呻吟语摘卷下
观七十二候者,谓物知时,非也;乃时变物耳。
天地盈虚消息,是一个套子;万物生长收藏,是一副印板。
万物得天地之气以生:有宜温者,有宜微温者,有宜太温者,有宜温而风者,有宜温而湿者,有宜温而燥者,有宜温而时风时湿者。何气所生,则宜何气;得之则长养,失之则伤病。气有一毫之爽,万物阴受一毫之病。其宜凉、宜寒、宜暑,无不皆然;飞潜动植,蠛蠓之物,无不皆然。故天地位,则万物育;王道平,则万民遂。
阴阳合时,只管合;合极则离。离时,只管离;离极则合。不极则不离,不合极则必离、必合。
风惟知其吹拂而已,雨惟知其淋漓而已,霜雪惟知其严凝而已,水惟知其流行而已,火惟知其燔灼而已。不足则屏息而各藏其用,有余则猖狂而各恣其性。卒然而感,则强者胜;若两军交战,相下而后已。故久阴则权在雨,而日月难为明;久旱则权在风,而云雨难为泽。以至水、火、霜、雪,莫不皆然。谁为之?曰:阴阳为之。阴阳谁为之?曰:自然为之。
生气醇浓浑浊,杀气清爽澄澈;生气牵恋优柔,杀气果决脆断;生气宽平温厚,杀气峻隘凉薄。故春气絪缊,万物以生;夏气薰蒸,万物以长;秋气严肃,万物以入;冬气闭藏,万物以亡。
一呼一吸,不得分毫有余,不得分毫不足;不得连呼,不得连吸;不得一呼无吸,不得一吸无呼——此盈虚之自然也。
天地发育之气,到无外处止;收敛之气,到无内处止。不至而止者,非本气不足,则客气相夺也。
万物生于阴阳,死于阴阳;阴阳于万物,原不相干,任其自然而已。雨非欲润物,旱非欲熯物,风非欲挠物,雷非欲震物;阴阳任其气之自然,而万物因之以生死耳。《易》称‘鼓之以雷霆,润之以风雨’,另是一种道理。不然,则是天地有心而成化也。若有心成化,则寒暑灾祥得其正,乃见天心矣。
天极从容,故三百六十日为一嘘吸;极次第,故温、暑、凉、寒不蓦越而杂至;极精明,故昼有容光之照,而夜有月星;极平常,寒暑、旦夜、生长、收藏,万古如斯而无新奇之调;极含蓄,包涵万象而不见其满塞;极沉黙,无所不分明而无一言;极精细,色色象象,条分缕析而不厌其繁;极周匝,疏而不漏;极凝定,风云雷雨变态于空中,悲欢叫号、怨德于地下,而不恶其扰;极通变,普物因材,不可执为定局;极自然,任阴阳、气数、理势之所极、所生而已,不与;极坚耐,万古不易,而无欲速求进之心、消磨曲折之患;极勤敏,无一息之停;极聪明,亘古今无一人一事能欺罔之者;极老成,有亏欠而不隐藏;极知足,满必损,盛必衰;极仁慈,雨露霜雪,无非生物之心;极正直,始终计量,未尝养人之奸、容人之恶;极公平,抑高举下,无贫富贵贱,一视同仁;极简易,无琐屑曲局示人以繁难;极雅淡,青苍自若,更无炫饰;极灵爽,精诚所至,有感必通;极谦虚,四时之气常下交;极正大,擅六合之恩威而不自有;极诚实,无一毫伪妄心、虚假事;极有信,万物皆任之而不疑。故人当法天,人天所生也;如之者存,反之者亡,本其气而失之也。
要知道:雷霆、霜雪,都是太和。
盛德莫如地。万物于地,恶道无以加矣!听其所为而莫之憾也,负荷生成而莫之厌也。故君子卑法地,乐莫大焉。
心就是天,欺心便是欺天;事心便是事天,更不须向苍苍上面讨。
天者,未定之命;命者,已定之天。天者,大家之命;命者,各物之天。命定而吉凶祸福随之也,由不得天;天亦再不照管。
问:天地开辟之初,其状何似?曰:未易形容。因指斋前盆沼,令满贮带沙水一盆,投以瓦砾数小块、杂穀豆升许,令人搅水浑浊,曰:‘此是混沌未分之状。’待三日后,再来看开辟。至日而浊者清矣,轻清上浮,曰:‘此是天开于子’;沉底浑泥,此是地辟于丑;中间瓦砾出露,此是山陵。是时穀豆芽生,月余而水中小虫浮沉奔逐,此是人与万物生于寅。彻底是水,天包乎地之象也。地从上下,故山上锐而下广,象量穀堆也。气化日繁华,日广侈,日消耗;万物毁而生机微。天地虽不毁,至亥而又成混沌之世矣。
阴阳之气,各横逞于有余,各退缩于不足;非相让也,非相妒也,各行其自然而已。旱而雩,水而禜,人事当尔,乃圣人燮理修省之道;积诚所格,自足回天;然亦非恒理也,而偶然者欲以贪天功,则迋矣。
两间气化,总是一副大蒸笼。
天地之于万物,原是一贯。
天地之于万物,因之而已矣,分毫不与焉。
世界虽大,容得千万人忍让,容不得一两个纵横。
坏世教者,不是宦官宫妾,不是农工商贾,不是衙门市井,不是盗贼奸宄。
世界一般是唐虞时世界,黎民一般是唐虞时黎民;而治不古若,非气化之罪也。
士鲜衣美食,浮谈怪说,玩日愒时,而以农工为村鄙;女傅粉簪花,冶容学态,袖手乐游,而以勤俭为羞辱;官盛从丰,供繁文缛节,逐奔世态,而以教养为迂儒。世道可为伤心矣。
喜杀人是泰,愁杀人也是泰。泰之人昏惰侈肆,泰之事废坠寛罢,泰之风纷华骄蹇。泰之前,如上水之篙;泰之世,如高竿之顶;泰之后,如下坂之车。故否可以致泰,泰必至于否。故圣人忧泰不忧否:否易振,泰难持。节文度数,圣人之所以防肆也。伪礼文不如真爱敬,真简率不如伪礼文;伪礼文犹足以成体,真简率每至于踰闲;伪礼文流而为象恭滔天,真简率流而为礼法扫地。七贤八达,简率之极也;举世牛马,而晋因以亡。近世士风崇尚简率,荡然无检,嗟嗟,吾莫知所终矣。
六合是个情世界,万物生于情,死于情。至人无情,圣人调情,君子制情,小人纵情。
尧舜功业如此之大,道德如此之全,孔子称赞不啻口出;在尧舜心上,有多少缺然不满足处?道原体不尽,心原趂不满;势分不可强,力量不可勉。圣人怎放得下?是以圣人身囿于势分力量之中,心长于势分力量之外;纔觉足了,便不是尧舜。
圣人不强人以太难,只是拨转他一点自然底肯心。
日之于万形也,鉴之于万象也;风之于万籁也,尺度权衡之于轻重长短也;圣人之于万事万物也,因其本然,付以自然,分毫不与焉。然后感者常平,应者常逸;喜亦天,怒亦天,而吾心之天如故也;万感劻勷,众动轇轕,而吾心之天如故也。
平生无一事可瞒人,此是大快乐。
尧舜虽是生知安行,然尧舜自有尧舜工夫学问;但聪明睿智,千百众人,岂能不资见闻、不待思索?朱文公云:‘圣人生知安行,更无积累之渐。’圣人有圣人底积累,岂儒者所能测识哉?
周子谓:‘圣可学乎?’曰:‘无欲。’愚谓:圣人不能无欲。七情中岂不有欲?孔子曰:‘己欲立,欲达。’孟子有曰:‘广土众民,君子欲之。’天欲不可无,人欲不可有;天欲公也,人欲私也。周子云‘圣无欲’,愚云:不如‘圣无私’。此二字者,三氏之所以异也。
圣人没自家底见识。
对境忘情,犹分彼我;圣人可能入尘不染,则境我为一矣,而浑然无一点染。所谓‘入水不溺,入火不焚’,非圣之至者不能也。若尘为我役,化而为一,则天矣。
圣人学问,只是人定胜天。
圣人之私,公众人之公私。
圣人无夜气。
衣锦尚絅,自是学者作用;圣人无尚。
圣人不必天而必我,我之天定,而天之天随之。
生知之圣人不长进。
学问到孔子地位,才算得个通;通之外,无学问矣。
圣人因蛛而知罟网,非蛛学圣人而作网罟也;因蝇而悟作绳,非蝇学圣人交足也。物者,天能;圣人者,人能。
独处看不破,忽处看不破,劳倦时看不破,急遽仓卒时看不破,惊忧骤感时看不破,重大独当时看不破,吾必以为圣人。
圈子里干实事,贤者可能;圈子外干大事,非豪杰不能。或曰:圈子外可干乎?曰:世俗所谓圈子外,乃圣贤所谓性分内也。人守一官,官求一称,内外皆若人焉,天下可庶几矣——所谓圈子里干实事者也。心切忧世,志在匡时,苟利天下,文法所不能拘;苟计成功,形迹所不必避,则圈子外干大事者也。识高千古,虑周六合,挽末世之颓风,还先王之雅道,使海内复尝秦汉以前之滋味,则又圈子以上人矣。世有斯人乎?吾将与之共流涕矣。乃若硁硁狃众见,惴惴循弊规,威仪文辞灿然可观,勤慎谦默居然寡过,是人也,但可为高官耳,世道奚赖焉?
党锢诸君,只是浅狭无度量。身当浊世,自处清流,譬之泾渭,不言自别;正当遵海滨而处,以待天下之清也。却乃名检自负,气节相高,志满意得,卑视一世而践踏之,讥谤权势而狗彘之,使人畏忌奉承,愈炽愈骄;积津要之怒,溃权势之毒,一朝而成载胥之凶,其死不足惜也。《诗》称‘明哲保身’,孔称‘默足有容,免于刑戮’,岂贵货清市直、甘鼎镬如饴哉?申、陈二子得之,郭林宗几矣;顾、厨、俊、及,吾道中之罪人也,仅愈于卑污耳。若张俭,则又李膺、范滂之罪人,可诛也夫!
世之颓波,明知其当变,狃于众皆为之而不敢动;事之义举,明知其当为,狃于众皆不为而不敢动,则是亦众人而已。提抱之儿,得一果饼未……
敢辄食母,尝之而后入口。彼不知其可食与否也;既知之矣,犹以众人之行止为依归,可愧也夫!惟英雄豪杰,不徇习以居非,能违俗而任道,夫是之谓‘独复’。呜呼!此庸人、智巧之士所谓‘生世而好异’者也。
体解神昏,志消气沮,天下事不是这般人干底;攘臂抵掌,矢志奋心,天下事也不是这般人干底。干天下事者,智深勇沉,神閒气定:有所不言,言必当;有所不为,为必成;不自好而露才,不轻试以倖功。此真才也,世鲜识之。近世惟前二种人乃互相讥,识者胥笑之。
山林处士,当养一个傲慢轻人之象,常积一腹痛愤不平之气——此是大病痛。
天之生人,虽下愚亦有一窍之明,听其自为用而极致之,亦有可观,而不可谓之才。所谓才者,能为人用,可圆可方,能阴能阳,而不以己用者也。以己用,皆偏才者也。
知其不可为而遂安之者,达人智士之见也;知其不可为而犹力以图之者,忠臣孝子之心也。
初开口便是煞尾语,初下手便是尽头着——此人大无含蓄,大不济事,学者戒之。
今之论人者:于辞受,不论道义,只以辞为是,故辞宁矫廉而避贪爱之嫌;于取与,不论道义,只以与为是,故与宁伤惠而避吝啬之嫌;于怨怒,不论道义,只以忍为是,故礼虽当校而避无量之嫌;义当明分,人皆病其谀,而以倨傲矜陵为节槩;礼当持体,人皆病其倨,而以过礼足恭为盛德;惟俭是取者,不辨礼有当丰;惟默是贵者,不论事有当言。此皆察理不精、贵贤智而忘其过者也。噫!与不及者诚有间矣,其贼道均也。
自古圣贤,孜孜汲汲,惕励忧勤,只是以济世安民为己任,以检身约己为先图。自有知以至于盖棺,尚有未毕之性分、不了之心。缘不惟孔孟,虽佛、老、墨者,此语人不敢道;深于佛老、庄列者,自默识得。
乡原是‘似’不是‘伪’,孟子也只定他个‘似’字。今人却把‘似’字作‘伪’字看,不惟欠确,且末减了他罪。
不当事,不知自家不济才;随遇长识,以穷精坐谈——先生只好说理耳。
沉溺了,如神附,如鬼迷,全由不得自家。不怕你明见真知,眼见得深渊陡涧,心安意肯,直前撞去;到此翻然跳出,无分毫粘带,非天下第一大勇不能。学者须要知此。
巢父、许由,世间要此等人作甚?荷蒉、晨门、长沮、桀溺,知世道已不可为,自有‘无道则隐’一种道理。巢由一派,有许多人皆污浊尧舜,哕吐皋夔,自谓旷古高人,而不知‘不仕无义’,洁一身以病天下,吾道之罪人也。且世无巢、许,不害其为唐、虞;无尧、舜、皋、夔,巢、许也没安顿处——谁成就你个高人?
而今士大夫聚首时,只问我辈奔奔忙忙、熬熬煎煎,是为天下国家、欲济世安民乎?是为身家妻子、欲位高金多乎?世之治乱、民之死生、国之安危,只于这两个念头定了。嗟夫!吾辈日多而世益苦,吾辈日贵而民日穷,世何贵于有吾辈哉?
夫物:愚者真,智者伪;愚者完,智者丧。无论人,即鸟之返哺、雉之耿介、鸤鸠均平专一、雎鸠和而不流、雁之贞静自守、驺虞之仁、獬豸之秉正嫉邪,何尝有矫伪哉?人亦然。人之全其天者,皆非智巧者也;才智巧,则其天漓矣;漓则其天可夺;惟愚者之天不可夺。故求道真,当求之愚;求不二心之臣以任天下事,亦当求之愚。夫愚者何尝不智哉?愚者,智纯、正、专一之智也。
面色不浮,眼光不乱,便知胸中静定,非久养不能。《礼》曰:‘俨若思,安定辞’,善形容有道气象矣。
道自孔孟以后,无人识三代以上面目;汉儒无见于精,宋儒无见于大。
有忧世之实心,泫然欲泪;有济世之实才,施处辄宜——斯人也,我愿为曳屦执鞭。若聚谈纸上微言,不关国家治忽;争走尘中众辙,不知黎庶死生;即品格有清浊,均于宇宙无补也。
任有七难:繁任,要提纲挈领,宜综核之才;重任,要审谋独断,宜镇静之才;急任,要观变会通,宜明敏之才;密任,要藏机相可,宜周慎之才;独任,要担当执持,宜刚毅之才;兼任,要任贤取善,宜博文之才;疑任,要内明外暗,宜驾驭之才。天之生人,各有偏长;国家之用人,备明群长。然而投之所向,辄不济事者,所用非所长,所长非所用也。
小廉曲谨之士,循涂守辙之人,当太平时使治一方、理一事,尽能奉职;若定难决疑、应卒蹈险,则宁用破绽人,不用寻常人。虽豪悍之魁、任侠之雄,驾驭有方,更足以建奇功、成大务。噫!难与曲局者道。
今之国语、乡评,皆绳人以细行;细行一亏,若不可容于清议;至于大节,都脱略废坠,浑不说起。道之不明,亦至此乎?可叹也已!
自中庸之道不明,而人之相病无终已:狷介之人病和易者为罢软,和易之人病狷介者为乖戾,率真之人病慎密者为深险,慎密之人病率真者为粗疏,精明之人病浑厚者为含糊,浑厚之人病精明者为苛刻。使质于孔子,吾知其必有公案矣。孔子者,合千圣于一身,幸万善于一心,随事而时出之,因人而通变之,圆神不滞,化裁无端——其所自为,不可以教人者也。何也?难以言传也;见人之为,不以备责也。何也?难以速化也。
告子许大力量,无论可否,只一个不动心——岂无骨气?人所能惜,只是没学问。所谓‘其至尔力也’。
千古一条大路,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孔、孟由之,此是官路、古路,乞人、盗跖都有分,都由人自,不由耳。或曰:须是跟着数圣人走。曰:各人走各人路。数圣人者走底是谁底路?肯实在走,脚踪儿自是暗合。
得人不敢不然之情易,得人自然之情难。秦汉而后,皆得人不敢不然之情者也。
而今讲学,不为明道,只为角胜;字面词语间,拏住一点半点错,便要连篇累牍辩个足——这是甚么心肠?讲甚学问?
众人但于义中寻个利字,再没利中寻个义字。
士君子高谈阔论,语细探玄,皆非实际。紧要在适用济事。故今之称拙钝者曰‘不中用’,称昏庸者曰‘不济事’。食牛吞象之气,填海移山之志,死孝死忠,千捶百折,未可专望之斯人。
不做讨便宜底学问,便是真儒。
千万人吾往——吓杀老子!老子是保身学问。
或问某公如何?曰:可谓豪杰英雄,不可谓端人正士。问某公如何?曰:可谓端人正士,不可谓达节通儒。达节通儒,乃端人正士中豪杰英雄者也。
性分、名分不是两项。尽性分底,不傲名分;召之见,不肯见;召之役,执往役之事。今之讲学者,凌犯名分,自谓高洁。孔子乘田、委吏时,何尝不折腰屈膝于大夫之庭乎?噫!道之不明久矣。
治道:庙堂之上,以养正气为先;海宇之内,以养元气为本。能使贤人君子无郁心之言,则正气培矣;能使群黎百姓无腹诽之语,则元气固矣。
兴利无太急,要左视右盼;革弊无大骤,要长虑却顾。苟可以柔理,不必悻直也;苟可以无为理,不必多事也。
为政之道:以不扰为安,以不取为与,以不害为利,以行所无事为兴废起敝。
从政自有个大体。大体既立,则小节虽有抵牾,当别作张弛以辅吾大体之所未备,不可便改弦易辙。譬如待民贵有恩,此大体也;即有顽暴不化者,重刑之,而待民之大体不变。待士有礼,此大体也;即有淫肆不检者,严治之,而待士之大体不变。彼始之宽也,既养士民之恶;终之猛也,概及士民之善——非政也,不立大体故也。
人情之所易忽,莫如渐;天下之大可畏,莫如渐。渐之始也,虽君子不以为意;有谓其当防者,虽君子亦以为迂;不知其极重不反之势,天地圣人亦无如之奈何。其所由来者渐也。周、郑交质,若出于骤然,天子虽孱懦甚,亦必有恚心;诸侯虽豪横极,岂敢生此念?迨积渐所成,其流不觉至是。故步视千里为远,前步视后步为近;千里者,步步之积也。是以骤者举世所惊,渐者圣人独惧。明以烛之,坚以守之,毫发不以假借——此慎渐之道也。
君子之于风俗也,守先王之礼而俭约是崇,不妄开事端以贻可长之渐。是故漆器不至金玉,而刻镂之不止;黼黻不至庶人,锦绣被墙屋不止;民贫盗起,不顾也;严刑峻法,莫禁也。是故君子谨其事端,不开人情窦,而恣小人无厌之欲。
微者正之,甚者从之;从微则甚,正甚愈甚。天地万物、气化人事,莫不皆然。是故正微、从甚,皆所以禁之也。此二帝三王之所以治也。
圣人治天下,常令天下之人精神奋发、意念敛束:奋发则万民无弃业,而兵食足、义气充,平居可以勤国,有事可以捐躯;敛束则万民无邪行,而身家重、名检修。世治则礼法易行,国衰则奸盗不起。后世之民怠惰放肆甚矣,臣民而怠惰放肆,明主之忧也。
只有不容己之真心,自有不可易之良法。其处之未必当者,必其思之不精者也;其思之不精者,必其心之不切者也。故有纯王之心,方有纯王之政。
为人上者,只是使所治之民个个要聊生,人人要安分,物物要得所,事事要协宜。这是本县职分;遂了这个心,才得畅然一霎欢,安然一觉睡。稍有一民、一物、一事不妥贴,此心如何放得下?何者为一郡邑长?一郡邑皆待命于我者也。为一国君,一国皆待命于我者也。为天下主,天下皆待命于我者也。无以答其望,何以称此职?
何以居此位?夙夜汲汲,图维之不暇,而暇于安富尊荣之奉、身家妻子之谋?一不遂心,而淫怒是逞耶!天付之以生民之寄,宁为盈一己之欲哉?试一反思,便当愧汗。
尧舜无不弊之法,而恃有不弊之身、用救弊之人,以善天下之治——如此而已。今也不然:法有九利,不能必其无一害;法有始利,不能必其不终弊。嫉才妬能之人、惰身利口之士,执其一害、终弊者,讪笑之;谋国不切、虑事不深者,从而附和之。不曰‘天下本无事,安常袭故何妨’,则曰‘时势本难为,好动喜事何益’。至大坏极弊、瓦解土崩,而后付之天命焉!呜呼!国家养士何为哉?士君子委质何为哉?儒者以宇宙为分内,何为哉?
后世无人才,病本只是学政不修,而今把作万分不急之务。纔振举这个题目,便笑倒人。官之无良,国家不受其福,苍生且被其祸,不知当如何处!
无治人,则良法美意反以殃民;有治人,则弊习陋规皆成善政。故有文武之政,须待文武之君臣。不然,青萍、结緑非不良剑也,乌号、繁弱非不良弓矢也,用之非人,反以资敌。予观放赈、均田、减粜、检灾、乡约、保甲、社仓、官牛八政,而伤心焉——不肖有司,自省有余愧矣。
一呼吸间,四肢百骸无所不到;一痛痒间,手足心知无所不通,一身之故也。无论人生,即偶提一线,而浑身俱动矣,一脉之故也。守令者,一郡县之线也;监司者,一省路之线也;君相者,天下之线也。心知所及,而四海莫不精神;政令所加,而天下莫不鼓舞者,何?提其线故也。令一身痛痒而不知觉,则为痴迷之心矣;手足不顾,则为痿痹之手足矣。三代以来,上下不联属久矣,是人各一身而家各一情也,死生欣戚不相关——其罪不在下也。
夫民怀敢怒之心,畏不敢犯之法,以待可乘之衅;众心已离,而上之人且恣其虐以甚之,此桀纣之所以亡也。是以明王推自然之心,置同然之腹,不持其顺我者之迹,而欲得其无怨我者之心;体其意欲而不忍拂。知民之心不尽见之于声色,而有隐而难知者在也,此所以固结深厚,而子孙终必赖之也。
治世莫先无伪,教民只是不争。
势有时而穷。始皇以天下全盛之威力,受制于匹夫,何者?匹夫者,天子之所恃以成势者也。自倾其势,反为势所倾。故明王不恃萧墙之防御,而以天下为藩篱。德之所渐,薄海皆腹心之兵;怨之所结,衽席皆肘腋之寇。故帝王虐民,是自虐其身者也;爱民,是自爱其身者也。覆辙满前,而驱车者接踵,可恸哉!
如今天下人,譬之骄子:不敢热气唐突,便艴然起怒;缙绅稍加综核,则曰苛刻;学校稍加严明,则曰寡恩;军士稍加敛戢,则曰凌虐;乡官稍加持正,则曰践踏。今纵不敢任怨而废公法以市恩,独不可已乎?如今天下事,譬之敝屋:轻手推扶,便愕然咋舌。今纵不敢更张而毁拆以滋坏,独不可已乎?
公私两字,是宇宙的人鬼关。若自朝堂以至闾里,只把持得‘公’字定,便自天清地宁、政清讼息;只一个‘私’字,扰攘的不成世界。
天下之存亡,系两字曰‘天命’;天命之去就,系两字曰‘人心’。
圣人联天下为一身,运天下于一心。今夫四肢百骸、五脏六腑,皆吾身也,痛痒之微,无有不觉,无有不顾。四海之痛痒,岂帝王所可忽哉?夫一指之疔,如粟可以制人之死命。国之存亡,不在耳目闻见时;闻见时,则无及矣。此以利害言之耳。一身麻木,若不是我,非身也。人君者,天下之人君;天下者,人君之天下。而血气不相通,心知不相及,岂天立君之意耶?
三军要他轻生,万姓要他重生;不轻生不能戡乱,不重生易与为乱。
任人不任法,此惟尧舜在上、五臣在下可矣。非是而任人,未能不乱者。二帝三王非不知通变宜民、达权宜事之为善也,以为吾尝御天下,则吾身即法也,何以法为?惟夫后世庸君具臣之不能兴道致治,暴君邪臣之敢于恣恶肆奸也,故大纲细目,备载具陈,以防检之、以昭示之。固知夫今日之画一,必有不便于后世之推行也,以为圣子神孙自能师其意而善用于无穷,且尤足以济吾法之所未及。庸君具臣相与守之而不敢变,亦不失为半得;暴君邪臣即欲变乱而弁髦之,犹必有所顾忌,而法家拂士亦得执祖宗之成宪以匡正其恶而不苟从;暴君邪臣亦畏其义正事核也,而不敢遽肆。则法之不可废也,明矣。
事有知其当变而不得不因者,善救之而已矣;人有知其当退而不得不用者,善驭之而已矣。
使众之道,不分职守,则分日月,然后有所责成而上不劳,无所推委而下不奸。混呼杂命、概怒偏劳,此不可以使二人,况众人乎?勤者苦,惰者逸;讷者寃,辨者欺;贪者饱,廉者饥。是人也,即为人下且不能,而使之为人上,可叹也夫!
弭盗之末务莫如保甲,弭盗之本务莫如教养。故斗米十钱,夜户不闭,足食之效也;守遗待主,始于盗牛,教化之功也。夫盗辱名也,死重法也,而人犹为之,此其罪岂独在民哉?而惟城池是恃、关键是严、巡缉是密,可笑也已。
百姓只干正经事,不怕衣食不丰足;君臣只干正经事,不怕天下不太平。试问有司庶府所职者何?官终日所干者何事?有道者可以自省矣。
人才邪正,世道为之也;世道污隆,君相为之也。君人者何尝不费富贵哉?以正富贵人,则中人皆化为君子;以邪富贵人,则君子皆化为中人。
满目所见,世上无一物不有淫巧。这淫巧耗了世上多少生成底财货,误了世上多少生成底工夫。淫巧不诛,而欲讲理财,皆苟且之谈也。
为政之道,第一要德感诚孚,第二要令行禁止。令不行、禁不止,与无官无政同,虽尧舜不能治一乡,而况天下乎?
印书先要个印板,真为陶先要个模子。好以邪官举邪官,以俗士举俗士,国欲治得乎?
而今举世有一大迷:自秦汉以来,无人悟得——官高权重,原是投大遗难。譬如百钧重担,须寻乌获来担;连云大厦,须用大木为柱。乃朝廷求贤才,借之名器以任重,非朝廷市私恩、假之权势以荣人也。今也崇阶重地,用者以为荣人,重以予其所爱,而固以吝于所疏;不论其贤不贤。其用者以为荣己,未得则眼穿涎流;以千人既得,则捐身镂骨以感德,不计其胜不胜。旁观者不论其官之称不称、人之宜不宜,而以资浅议骤迁,以格卑议冒进,皆视官为富贵之物,而不知富贵之也欲以何用?果朝廷为天下求人耶?抑君相为士人择官耶?此三人者皆可怜也。叔季之世生人,其识见故如此,无怪乎宋太宗问刘昌言之涕泣,谓吕蒙正之眼穿也。
汉始兴郡守某者,御州兵常操之;内免操二月;继之者罢操;又继之者,常给之外,冬加酒银人五钱;又继之者,加肉银人五钱;又继之者,加花布银人一两;仓库不足,括税给之;犹不足,履亩加赋给之。兵不见德也,而民怨。又继之者曰:‘加,吾不能;而损,吾不敢。’竟无加。兵相与鼓噪曰:‘郡长无恩!’率怨民以叛,肆行攻掠。元帝命刺史按之,报曰:‘郡守不职,不能抚镇军民而致之叛。’竟弃市。嗟夫!当弃市者谁耶?识治体者为之伤心矣。
迂儒识见,看得二帝三王事功,只似阳春雨露妪煦可人,再无一些冷落严肃之气。便是慈母,也有诃骂小儿时。不知天地只恁阳春,成甚世界?故雷霆霜雪不备,不足以成天威;怒刑罚不用,不足以成治。只五臣耳,还要一个皋陶;而二十有二人,犹有四凶之诛。今只把天德王道看得恁秀雅温柔,岂知‘杀之而不怨’,便是存神过化处?目下作用,须是汗、吐、下后,服四君子、四物百十剂,才是体治。
两精两备、两勇两智、两愚两意,则多寡强弱在所必较:以精乘杂、以备乘疏、以勇乘怯、以智乘愚、以有余乘不足、以有意乘不意、以决乘二三、以合德乘离心、以锐乘疲、以慎乘怠,则多寡强弱非所论矣。故战之胜负无他,得其所乘与为人所乘,其得失不啻百也。实精也而示之以杂,实备也而示之以疏,实勇也而示之以怯,实智也而示之以愚,实有余也而示之以不足,实有意也而示之以不意,实有决也而示之以二三,实合德也而示之以离心,实锐也而示之以疲,实慎也而示之以怠,则多寡强弱亦非所论矣。故乘之可否无他,知其所示、知其无所示,其得失亦不啻百也。故不藏其所示,凶也;误中于所示,凶也——此将家之所务审也。
居官只一个快性,自家讨了多少便宜,左右省了多少负累,百姓省了多少劳费。
余佐司寇日,有罪人情极可恨,而法无以加者。司官曲拟重条,余不可。司官曰:‘非私恶也,以惩恶耳。’余曰:‘谓非私恶,诚然;谓非作恶,可乎?君以公恶轻重法,安知他日无以私恶轻重法者乎?刑部只有个“法”字,刑官只有个“执”字。君其慎之!’
滥准、株连、差拘、监禁、保甲、淹久、解审、照提——此八者,狱情之大忌也,仁人之所隐也。居官者慎之。
养民之政,孟子云:‘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饥不寒。’韩子云:‘鳏寡孤独废疾者,皆有养也。’教民之道,孟子云:‘使契为司徒,教以人伦:父子有亲,君臣有义,夫妇有别。’
长幼有序,朋友有信。放勋曰:「劳之、来之、匡之、直之、辅之、翼之,使自得之;又从而振德之。」《洪范》曰:「无偏无陂,遵王之义;无有作好,遵王之道;无有作恶,遵王之路。无偏无党,王道荡荡;无党无偏,王道平平;无反无侧,王道正直。」会其有极,归其有极。予每三复斯言,汗辄浃背;三叹斯语,泪便交颐。嗟夫!今之民非古之民乎?今之道非古之道乎?抑世变若江河,世道终不可反乎?抑古人绝德,后人终不可及乎?吾耳目口鼻,视古人有何缺欠?爵禄事势,视古人有何靳啬?俾六合景象若斯辱,此七尺之躯,腼面万民之上矣。
德立行成,则论不得人之贵贱、家之贫富、分之尊卑,自然上下格心。小大象指,历山耕夫有甚威灵气焰,故曰:「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。」
天下之事,要其终而后知君子之用心;君子之建立,要其成而后见事功之济否。可奈庸人俗识、谗夫利口,君子才一施设,辄生议论:或附会以诬其心,或造言以甚其过。是以志趣不坚、人言是恤者,辄灰心丧气,竟不卒功;识见不真、人言是听者,辄罢君子之所为,不使终事。呜呼!大可愤心矣。古之大建立者,或利于千万世而不利于一时,或利于千万人而不利于一人,或利于千万事而不利于一事。其有所费也似贪,其有所劳也似虐,其不避嫌也易以招摘取议;及其成功,而心事如青天白日矣。奈之何铄金销骨之口,夺未竟之施,诬不白之心哉?呜呼!英雄豪杰冷眼天下之事,袖手天下之敝,付之长吁冷笑,任其腐溃决裂而不之理;玩日愒月,尸位素餐,而苟且目前以全躯保妻子者,岂得已哉?盖惧此。
今之用人,只怕无去处,不知其病根在来处;今之理财,只怕无来处,不知其病根在去处。
居官有五要:休错问一件事,休屈打一个人,休妄费一分财,休轻劳一夫力,休苟取一文钱。
兵以死使人者也。用众怒、用义怒、用恩怒。众怒譬在万姓也,汤、武之师是已;义怒以直攻曲也,三军缟素是已;恩怒感激思奋也,李牧犒三军、吴起同甘苦是已。此三者,用人之心可以死人之身;非是,皆强驱之也。猛虎在前,利兵在后,以死殴死,不战安之?然而取胜者,幸也;败与溃者十九。
民情甚不可郁也。防以郁水,一决则漂屋推山;炮以郁火,一发则碎石破木。桀、纣郁民情而汤、武通之,此存亡之大机也。有天下者之所夙夜孜孜者也。
国家之取士以言也,固将曰:『言如是,行必如是』也。及他日效用,举背之矣。今闾阎小民,立片纸凭一人,终其身执所书而责之,不敢二。何也?我之所言,昭然在纸笔间也,人己据之矣。吁!执卷上数千言,凭满围之士大夫,且播之天下,视小民片纸何如?奈之何吾资之以进身,人君资之以进人,而自处于小民之下也哉?噫!无怪也,彼固以空言求之,而终身不复责券也。
卑卑世态,袅袅人情。在下者工不以道之悦,在上者悦不以道之工。奔走揖拜之日多,而公务填委;简书酬酢之文盛,而民事罔闻。时光只有这些时光,精神只有这些精神;所专在此,则所疏在彼。朝廷设官本劳己以安民,今也扰民以相奉矣。
与其杀不辜,宁失不经。此舜时狱也。以舜之圣、皋陶之明、听比屋可封之民,当淳朴未散之世,宜无不得其情者,何疑而有不经之失哉?则知五听之法不足以尽民,而疑狱难决,自古有之。故圣人宁不明也,而不忍不仁。今之决狱,辄耻不明而以臆度之,见偏主之识,杀人大可恨也。夫天道好生,鬼神有知,奈何为此?故宁错生了人,休错杀了人。错生则生者尚有悔过之时,错杀则我亦有杀人之罪。司刑者慎之。
大纛高牙,鸣金奏管,飞旌卷葢,清道唱驺。舆中之人,志骄意得矣。苍生之病苦几何?职业之修废几何?使无愧于心焉,即匹马单车,如听钧天之乐;不然,是益厚吾过也。妇人孺子岂不惊炫?恐有道者笑之。故君子之车服仪从,足以辨等威而已;所汲汲者,固自有在也。
夫治水者,通之乃所以穷之,塞之乃所以决之也。民情亦然。故先王引民情于正,不裁于法;法与情不俱行,一存则一亡。三代之得天下,得民情也;其守天下也,调民情也。顺之而使不拂,节之而使不过,是之谓调。
进贤举才而自以为恩,此斯世之大惑也。退不肖之怨,谁其当之?失贤之罪,谁其当之?奉君之命,尽己之职,而公法废于私恩,举世迷焉,亦可悲矣。
法多则遁情愈多。辟之逃者:入千人之群,则不可觅;入三人之群,则不可藏矣。
笃恭之所发,事事皆纯王,如何天下不平?或曰:『纔说所发,不动声色乎?』曰:『日月星辰,皆天之文章;风雷雨露,皆天之政令。上天依旧笃恭在那里。笃恭,人之无声无臭也;无声无臭,天之笃恭也。』
无事时,惟有丘民好蹂践,自吏卒以上,人人得而鱼肉之;有事时,惟有丘民难收拾,虽天子亦无躱避处,何况衣冠?此难与诵诗读书者道也。
太和之气虽贯彻于四时,然炎徼以南常热,朔方以北常寒,姑无论。只以中土言之,纯然暄燠而无一毫寒凉之气者,惟是五月半后、八月半前九十日耳。中间亦有夜用袷绵时;至七月而暑已处,八月而白露零,九月寒露霜降,亥子丑寅其寒无俟言矣。二三月后犹未脱绵,榖雨以后始得断霜,四月巳夏,犹未清和。大都严肃之气,岁常十八;而草木二月萌芽,十月犹有生意。乃生育长养,不专在于暄燠,而严肃之中,正所以操纵冲和之机者也。圣人之为政也,法天:当宽则用春夏,当严则用秋冬;而常持之体,则于严威之中施长养之惠。何者?严不匮,惠易穷;威中之惠,鼓舞人群;惠中之惠,骄弛众志。子产相郑,铸刑书,诛强宗,伍田畴,褚衣冠及诸子,太叔犹有『莫如猛』之言,可不谓严乎?乃孔子之评子产,则曰:『惠人也。』他日又曰:『子产,众人之母。』孔子之为政可知矣。彼沾沾煦煦,尚姑息以养民之恶,卒至废弛玩愒,令不行、禁不止,小人纵恣,善良吞泣,则孔子之罪人也。故曰:『居上以宽为本,未尝以宽为政。』严也者,所以成其宽也。故怀宽心不宜任宽政,是以懦主杀臣,慈母杀子。
盈天地间,只靠二种人为命:曰农夫,织妇。却又没人重他是,自戕其命也。
酒之为害不可胜纪。有天下者而不知严酒禁,虽谈教养,皆苟道耳。此可与留心治平者道。
而今当民穷财尽之时,动称矿税之害,以为事于君父,谏之不行,总付无可奈何。我且就吾辈安民节用以自使者言之:饮食入腹,三分银用之不尽,而食前方丈,总属暴殄,要他何用?仆隶二人,无三十里不肉食者,下程饭卓,要他何用?轿扛人夫、吏书马匹,宽然有余,而鼓吹旌旗,要他何用?下筦上簟,公座围裠,儘章物采矣,而满房铺毡,要他何用?上司新到须要谒,而节寿之日,各州县币帛下程充庭盈门,要他何用?前呼后拥不减百人,巡捕听事不缺官吏,而司道府官交界送接,到处追随,要他何用?随巡司道揖拜之外,张筵互款,期会不遑,而带道文卷尽取抬,带道书吏尽人跟从,要他何用?官官如此,在在如此,民间节省一岁,儘多此。岂朝廷令之如此,不得不如此耶?吾辈可以深省矣。
簿书所以防奸也。簿书愈多而奸愈黠,何也?千册万簿,何官经眼?不过为左右开打点之门,广刁难之计;为下司增纸笔之孽,为百姓添需索之名。举世昏迷,不经意以为当然,一细思之,可为大笑。有识者裁簿书十之九,而上下相安,弊端自清矣。
养士用人,国家存亡第一紧要事。而今以当故事:臣是皋夔稷契,君自然是尧舜,民自然是唐虞。士君子当自责:我是皋夔稷契否?终日悠悠泄泄,只说『吾君不尧舜,弗俾厥后惟尧舜』,是谁之愧耻?我辈高节厚禄,宁不惶汗?
惟有为上的难,今人都容易做。
听讼者要知:天平未称物,先须是对针,则称物不爽。听讼之时,心不虚平,色态才有所着,中证便有趋向,况以辞示之意乎?当官先要慎此。
天下之势,顿可为也,渐不可为也。顿之来也骤,渐之来也远;顿之着力在终,渐之着力在始。
人情:一巨卿还家,门户不如做官时,悄然不乐曰:『世态炎凉如是,人何以堪?』余曰:『君自炎凉,非独世态之过也。平常淡素,是我本来事;热闹纷华,是我倘来事。君留恋富贵以为当然,厌恶贫贱以为遭际,何炎凉如之,而暇叹世情哉?』
两人相非,不破家不止;只回头认自家一句错,便是无边受用。两人自是,不反面稽唇不止;只温语称人一句好,便是无限欢忻。
守礼义者,今人以为倨傲;工谀佞者,今人以为谦恭。举世名公达宦,自号儒流,亦迷乱相责而不悟,大可笑也。
世间有三利衢,坏人心术;有四要路,坏人气质。当此地而不坏者,可谓定守矣。君门,士大夫之利衢也;公门,吏胥之利衢也;市门,商贾之利衢也。翰林、吏部、台省,四要地也。有道者处之,在在都是真我。
朝廷法纪做不得人情,天下名分做不得人情,圣贤通理做不得人情,他人事做不得人情,我无力量做不得人情。以此五者徇人,皆妄也。君子慎。
两悔无不释之怒,两求无不合之交,两怨无不成之祸。
攻人者有五分过恶,只攻他三四分,不惟彼有余惧,而亦倾心引服,足以塞其辩口;攻到五分,已伤浑厚,而我无救性矣;若更多一分,是贻之以自解之资:彼据其一而得五,我贪其一而失五矣。此言责家之大戒也。
恕人有六:或彼识见有不到处,或彼听闻有未真处,或彼力量有不及处,或彼心事有所苦处,或彼精神有所忽处,或彼微意有所在处。先此六恕而命之不从、教之不改,然后可罪也已。是以君子教人而后责人,体人而后怒人。
人到无所顾惜时,君父之尊不能使之严,鼎镬之威不能使之惧,千言万语不能使之喻,虽圣人亦无如之何也已。圣人知其然也,每养其体面,体其情私,而不使至于无所顾惜。
有二三道义之交,数日别便想思,以为世俗之念;一别便生亲厚之情,一别便疎。余曰:君此语甚有趣,向与淫朋狎友滋味迥然不同,但真味未深耳。孔、孟、颜、思,我辈平生何尝一接?只今诵读体认间,如朝夕同堂对语,如家人父子相依。何者?心交神契,千载一时,万里一室也。久之,彼我且无,孰离孰合、孰亲孰疎哉?若相与而善念生,相逺而欲心长,即慕一生,济得甚事?
受病于平日而归咎于一旦;发源于臟腑而求效于皮毛:太仓之竭也,责穷于囤底;大厦之倾也,归罪于一霖。
物理:鸱鸮其本声也,如鹊、鸠然,第其声可憎,闻者以为不祥,每弹杀之。夫物之飞鸣,何尝择地哉?集屋鸣屋,集树鸣树。彼鸣屋者,主人疑之矣;不知其鸣于野树,主何人不祥也?至于犬人行、鼠人言、豕人立,真大异事,然不祥在物,无与于人;即使于人为凶,然亦不过感戾气而呈兆,在物亦莫知所以然耳。盖神鬼爱人,毎示人以趋避之几;人能恐惧修省,则可转祸为福:如景公之退孛星,高宗之枯桑榖妖,不胜徳理,气必然然。则妖异之呈兆,即蓍龟之告繇,是吾师也,何深恶而痛去之哉?
春夏秋冬不是四个天,东西南北不是四个地,温凉寒热不是四个气,喜怒哀乐不是四个面。
临池者不必仰观,而日月星辰可知也;闭户者不必逰览,而阴晴寒暑可知也。
先得天气而生者,本上而末下,人是已;先得地气而生者,本下而末上,草木是已;得气中之质者飞,得质中之气者走,得浑沦磅礴之气质者为山河、为巨体之物,得㳋散纎细之气质者为蠛蠓、蚊蚁、蠢动之虫,为苔藓、萍蓬、藂蔇之草。
火不自知其热,氷不自知其寒,鹏不自知其大,蚁不自知其小:相忘于所生也。
大风无声,湍水无浪,烈火无焰,万物无影。
熏香莸臭:莸固不可有,薫也是多了的;不知无臭,臭之母也。
栁炭鬆弱无力,见火即尽;榆炭稍强,火稍烈;桑炭强,山栗炭更强,皆逼人而耐久。木死成炭,其性自在。
广喻:劒长三尺,用在一丝之铦刅;笔长三寸,用在一端之鋭毫;其余皆无用之羡物也。虽然,使剑与笔但有其铦者、鋭者焉,则其用不可施;则知无用者,有用之资;有用者,无用之施。易牙不能无㸑子,欧冶不能无砧手,公输不能无钻,厮茍不能无,则与有用者等也。若之何而可以相病也?
着味非至味也,故玄酒为五味先;着色非至色也,故太素为五色之主;着象非至象也,故无象为万象母;着力非至力也,故大块载万物而不负;着情非至情也,故太清生万物而不亲;着心非至心也,故圣人应万物而不有。
凡病人面红如赭、发润如油者,不治:盖萃一身之元气、血脉尽于面目之上也。呜呼!人君富四海,贫可以惧矣。
风之初发于谷也,㧞木走石;渐逺而减,又逺而弱,又逺而微,又逺而尽:其势然也。使风出谷也仅能振叶拂毛,即咫尺不能推行矣。京师号令之首也,纪法不可以不振也。
背上有物,反顾千万转而不可见也,遂谓人言不可信。若必待自见,则无见时矣。
毫釐之轻,斤钧之所藉以为重者也;合勺之微,斛斗之所赖以为多者也;分寸之短,丈尺之所需以为长者也。
长戟利于锥,而戟不可以为锥;猛虎勇于貍,而虎不可以为貍。用小者无取于大,犹用大者无取于小:二者不可以相诮也。
鑑不能自照,尺不能自度,权不能自称:囿于物也。圣人则自照、自度、自称,成其为鑑、为尺、为权,而后能妍媸、长短、轻重天下。
苍松古栢与夭桃秾李争妍,重毂鸾镳与衝车猎马争步:岂直不能,亦可丑矣。
鎻钥各有合,合则开,不合则不开;亦有合而不开者,必有所以合而不开之故也;亦有终日开、偶然抵死不开者,必有所以偶然不开之故也。万事必有故,应万事必求其故。
窻间一纸能障㧞木之风,胸前一瓠不溺拍天之浪:其所托者然也。
人有馈一木者,家僮曰:‘留以为梁。’余曰:‘木小不堪也。’僮曰:‘留以为栋。’余曰:‘木大不宜也。’僮笑曰:‘木一也,忽病其大,又病其小。’余曰:‘小子听之:物各有宜用也,言各有攸当也,岂惟木哉?’他日为余生炭满炉烘人,余曰:‘太多矣。’乃尽湿之,留星星三二㸃,欲明欲灭;余曰:‘太少矣。’僮怨曰:‘火一也,既嫌其多,又嫌其少。’余曰:‘小子听之:情各有所适也,事各有所量也,岂惟火哉?’
海投以汚秽、投以瓦砾,无所不容;取其寳藏、取其生育,无所不与:广博之量,足以纳触忤而不惊;富有之积,足以供采取而不竭。圣人者,万物之海也。
镜空而无我相,故照物不爽分毫;若有一丝痕,照人面上便有一丝;若有一㸃瘢,照人面上便有一㸃:差不在人面也。心体不虚而应物亦然,故禅家尝教人空诸有,而吾儒惟有喜怒哀乐未发之中,故有发而中节之和。
人未有洗面而不闭目、撮红而不虑手者,此犹爱小体也;人未有过檐滴而不疾走、践泥涂而不揭足者,此直爱衣履耳。七尺之躯,顾不如衣履哉?乃沉之滔天情欲之海,拚于焚林暴怒之塲,粉身碎体,甘心焉而不顾:悲夫!
左手画圆,右手画方,是可能也;鼻左受香、右受恶,耳左听丝、右听竹,目左视东、右视西,是不可能也:二体且难分,况一念而可分乎?
掷髪于地,虽乌获不能使有声;投核于地,虽童子不能使无声:人岂能使我轻重哉?自轻重耳。
泽潞之役,余与僚友并肩舆,日莫矣。僚友问舆夫:‘去潞几何?’曰:‘五十里。’僚友怃然。少间又问:‘尚有几何?’曰:‘四十五里。’如此者数问,而声愈厉,意廹切不可言,甚者怒骂。余少憩车中,既下车,戏之曰:‘君费力如许,到来与我一般。’僚友笑曰:‘余口津且竭矣,而咽若火,始信兄讨得便宜多也。’问卜筮者亦然:天下岂有儿不下廹而强自催生之理乎?大抵皆揠苗之见也。
进香呌佛,某不禁,同僚非之。余怃然曰:‘王道荆榛而后蹊径多。彼所为诚非善事,而心且福利之,为何可弗禁?所赖者縁是以自戒,而不敢为恶也。故岁饥不禁草木之实,待年丰,彼自不食矣。’善乎孟子之言曰:‘君子反经而已矣。’而已矣三字,㫖哉!妙哉!涵蓄多少趣味。
日食脍炙者,日见其美,若不可一日无;素食三月,闻肉味祇觉其腥矣。今与脍炙人言腥,岂不讶哉?
鈎吻、砒霜也都治病,㸔是甚么医了。
家家有路到长安,莫辨东西与南北。
钟一鸣而万户千门,有耳者莫不入其声,而声非不足;使钟鸣于百里无人之野,无一人闻之,而声非有余。钟非人人分送其声而使之入,人人非取足于钟之声以盈吾耳:此一贯之説也。
未有有其心而无其政者,如渍种之必苗、爇兰之必香;未有无其心而有其政者,如塑人之无语、画鸟之不飞。
某尝与友人论一事,友人曰:‘我胸中自有权量。’某曰:‘虽妇人孺子未尝无权量,只怕他大斗小秤。’
齁鼾惊隣而睡者不闻,垢汚满背而负者不见。
被桐以丝,其声两相借也:道不孤,成功不独立。
无涵养之功,一开口、动身便露出本象,説不得你有灼见真知;无保养之实,遇外感、内伤依旧是病人,説不得你有真传口授。
磨墨得省身克己之法,膏笔得用人处事之法,写字得经世宰物之法。
或问:‘士希贤,贤希圣,圣希天,何如?’曰:‘体味之不免有病。士、贤、圣皆志于天,而分量有大小,造诣有浅深者也。譬之适长安者,皆志于长安,其行有疾迟,有止不止耳。若曰跬步者希百里,百里者希千里,则非也。故造道之等,必由贤而后能圣;志之所希,则合下便欲与圣人一般。’
言教不如身教之行也,事化不如意化之极也。事化信,信则不劳而教成;意化神,神则不知而俗变:螟蛉语生,言化也;鸟孚生,气化也;鳖思生,神化也。
只一条线,把𦂳要机括提掇得醒,满眼景物都生色,到处鬼神都响应。
地以一气嘘万物而使之生,而物之受其气者早暮不同,则物之性殊也;气无早暮,夭乔不同,物之体殊也;气无夭乔,甘苦不同,物之味殊也;气无甘苦,红白不同,物之色殊也;气无红白,荣悴不同,物之禀遇殊也;气无荣悴,尽吾发育之力,满物各足之分量,顺吾生植之道,听其取足之多寡——如此而已。圣人之治天下也,亦然。
口塞而鼻气盛,鼻塞而口气盛,鼻口俱塞,腹闷。
而死治河者,不可不知也。故欲其力大而势急,则塞其旁流;欲其力微而势杀,则多其支派;欲其蓄积而有用,则节其急流。治天下之于民情也,亦然。
木钟撞之,也有木声;王鼓击之,也有土响。未有感而不应者。如何只是怨尤?或曰:‘亦有感而不应者。’曰:‘以髪击鼓,以羽撞钟,何应之有?’
四时之气,先感万物而万物应。所以应者何也?天地万物,一气也。故春感而粪壤气升,雨感而础石先润,磁石动而鍼转,阳燧映而火生。况有知乎?格天动物,只是这箇道理。
噐械与其备二之不精,不如精其一之为约;一而精之,万全之虑也。
我之子,我怜之;隣人之子,隣人怜之。非我非隣人之子,而转相鬻育,则不死为恩矣。是故公衙不如私舍之坚,驿马不如家骑之肥。不以我有视之也。苟扩其无我之心,则垂永逸者不惮今日之一劳。惟民财与力之可惜耳,奚必我居也?怀一体者,当使刍牧之常足;惟造物生命之可悯耳,奚必我乗也?呜乎!天下之有我久矣,不独此一二事也。学者须要打破这藩篱,纔成大世界。
脍炙之处,蝇飞满几,而太羹、玄酒不至;脍炙日増,而欲蝇之集太羹、玄酒,虽驱之不至也;脍炙彻而蝇不得不趋于太羹、玄酒矣。是故返朴还淳,莫如崇俭而禁其可欲。
驼负百钧,蚁负一粒,各尽其力也;象饮数石,鼷饮一勺,各充其量也。君子之用人,不必其效之同,各尽所长而已。
古人云:‘声色之于以化民,末也。’这个末好容易底。近世声色不行动,大声色;大声色不行动,大刑罚,纔济得一半事。化不化,全不暇理会。常言:三代之民与礼教习,若有奸宄,然后丽刑;如腹与粟菽,偶一失调,治用药饵。后世之民与刑罚习,若徳化不由日积月累,如孔子之三年王者之必世,骤便欣然向道,万万不能。譬之刚肠硬腹之人,服大承气汤三五剂始觉,而却以四物、四君子补之,非不养人,殊与疾悖,而反生他症矣。却要在刑政中兼徳礼,则徳礼可行。所谓兼攻兼补,以攻为补,先攻后补;有宜攻者,有宜补者,惟在剂量。民情不拂不纵,始得。噫!可与良医道得良医而挠之,与委庸医而听之,其失均。
以莫耶授婴儿而使之御敌,以繁弱授蒙瞍而使之中的,其不胜任,授者之罪也。
齐有南北官道,洿下者里余,雨多行潦,行者不便,则傍西踏人田行。行数日而成路。田家苦之,断以横墻,十步一堵,堵数十焉。行者避墻,更西踏田愈广,数日又成路。田家无计,乃蹲田边且泣,欲止欲讼而无如多人何也。或告之曰:‘墻之所断,已成弃地矣,胡不仆墻而使之通?犹得省于墻之更西者乎?’予笑曰:‘更有竒法:以筑墻之土垫道,则道平矣。道平,人皆由道,又不省于道之西者乎?安用墻为?’越数日,道成而道傍无一人迹矣。
君子之教人也,能妙夫因材之术,不能变其各具之质。譬之地然,发育万物者其性也:草得之而为柔,木得之而为刚,不能使草之为木而木之为草也。是故君子以人治人,不以我治人。
羊肠之隘,前车覆而后车协力,非以厚之也;前车当关,后车停驾,非惟同缓急,亦且共利害。为人也而实自为也。呜呼!士君子共事而忘人之急,无乃所以自孤也夫?
石不入水者坚也,磁不入水者宻也。人身内坚而外宻,何外感之能入?物有一隙,水即入一隙;物虚一寸,水即入一寸。
颈檠一首,足荷七尺,终身由之而不觉其重,固有之也。使他人之首枕我肩,他人之身在我足,则不胜其重矣。
不怕炊不熟,只恐断了火。火不断时,炼金煑砂可使为水、作泥;今冷竈清锅,却恁空忙作甚?
一人入饼肆,问饼值几何?馆人曰:‘饼一钱一枚。’食数饼矣,钱如数与之。馆人曰:‘饼不用麵乎?’应麵钱若干。食者曰:‘是也。’与之。又曰:‘不用薪水乎?’应薪水钱若干。食者曰:‘是也。’与之。又曰:‘不用人工乎?’应人工钱若干。食者曰:‘是也。’与之。归而思于路曰:‘吾愚也哉!出此三色钱,不应又有饼钱矣。’
以佳儿易一跛子,子之父母不从,非不辨美恶也,各有所爱也。
发去木一截,作神椟一、镜臺一、脚桶一、锡五斤、造香炉一、酒壶一、溺噐一。
某尝入一富室,见四海竒珍山积,曰:‘某物余取诸蜀,某物予取诸越。’不逺数千里,积数十年以有今日。谓余:‘公有此否?’曰:‘余性无所嗜;设有所嗜,则百物无足而至前。’问:‘何以得此?’曰:‘我只是积钱。’
弄潮于万层波面,进步于百尺竿头。
人之手无异于己之手也。腋肋足底,己摸之不痒,而人摸之则痒;补之齿不大于己之齿也,己之齿不觉塞,而补之齿觉塞。
四脚平稳,不须又加搘垫。
只见倒了墻,几曽见倒了地?
无垢子浴面,拭之以巾;既而洗足,仍以其巾拭之。弟子曰:‘舛矣!先生之用物也,即不为物分清浊,岂不为身分贵贱乎?’无垢子曰:‘嘻!汝何太分别也?足未濯时,面洁于足;足既濯时,何殊于面?面若不浴,面同于足;洁足污面,孰贵孰贱?’余谓弟子曰:‘此禅宗也。分别与不分别,此孔释之所以殊也。’
两家比舍而居,南隣墻頺,北隣为之涂埴丹垩,而南隣不归徳;南隣失火,北隣为之焦头烂额,而南隣不谢劳。
喜者大笑,而怒者亦大笑;哀者痛哭,而乐者亦痛哭;欢畅者歌,而忧思者亦歌;逃亡者走,而追逐者亦走。岂以形论心哉?
二商渡江,俱挟重资,舟满载重而不已也。中流遇风,舟子曰:‘须减舟中之十二,始无恐;不然,不沉则覆。’一商曰:‘我竒货可惜,无堪弃者。’一商从之,得达岸;一商竟溺焉,人货俱丧。其达岸者悔曰:‘可惜减吾千金!’怨舟子。舟子曰:‘不见某乎?’曰:‘彼命当死,减亦死;我命不当死,不减亦不死。’乃向舟子索偿。
抱得不哭孩儿易,抱得孩儿不哭难。
疥癣虽小疾,只不染在身上就好;一到身上,难説是无病底人。
词章:六经之文不相师也,而后世不敢轩轾。后之为文者,吾惑矣!拟韩、临栁、效马、学班,代相祖述,窃其糟粕,谬矣。夫文以载道也,茍文足以明道,谓吾之文为六经可也。何也?与六经不相叛也。否则,发明申韩之学术,饰以六经之文法,有道君子以之覆瓿矣。
一先达为文示予,令改之。予谦让。先达曰:‘某不护短,即令公笑我,只是一人笑;若为我回护,是令天下笑也。’予极服其诚,又服其智。嗟夫!恶一人之面指而安为天下之背笑者,岂独文哉?岂独一二人哉?观此可以悟矣。
古今载籍之言,率有七种:一曰天分语,身为道铸,心是理成,自然而然,毫无所为,生知安行之圣人;二曰性分语,理所当然,职所当尽,务满分量,毙而后已,学知利行之圣人;三曰是非语,为善者为君子,为恶者为小人,以劝贤者;四曰利害语,作善降之百祥,作不善降之百殃,以策众人;五曰权变语,托词画策以应务;六曰威令语,五刑以防淫;七曰无奈语,五兵以禁乱。此语之外,皆乱道之谈也,学者之所务辨也。
愁红怨緑,是儿女语;对白抽黄,是骚墨语;嘆老嗟卑,是寒酸语;慕羶附腥,是乞丐语。
艰语深辞,险句怪字,文章之妖而道之贼也,后学之殃而木之灾也。路本平而山溪之,日月本明而云雾之,无异理有异言,无深情有深语。是人不诫而是书不焚,有世教之责者之罪也。若曰其人学博而识深,意奥而语竒,然则孔孟之言浅鄙甚矣。
圣人不作无用文章:其论道则为育徳之言,其论事则为有见之言,其叙述歌咏则为有益世教之言。
圣人作经,有指时物者,有指时事者,有指方事者,有论心事者。当时精意与身往矣,话言所遗,不能写心之十一。而儒者以后世之事物、一己之意见度之,不得则强为训诂。呜呼!汉宋诸儒不生,则先圣经旨后世诚不得十一;然以牵合附会而失其自然之旨者,亦不少也。
圣人垂世,则为持衡之言;救世,则有偏重之言。持衡之言,达之天下万世者也,可以示极;偏重之言,因事因人者也,可以矫枉。而不善读书者,每以偏重之言垂训,乱道也夫!诬圣也夫!
自孔子时便説‘史不阙文’,又曰‘文胜质则史’,把‘史’字就作了一伪字㸔。如今读史,只㸔他治乱兴亡,足为法戒;至于是真是伪,总是除外底,譬之听戏文一般,何须问他真假?只是足为感创,便于风化有关。但有一桩可恨处:只縁当真㸔,把伪的当真;只縁当伪㸔,又把真底当伪。这裏便宜了多少小人,亏枉了多少君子。
文章有八要:简、切、明、尽、正、大、温、雅。不简则失之繁冗,不切则失之浮泛,不明则失之含糊,不尽则失之疎遗,不正则理不足以服人,不大则失冠冕之体,不温则暴厉刻削,不雅则鄙陋浅俗。庙堂文要有天覆地载,山林文要有仙风道骨,征伐文要有吞象食牛,奏对文要有忠肝义胆。诸如此类,可以例求。
太玄虽终身不㸔,亦可。
自乡举里选之法废,而后世率尚词章。唐以诗赋求真才,更为可叹;宋以经义取士,而我朝因之。夫取士以文,已为言举人矣。然犹曰‘言,心声也’,因文可得其心,因心可知其人:其文爽亮者,其心必光明,而察其麤浅之病;其文劲直者,其人必刚方,而察其豪悍之病;其文藻丽……
其文庄重者,其人必端严,而察其寥落之病;其文飘逸者,其人必流动,而察其浮薄之病;其文典雅者,其人必质实,而察其朴钝之病;其文雄畅者,其人必挥霍,而察其跅弛之病;其文温润者,其人必和顺,而察其巽輭之病;其文简洁者,其人必修谨,而察其拘挛之病;其文简洁者,其人必精细,而察其隐险之病;其文冲淡者,其人必恬雅,而察其懒散之病;其文变化者,其人必圆通,而察其机械之病;其文奇巧者,其人必聪明,而察其怪诞之病;其文苍老者,其人必不俗,而察其迂腐之病。有文之长而无文之病,则其人可知矣。
文即未纯,必不可弃。今也但取其文而已:见欲深邃,调欲新脱,意欲奇特,句欲饤饾,锻炼欲工,态度欲俏,粉黛欲浓,面皮欲厚。是以举业之家弃理而工辞,忘我而徇世,剽窃凑泊,全无自己神情;口语笔端,迎合主司好尚。沿习之调既成,本然之天不露;而校文者亦迷于世调,取其文而忘其人。何异暗摸而辨苍黄,隔壁而察妍媸?欲得真才,岂不难哉!
隆庆戊辰,永城胡君格诚登第三场文字,皆涂抹过多,而安郑给谏大经所取士也,人皆笑之。后余阅其卷,乃叹曰:‘涂抹即尽弃掷不能!’何者?其荒疏狂诞,绳之以举业,自当落地;而一段雄伟器度、爽朗精神、英英然一世豪杰,如对其面——其人之可收,自在文章之外耳。胡君不羁之才、难挫之气,吞牛食象,倒海冲山;司理常州,佐海刚峰,多所调停,自非寻常庸众。人惜也!以不合世调,竟使沉沦。余因拈出,以为取士者不专在数篇工拙,当得之牝牡骊黄之外也。
《左传》《国语》《战国策》,春秋之时文也,未尝见春秋时人学三代;《史记》《汉书》,西汉之时文也,未尝见班、马学《国》《左》。今之时文,安知非后世之古文?而不拟《国》《左》,则拟《史》《汉》,陋矣!人之弃己而袭人也。六经、四书,三代以上之古文也,而不拟者何?习见也。甚矣,人之厌常而喜异也!余以为:文贵理胜,得理何古何今?苟理不如人,而摹仿于句字之间,以希博洽之誉,有识者耻之。
正大光明,透彻简易,如天地之为形,如日月之垂象,足以开物成务,足以济世安民,达之天下万世而无弊,此谓‘天言’;平易明白,切近精实,出于吾口而当于天下之心,载之典籍而裨于古人之道,是谓‘人言’;艰深幽僻,吊诡探奇,不自句读不能通其文,通则无分毫会心之理趣;不考音韵不能识其字,识则皆常行日用之形声,是谓‘鬼言’。鬼言者,道之贼也,木之孽也,经生学士之殃也。然而世人崇尚之者何?逃之怪异,足以文凡陋之笔;见其怪异,易以骇肤浅之目。此光明平易、大雅君子为之汗颜泚颡,而彼方以为得意者也——哀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