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士传

高士传卷下

卷下

王霸字儒仲,太原广武人也。少立清节,及王莽篡位,弃冠带,绝交宦。建武中,徵到尚书,拜称名不称臣。有司问其故,霸曰:‘天子有所不臣,诸侯有所不友。’司徒侯霸让位于霸,故梁令阎阳毁之曰:‘太原俗党,儒仲颇有其风。’遂止,以病归。隠居守志,茅屋蓬户,连徵不至,以寿终。

严光字子陵,会稽余姚人也。少有高名,同光武游学。及帝即位,光乃变易姓名,隠逝不见。帝思其贤,乃物色求之。后齐国上言:‘有一男子,披羊裘,钓泽中。’帝疑光也,乃遣安车、玄纁聘之,三反而后至。司徒霸与光素旧,欲屈光到霸所语言,遣使西曹属侯子道奉书。光不起于床,上箕踞抱膝,发书读讫,问子道曰:‘君房素痴,今为三公,宁小差否?’子道曰:‘位已鼎足,不痴也。’光曰:‘遣卿来何言?’子道传霸言。光曰:‘卿言不痴,是非痴语也。天子徵我三乃来,人主尚不见,当见人臣乎?’子道求报,光曰:‘我手不能书。’乃口授之。使者嫌少,可更足。光曰:‘买菜乎?求益也!’霸封奏其书,帝笑曰:‘狂奴故态也!’车驾即日幸其馆,光卧不起。帝即卧所抚其腹曰:‘咄咄子陵,不可相助为理邪?’光又眠不应。良久,乃张目而言曰:‘昔唐尧著德,巢父洗耳。士故有志,何至相迫乎?’帝曰:‘子陵,我竟不能下汝邪?’于是升舆叹息而去。复引光入,论道旧故,相对累日,因共偃卧。除为谏议大夫,不屈,乃耕于富春山。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焉。建武十七年,复特徵不至,年八十终于家。

牛牢字君直,世祖为布衣时与牢交游,尝夜共讲说谶言,云:‘刘秀当为天子。’世祖曰:‘安知非我?万一果然,各言尔志。’牢独默然。世祖问之,牢曰:‘丈夫立义,不与帝友。’众大笑。及世祖即位,徵牢,称疾不至。诏曰:‘朕幼交牛君,真清高士也。’恒有疾,州郡之官常先到家致意焉。刺史、郡守是以每辄奉诏就家存问。牢恒被发称疾,不答诏命。

东海隐者,不知何许人也,汉故司直王良之友。建武中,良以清节徵用,历位至一年,复还。通友不肯见,而让之曰:‘不有忠信奇谋而取大位,自知无德,曷为致此?而复遽去,何往来屑屑不惮烦也?’遂距良终身不纳。论者高之。

梁鸿字伯鸾,扶风平陵人也。遭乱世,受业太学,博览不为章句。学毕,乃牧豕上林苑中。曾误遗火,延及他舍,鸿乃寻访烧者,问其所失,悉以豕偿之。其主犹以为少,鸿又以身居作,执勤不懈。邻家耆老见鸿非恒人,乃共责让主人,而称鸿长者。于是始敬异焉,悉还其豕,鸿不受而去。归乡里,势家慕其高节,多欲女之,鸿并绝不娶。同县孟氏有女,状丑,择对不嫁。父母问其故,女曰:‘欲得贤如梁伯鸾者。’鸿闻而聘之。及嫁,始以装饰入门,七日而鸿不答。妻乃跪请。鸿曰:‘吾欲裘褐之人,可与俱隐深山者尔。今乃衣绮缟、傅粉墨,岂鸿所愿哉?’妻曰:‘以观夫子之志耳。妾自有隐居之服。’乃更为椎髻,着布衣,操作而前。鸿大喜曰:‘此真梁鸿妻也,能奉我矣!’字之曰德曜,名孟光。居有顷,乃共入霸陵山中,以耕织为业,咏诗书、弹琴以自娱。仰慕前世高士,而为四皓以来二十四人作颂。因东出关,过京师,作《五噫》之歌。肃宗求鸿不得,乃易姓名,运期名,耀字侯光,与妻子居齐鲁之间。有顷又去,适吴,居皋伯通庑下,为人赁舂。每归,妻为具食,举案齐眉。伯通察而异之,乃方舍之于家。鸿潜闭著书十余篇。疾且困,告主人曰:‘昔延陵季子葬子于嬴、博之间,不归乡里。慎勿令我子持丧归去。’及卒,伯通等为求葬地于吴要离冢傍。

高恢字伯达,京兆人也。少治《老子》经,恬虚不营世务,与梁鸿善,隐于华阴山中。及鸿东游,思恢作诗曰:‘鸟嘤嘤兮友之期,念高子兮仆怀思,想念恢兮爰集兹。’二人遂不复相见。恢亦高抗匿耀,终身不仕焉。

台佟字孝威,魏郡邺人也。不仕,隐武安山中峰,凿穴而居,采药自业。建初中,州辟不就。魏郡刺史执枣栗为贽,见佟,语良久。刺史曰:‘孝威居身如此,甚苦如何?’佟曰:‘佟幸得保终正性,存神养和,不屏营于世事以劳其精,除可欲之志,恬淡自得,不苦也。如明使君绥抚牧养,夕惕匪忒,反不苦耶?’遂去,隐逸终身不见。

韩康字伯休,京兆霸陵人也。常游名山,采药卖于长安市中,口不二价者三十余年。时有女子买药于康,怒康守价,乃曰:‘公是韩伯休邪?乃不二价乎?’康叹曰:‘我欲避名,今区区女子皆知有我,何用药为?’遂遁入霸陵山中。博士、公车连徵不至。桓帝时,乃备玄纁、安车以聘之。使者奉诏造康,康不得已,乃佯许诺,辞安车,自乘柴车,冒晨先发。至亭,亭长以韩徵君当过,方发人牛修道桥。及见康柴车、幅巾,以为田叟也,使夺其牛。康即释驾与之。有顷,使者至,夺牛翁乃徵君也。使者欲奏杀亭长,康曰:‘此自老子与之,亭长何罪?’乃止。康因中路逃遁,以寿终。

丘欣字季春,扶风人也。少有大材,自谓无伍,傲世不与俗人为群。郡守始召见,曰:‘明府欲臣欣耶?友欣耶?师欣耶?明府所以尊宠人者,极于功曹;所以荣禄人者,已于孝廉。一极一已,皆欣所不用也。’郡守异之,遂不敢屈。

矫慎字仲彦,扶风茂陵人也。少慕松、乔导引之术,隐遁山谷。与南郡太守马融、并州刺史苏章乡里并时,然二人纯远不及慎也。汝南吴苍甚重之,因遗书以观其志,曰:‘盖闻黄老之言,乘虚入冥,藏身远遁,亦有理国养人、施于为政。至如登山绝迹,神不着其证,人不睹其验。吾欲先生从其可者,于意何如?昔伊尹不怀道以待尧舜之君。方今明明,四海开辟,巢、许无为,箕山;夷、齐悔入首阳。足下审能骑龙弄凤,翔嬉云间者,亦非狐兔燕雀所敢谋也。’慎不答。年七十余,竟不肯娶。后忽归家,自言死日,及期果卒。后人有见慎于敦煌者,故前世异之,或云神仙焉。慎同郡马瑶,隐于汧山,以兔罝为事,所居俗化,百姓美之,号马牧先生焉。

任棠字季卿,少有奇节,以《春秋》教授,隐身不仕。庞参为汉阳太守,到先就家俟焉。棠不与言,但以薤一本、水一盂置户屏前,自抱孙儿伏于户下。主簿白以为倨傲。参思其为意良久,曰:‘棠置一盂水者,欲谕太守清也;投一本薤者,欲谕太守击强宗也;抱孙儿当户者,欲谕太守开门恤幼也。’终参去不言。诏徵不至,及卒,乡人图画其形,至今称任徵君也。

挚恂字季直,伯陵之十二世孙也。明《礼》《易》,遂治五经,博通百家之言,又善属文,词论清美。渭滨弟子,扶风马融、沛国桓麟等,自远方至者十余人。既通古今,而性复温敏,不耻下问,故学者宗之。尝慕其先人之高,遂隐于南山之阴。初,马融如恂受业,恂爱其才,因以女妻之。融后果为大儒、文魁当世,以是服恂之知人。永和中,常博求名儒,公卿荐恂:‘行侔颜、闵,学拟仲舒,文参长卿,才同贾谊,实瑚琏器也,宜在宗庙,为国硕辅。’由是公车徵,不诣;大将军窦武举贤良,不就。清名显于世,以寿终,三辅称奖。

法真字高卿,扶风郿人也。学无常家,博通内外图典,关西号为大儒。弟子自远而负笈者,尝数百人。真性恬静寡欲,不涉人间事。太守请见之,真乃幅巾诣谒。太守曰:‘昔鲁哀公虽为不肖,而仲尼称臣。太守虚薄,欲以功曹相屈,光赞本朝,何如?’真曰:‘以明府见待有礼,故敢自同宾末。若欲吏之,真将在北山之北、南山之南矣。’太守戄然,不敢复言。凡辟公府、贤良,皆不就。同郡田羽荐真曰:‘处士法真,体兼四业,学穷典奥,幽居恬泊,乐以忘忧,将蹈老氏之高踪,不为玄纁屈也。臣愿圣明就加衮职,必能唱清庙之歌,致来仪之凤矣。’会顺帝西巡,羽又荐之。帝虚心欲致,前后四徵。真曰:‘吾既不能遁形远世,岂饮洗耳之水哉?’遂深自隐绝,终不降屈。友人郭正称之曰:‘法真名可得闻,身难得而见;逃名而名我随,避名而名我追,可谓百世之师者矣。’乃共刊石颂之,号曰玄德先生。年八十九,中平五年以寿终。

汉滨老父者,不知何许人也。桓帝延熹中,幸竟陵,过云梦,临沔水,百姓莫不观者。有老父独耕不辍。尚书郎南阳张温异之,使问曰:‘人皆来观,老父独不辍,何也?’老父笑而不答。温下道百步,自与言。老父曰:‘我野人也,不达斯语。请问:天下乱而立天子耶?理而立天子耶?立天子以父天下耶?役天下以奉天子耶?昔圣王宰世,茅茨采椽,而万人以宁。今子之君,劳人自纵,逸游无忌,吾为子羞之,子何忍欲人观之乎?’温大惭,问其姓名,不告而去。

徐稚字孺子,豫章南昌人也。少以经行高于南州。桓帝时,汝南陈蕃为豫章太守,因推荐稚于朝廷,由是五举孝廉、贤良,皆不就。连辟公府,不诣,未尝答命。公薨,辄身自赴吊。太守黄琼亦尝辟稚,至琼薨,归葬江夏,稚既闻,即负笈徒步,豫章三千余里,至江夏琼墓前致酹而哭。之后公车三徵,不就,以寿终。

夏馥字子治,陈留圉人也。少为诸生,质直不苟,动必依道。同县高俭及蔡氏凡二家豪富,郡人畏事之,唯馥闭门不与。

髙蔡通桓帝即位,灾异数发,诏百司举直言之士各一人。太尉赵戒举馥,不诣,遂隠身久之。灵帝即位,中常侍曹节等专朝,禁锢善士,谓之党人。馥虽不交时官,然声名为节等所惮,遂与汝南范滂、山阳张俭等数百人并为节所诬,悉在党中。诏下郡县,各捕以为党魁。馥乃顿足而叹曰:「孽自巳作,空污良善;一人逃死,祸及万家,何以生为?」乃自翦鬚,变服易形,入林虑山中为冶工客作,形貌毁悴,积佣三年而无知者。后诏委放俭等,皆出。馥独叹曰:「已为人所弃,不宜復齿乡里矣。」留赁作不归。家人求不知处。其后人有识其声者,以告同郡止乡太守濮阳潜。潜使人以车迎馥,馥自匿不肯。潜车三返,乃得馥。

郭太,字林宗,太原人也。少事父母以孝闻,身长八尺余。家贫,郡县欲以为吏,叹曰:「丈夫何能执鞭斗筲哉!」乃辞母,与同县宗仲至京师,从屈伯彦学《春秋》,博洽无不通。又审于人物,由是名著于陈、梁之间。步行遇雨,巾一角垫,众人慕之,皆故折巾角,士争往从之,载策盈车。凡太知之于无名之中六十余人,皆言后验。以母丧归,徐穉来弔,以生刍一束顿太庐前而去。太曰:「此必南州高士徐孺子也。《诗》不云乎:『生刍一束,其人如玉。』吾不堪此喻耳。」凡司徒辟、大常赵典举有道,皆不就。以建宁二年卒于家。

申屠蟠,字子龙,陈留外黄人也。少有名节。同县缑氏女玉为父报仇,外黄令梁配欲论杀玉。蟠时年十五,为诸生,进谏曰:「玉之节义,足以感无耻之孙,激忍辱之子;不遭明时尚当表旌庐墓,况在清听而不加哀矜?」配善其言,乃为谳得减死论。乡人称之。蟠父母卒,哀毁思慕,不饮酒食肉十余年,遂隠居学治《京氏易》《严氏春秋》《小戴礼》三业,先通,因博贯五经,兼明图纬。学无常师。始与济阴王子居同在太学,子居病困,以身託蟠,蟠即步负其丧至济阴。遇司隶从事于河、巩之间,从事义之,为符传护送。蟠不肯,投传于地而去。事毕还家。前后凡蒲车特徵,皆不就。年七十四,以寿终。

袁闳,字夏甫,汝南人也。筑室于庭中,闭门不见客;旦暮于室中向母礼拜,虽子往亦不得见也。子亦向户拜而去。首不着巾,身无单衣,足着木履。母死,不列服位。公车两徵,不诣。范滂美而称之曰:「隠不违亲,贞不絶俗,可谓至贤矣。」

姜肱,字伯淮,彭城广戚人也。家世名族,兄弟三人皆孝行著闻。肱年最长,与二弟仲海、季江同被卧,甚相亲友。及长各娶,兄弟相爱不能相离。肱习学五经,兼明星纬,弟子自远方至者三千余人,声重于时。凡一举孝廉、十辟公府、九举有道、至孝贤良,公车三徵,皆不就。仲、季亦不应徵辟。建宁二年,灵帝诏徵为犍为太守。肱得诏,乃告其友曰:「吾以虚获实,遂籍声价;盛明之世尚不委质,况今政在私门哉!」乃隠身遯命,乗船浮海。使者追之不及。再以玄纁聘,不就;即拜太中大夫,又逃不受诏。名振于天下。年七十七,卒于家。

管宁,字幼安,北海朱虚人也。灵帝末,以中国方乱,乃与其友邴原涉海依辽东太守公孙度。虚馆礼之。其后中国少安,人多南归,唯宁不还。黄初年,华歆荐宁。宁知公孙渊必乱,乃因徵辞还,以为太中大夫,固辞不就。宁凡徵命十至,舆服四赐,常坐一木榻上,积五十五年未尝箕踞;榻上当膝皆穿。常着布裙、貉裘,唯祠先人乃着旧布单衣,加首絮巾。辽东郡国图形于府殿,号为贤者。

郑玄,字康成,北海高密人也。八世祖崇,汉尚书。玄少好学,长八尺余,须眉美秀,姿容甚伟。习《孝经》《论语》,兼通京氏《公羊春秋》、三正历、九章算术、《周官》《礼记》《左氏春秋》。大将军何进辟玄,州郡迫胁,不得已而诣。进设几杖之礼以待玄,玄以幅巾见,进一宿而逃去。公府前后十余辟,并不就。

任安,字定祖,少好学,隠山不营名利,时人称安曰「任孔子」。连辟不就。建安中,读《史记·鲁连传》,叹曰:「性以洁白为治,情以得志为乐;性治情得,体道而不忧。彼弃我取,与时而无争。」遂终身不仕,时人号为任徵君云。

庞公者,南郡襄阳人也。居岘山之南,未尝入城府,夫妻相敬如宾。荆州刺史刘表延请不能屈,乃就候之曰:「夫保全一身,孰若保全天下乎?」庞公笑曰:「鸿鹄巢于高林之上,暮而得所栖;鼋鼍穴于深渊之下,夕而得所宿。夫趣舍行止,亦人之巢穴也,且各得其栖宿而已。天下非所保也。」因释耕于垄上,而妻子耘于前。表指而问曰:「先生苦居畎亩而不肯官禄,后世何以遗子孙乎?」庞公曰:「世人皆遗之以危,今独遗之以安。虽所遗不同,未为无所遗也。」表叹息而去。后遂携其妻子登鹿门山,因采药不反。

姜岐,字子平,汉阳上邽人也。少失父,独以母兄居,治《易》《春秋》,恬居守道,名重西州。延熹中,沛国桥玄为汉阳太守,召岐欲以为功曹,岐称病不就。玄怒,敕督邮尹益收岐,若不起者,趣嫁其母而后杀岐。益争之,玄怒,益挝之。益得杖且谏曰:「岐少修孝义,栖迟衡庐,乡里归仁,名宣州里,实无罪状。益敢以死守之。」玄怒乃止。岐于是高名逾广。其母死,丧礼毕,尽让平水田与兄岑,遂隠居以畜蜂豕为事,教授者满于天下,营业者三百余人。辟州从事,不诣;民从而居之者数千家。后举贤良,公府辟以为茂才,为蒲坂令,皆不就。以寿终于家。

荀靖,字叔慈,颍川人也。少有隽才,以孝著名。兄弟八人,号曰「八龙」,阖门悌睦。隠身修学,动止合礼。弟爽,字慈明,亦以才显于当时。或问汝南许章曰:「爽与靖孰贤?」章曰:「皆玉也:慈明外朗,叔慈内润。」太尉辟,不就。及卒,学士惜之,诔靖者二十六人。颍阴令丘祯追号靖曰「玄行先生」,颍川太守王怀亦谥曰「昭定先生」。

胡昭,字孔明,颍川人也。始避地冀州,不应袁绍之命。武帝亦辟昭,昭自陈本志。帝曰:「人各有志,出处不同,勉卒高尚,义不相屈。」昭乃隠陆浑山中,躬耕乐道,以经籍自娱。至嘉平初年,八十九,卒于家。

焦先,字孝然,世莫知其所出也。或言生汉末,及魏受禅,常结草为庐于河之湄,独止其中。冬夏袒不着衣,卧不设席,又无蓐,以身亲土。其体垢汗皆如泥滓。不行人间,或数日一食,行不由邪径,目不与女子迕视,口未尝言。虽有警急,不与人语。后野火烧其庐,先因露寝,遭冬雪大至,先袒卧不移,人以为死,就视如故。后百余岁,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