呻吟语摘

呻吟语摘序

提要

尝读孟子曰:人恒过,然后能改;困于心,衡于虑,而后作;徵于色,发于声,而后喻。说者谓中人之性非也,岂以圣贤必无过乎?成汤惟有惭德,曰:‘恐来世以贻为口实。’汤之作喻也,而生于惭;孔子曰:‘丘也幸,苟有过,人必知之。’孔子之作喻也,而生于过。中丞新吾吕公,故有《呻吟语》。呻吟,中丞之作喻所由生也。曰:呻吟,寓言也;言虽寓,而道亦寓。峻极于天地,开闢混沌之变;小人于早莫,夭乔甘苦、红白荣悴之殊;精彻于太一,形化、气化之祖;粗及于吹拂、淋漓、严凝、流漓、燔灼之迹;上明尧、舜、周、孔‘精一’‘一贯’之奥;下闢佛、老、杨、墨、庄、列、申、韩支离之书;远稽古先二帝三王风物之淳;近着叔季徂诈、争竞之伪;细分居敬、主静、理欲、善恶之关;显设礼乐、刑法、功业之涂;鸿纤并陈,源流具论,详哉乎言之矣。

近儒谭学者,标其赤志曰:主敬、致良知、随处体认天理。《呻吟》未尝不语敬,而曰‘执事敬’;未尝不语良知,而曰‘从亲长致良知’;未尝不语天理,而曰‘于人事上存天理’。啜糟粕者,孰与醲醇之旨?而谓醲醇不酿于糟粕,不可;肥肤革者,孰与神气之王?而谓神气不宅于肤革,不可。夫妇之愚,可以与知良知也;及其至,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——圣而不可知之神也,而谓不可知不出于夫妇之与知;不可。夫妇之不肖,可以能行良能也;及其至,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——《中庸》‘不可能’也,而谓不可能不出于夫妇之与能,不可。此《呻吟》之大都也。

世方索隐行怪,吾夫子语《中庸》;世方归杨、墨,悦乡愿,孟子语君父反经;世方佞佛,昌黎语《原道》;世方习元同、尚禅那,《呻吟语》纲常事物。《呻吟》非徒自作自喻,将以激浊立懦、启迷导误,作人之作喻,人之喻,以偕之大道。辟之长桑之禁方、阳庆之奇咳,无独长生,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。

子章事公晋阳,公冰蘗自规,取与慎一介,而兼怀万彚,靡所畛域;问民疾苦,膏肓泣若下车,任若内沟,丑不若古人,而哀不已若者,必欲维之以身,登之于岸,卧之袵席而后已。程伯子曰:‘医书以手足痿痹为不仁;仁者,浑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。’知伯子之痿痹,则知公之呻吟矣。子章乃原公呻吟作喻之机,推公呻吟宇宙之志,而槩之曰:公之自病也,病道之弗明、弗行;而其病天下也,病吾之疲癃颠连而无告者也。奈之何不呻以吟也?

万历二十年壬辰秋,后学郭子章顿首拜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