷尉,使跪系韈乎?」王生曰:「吾老且贱,自度终无益于张廷尉。张廷尉方今天下名臣,吾故聊辱廷尉,使跪系韈,欲以重之。」诸公闻之,皆贤王生而重张廷尉。
挚峻字伯陵,京兆长安人也。少治清节,与太史令司马迁交好。峻独退身修德,隐于岍山。迁既亲贵,乃以书劝峻进曰:「迁闻君子所贵乎道者三:太上立德,其次立言,其次立功。伏惟伯陵材能绝人,高尚其志,以善厥身,冰清玉洁,不以细行累其名,固已贵矣;然未尽太上之所由也。愿先生少致意焉。」峻报书曰:「峻闻古之君子,料能而行,度德而处,故悔吝去于身。利不可以虚受,名不可以苟得。汉兴以来,帝王之道于斯始显,能者见利,不肖者自屏,亦其时也。《周易》曰:『大君有命,小人勿用。』徒欲偃仰从容,以游余齿耳。」峻之守节不移如此。迁居太史官,为李陵游说,下腐刑,果以悔吝被辱。峻遂高尚不仕,卒于岍。岍人立祠,世奉祀之不绝。
韩福者,涿人也。以行义修洁著名。昭帝时,将军霍光秉政,表显义士,郡国条奏行状。天子谓福等五人行义最高,以德行徵至京兆,病不得进。元凤元年诏策曰:「朕愍劳福以官职之事,赐帛五十疋,遣归。其务修孝弟,以教乡里。」福归,终身不仕,卒于家。
成公,成帝时人,自隐姓名,常诵经,不交世利,时人号曰成公。成帝出游,问之,成公不屈节。上曰:「朕能富贵人,能杀人,子何逆朕?」成公曰:「陛下能贵人,臣能不受陛下之官;陛下能富人,臣能不受陛下之禄;陛下能杀人,臣能不犯陛下之法。」上不能折,使郎二人就受政事十二篇。
安丘望之者,京兆长陵人也。少治《老子》经,恬静不求进宦,号曰安丘丈人。成帝闻,欲见之,望之辞不肯见。上以其道德深重,常宗师焉。望之不以见敬为高,愈日损退,为巫医于民间,著《老子章句》。故老氏有安丘之学。扶风耿况、王汲等皆师事之,从受《老子》,终身不仕,道家宗焉。
宋胜之者,南阳安众人也。少孤,年五岁失父母,家于谷城聚中。孝慕甚笃,聚中化之,少长有礼。胜之每行见老人担负,辄以身代之;猎得禽兽,尝分肉与有亲者。贫依姊居,数岁乃至长安,受《易》,通明,以信义见称。从兄褒为东平内史,遣使召之,胜之曰:「众人所乐者,非胜之愿也。」乃去游太原,从郇越牧羊,以琴书自娱。丞相孔光闻而就太原辟之,不至。元始三年,病卒于太原。
张仲蔚者,平陵人也。与同郡魏景卿俱修道德,隐身不仕。明天官,博物,善属文,好诗赋。常居穷素,所处蓬蒿没人。闭门养性,不治荣名。时人莫识,唯刘龚知之。
严遵字君平,蜀人也。隐居不仕,常卖卜于成都市,日得百钱以自给。卜讫则闭肆下帘,以著书为事。扬雄少从之游,屡称其德。李强为益州牧,喜曰:「吾得君平为从事,足矣!」雄曰:「君可备礼与相见,其人不可屈也。」王凤请交,不许。蜀有富人罗冲者,问君平曰:「君何以不仕?」君平曰:「无以自发。」冲为君平具车马衣粮。君平曰:「吾病耳,非不足也。我有余而子不足,奈何以不足奉有余?」冲曰:「吾有万金,子无儋石,乃云有余,不亦谬乎?」君平曰:「不然。吾前宿子家,人定而役未息,昼夜汲汲,未尝有足。今我以卜为业,不下床而钱自至,犹余数百,尘埃厚寸,不知所用,此非我有余而子不足邪?」冲大惭。君平叹曰:「益我货者,损我神;生我名者,杀我身。故不仕也。」时人服之。
彭城老父者,楚之隐人也。见汉室衰,乃自隐修道,不治名利。至年九十余,王莽时徵故光禄大夫龚胜,欲为太子师友祭酒,耻事二姓。莽迫之,胜遂不食而死。莽使者及郡守以下会殓者数百人。老父痛胜以名致祸,乃独入哭胜甚悲,既而曰:「嗟乎!薫以香自烧,膏以明自销。龚先生竟夭天年,非吾徒也!」哭毕而趋出,众莫知其谁也。
韩顺字子良,天水成纪人也。以经行清白,辟州宰不诣。王莽末,隐于南山。地皇四年,汉起兵于南阳,顺同县隗嚣等起兵,自称上将军,西州大震。唯顺修道山居,执操不回。嚣以道术深远,使人赍璧帛、卑辞厚礼聘顺,欲以为师。顺因使谢嚣曰:「礼有来学,义无往教。即欲相师,但入深山来。」嚣闻矍然,不致强屈。其后嚣等诸姓皆灭,唯顺山栖安然,以贫洁自终焉。
郑朴字子真,谷口人也。修道静默,世服其清高。成帝时,元舅大将军王凤以礼聘之,遂不屈。扬雄盛称其德曰:「谷口郑子真,耕于岩石之下,名振京师。」冯翊人刻石祠之,至今不绝。
李弘字仲元,蜀人也。居成都里中,化之班白不负担,男女不错行。弘尝被召为县令,乡人共送之,元无心就行,因共酣饮月余不去。刺史使人喻之,仲元遂游奔不之官。惟扬雄重之,曰:「不夷不惠,居于可否之间。」
向长字子平,河内朝歌人也。隐居不仕,性尚中和,好通《老》《易》。贫无资食,好事者更馈焉,受之取足而反其余。王莽大司空王邑辟之,连年乃至,欲荐之于莽,固辞乃止。潜隐于家,读《易》至《损》《益》卦,喟然叹曰:「吾已知富不如贫,贵不如贱,但未知死何如生耳。」建武中,男女嫁娶既毕,敕断家事,勿相关,「当如我死也」。于是遂肆意,与同好北海禽庆俱游五岳名山,竟不知所终。
闵贡字仲叔,太原人也。世称节士,虽周党之洁清,自以弗及也。党见仲叔食无菜,遗以生蒜,仲叔曰:「我欲省烦耳,今更作烦邪?」受而不食。建武中,应司徒侯霸之辟,既至,霸不及政事,徒劳苦而已。仲叔恨曰:「以仲叔为不足问也?不当辟也!辟而不问,是失人邪?」遂辞出,投檄而去。复以博士徵,不至。客居安邑,老病家贫,不能得肉,日买猪肝一片,屠者或不肯与。其令闻,敕吏常给焉。仲叔怪问,知之,乃叹曰:「闵仲叔岂以口腹累安邑邪?」遂去,客沛,以寿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