呻吟语摘

呻吟语摘卷上

卷上

真机真味要涵蓄,休点破;其妙无穷,不可言喻。所以圣人无言,一犯口颊,穷年说不尽,又离披浇漓,无一些咀嚼处矣。

性分不可使亏歉,故其取数也常多:曰穷理,曰尽性,曰达天,曰入神,曰致广大、极高明。情欲不可使赢余,故其取数也常少:曰谨言,曰慎行,曰约己,曰清心,曰节饮食、寡嗜欲。

凡人光明博大、浑厚含蓄,是天地之气;温煦和平,是阳春之气;宽纵任物,是长夏之气;严凝敛约、喜刑好杀,是秋之气;沈藏固啬,是冬之气;暴怒,是震雷之气;狂肆,是疾风之气;昏惑,是霾雾之气;隐恨留连,是积阴之气;从容温润,是和风甘雨之气;聪明洞达,是青天朗月之气。有所钟者,必有所似。

兰以火而香,亦以火而灭;膏以火而明,亦以火而竭;炮以火而声,亦以火而泄。阴者所以存也,阳者所以亡也。岂独声色气味然哉?世知郁者之为足,是为万年之烛。

一则见性,两则生情。人未有偶而能静者,物未有偶而无声者。声无形色,寄之于器;火无体质,寄之于薪;色无着落,寄之于草木。故五行惟火无体,而用不穷。

问:禽兽草木亦有性否?曰:有。其性亦天命否?曰: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,安得非天命?

或问:孔子教人,性非所先。曰:圣人开口处,都是性。夫水无渣,着土便浊;火无气,着木便烟;性无二,着气质便杂。

满方寸,浑成一个德性,无分毫私欲,便是一心之仁;六尺,浑成一个冲和,无分毫病痛,便是一身之仁;满六合,浑成一个身躯,无分毫间隔,便是合天下以成其仁。仁是全体,无毫发欠缺;仁是纯体,无纤芥瑕疵;仁是天成,无些子造作。众人分一心为胡越,圣人会天下以成其身。愚尝谓:两间无物我,万古一呼吸。

存心:收放心,休要如追放豚;既入苙了,便要使他从容闲畅,无拘迫懊恼之状。若恨他难收,一向束缚在此,与放失同。何者?同归于无得也。故再放,便奔逸不可收拾。君子之心,如习鹰驯雉,搏击飞腾,主人略不防闲;及上臂归庭,却恁忘机自得,略不惊畏。

心放不放,要在邪正上说,不在出入上说。且如高卧山林、游心廊庙,身处衰世、梦想唐虞,游子思亲、贞妇怀夫,这是个放心否?若不论邪正,只较出入,却是禅定之学。

或问:放心如何收?余曰:只君此问,便是收了。这放收甚容易,才昏昏,便出去。

无屋漏工夫,做不得宇宙事业。

君子口中无惯语,存心故也。故曰:修辞立其诚;不诚,何以修辞?

静之一字,十二时离不得一刻;才离,便乱了。门尽日开阖,枢常静;妍媸尽日往来,镜常静;人尽日应酬,心常静。惟静也,故能张主得动;若逐而去应事,定不分晓。便是睡时,此念不静,作个梦儿也胡乱。

把意念沉潜得下,何理不可得?把志气奋发得起,何事不可做?今之学者,将个浮躁心观理,将个委靡心临事,只模糊过了一生。

心平气和,此四字非涵养不能。做工夫只在个定:水火定,则百物兼照,万事得理。水明而火昏,静属水,动属火。故病人火动则躁扰狂越;及其苏定,浑不能记。苏定者,水澄清而火熄也。故人非火不生,非火不死;事非火不济,非火不败。惟君子善处火,故身安而德滋。

未有甘心快意而不殃身者;惟理义之悦我心,却步步是安乐境。

自家好处掩藏几分,这是涵蓄以养深;别人不好处要掩藏几分,这是浑厚以养大。

胸中情景,要看得春不是繁华夏不是发畅、秋不是寥落、冬不是枯槁,方为我境。

目不容一尘,齿不容一芥,非我固有也,如何灵台内许多荆榛,却自容得?

不存心,看不出自家不是;只于动静语默、接物应事时,件件想一想,便见浑身都是过失。须动合天则,然后为是。日用间如何疏忽得一时?学者思之。

心相孚,则迹者土苴也,何烦语言?相疑,则迹者媒孽也,益生猜贰。故有誓心不足自明,避嫌反成自诬者,相疑之故也。是故心一而迹万,故君子治心不修迹。中孚治心之至也,豚鱼且信,何疑之有?

忍、激二字,是祸福关。

学者只多忻喜心,便不是凝道之器。

只脱尽轻薄心,便可达天德。汉唐以下儒者,脱尽此二字者不多人。

恶恶太严,便是一恶;乐善甚急,便是一善。

投佳果于便溺,濯而献之,食乎?曰:不食。不见而食之,病乎?曰:不病。隔山而指骂之,闻乎?曰:不闻。对面而指骂之,怒乎?曰:怒。此见闻障也。夫能使见而食、闻而不怒,虽入黑海、蹈白刃,可也。此炼心者之所当知也。

属纩之时,般般都带不得;惟是带得此心,却教坏了,是空身归去矣,可为万古一恨。

暮夜无知,此四字百恶之总根也。人之罪莫大于欺,欺者利其无知也。大奸大盗,皆自无知之心充之。天下大恶只有二种:欺无知、不畏有知。欺无知,还是有所忌惮心,此是诚伪关;不畏有知,是个无所忌惮心,此是死生关。犹知有畏,良心尚未死也。

只大公了,便是包涵天下气象。

古人也算一个人,我辈成底是甚么人?若不愧不奋,便是无志。

圣狂之分,只在苟、不苟两字。

恕心养到极处,只看得世间人都无罪过。

说得真知明见,一些涵养不到,发出来便是本象;仓卒之际,自然掩护不得。

忧世者与忘世者谈,忘世者笑;忘世者与忧世者谈,忧世者悲嗟。夫六合骨肉之泪,肯向一室胡越人哭哉?彼且谓我为病狂,而又安能自知其丧心哉?

得之一字,最坏此心。不但鄙夫患得、年老戒得为不可;只明其道而计功,有事而正心,先事而动得心,先难而动获心,便是杂霸、杂夷。一念不极其纯,万善不造其极,此作圣者之大戒也。

充一个公己公人心,便是胡越一家;任一个自私自利心,便是肝胆胡越。天下兴亡、国家治乱、万姓死生,只争这个些子。

为人辨冤白谤,是第一天理。

沉静非缄默之谓也。意渊涵而态闲正,此谓真沉静。虽终日言语,或千军万马中相攻击,或稠人广众中应繁剧,不害其为沉静,神定故也。一有飞扬动扰之意,虽端坐终日,寂无一语,而色貌自浮;或意虽不飞扬动扰,而昏昏欲睡,皆不得谓沉静。真沉静底,自是性总包一段全副精神在里。

室中之斗、市上之争,彼所据各有一方也。一方之见,皆是己非人,而济之以不相下之气,故宁死而不平。呜呼!此犹愚人也。贤臣之争政、贤士之争理,亦然。此言语之所以日多,而后来者益莫知所决择也。故为下愚人作法制易,为士君子所折衷难;非断之难,而服之难也。根本处在不见心而任口,耻屈人而好胜,是室人市儿之见也。

知识,帝则之贼也。惟忘知识以任帝则,此谓天真,此谓自然。一着念便乖违,愈着念愈乖违。乍见之心,歇息一刻,别是一个光景。

或问:虚灵二字如何分别?曰:惟虚故灵。顽金无声,铸为钟磬则有声;钟磬有声,实之以物则无声。圣心无所不有而一无所有,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

学者不在自家心上做工夫,只在人心做工夫,便错。

此心常要适,虽是忧勤惕励中、困穷抑郁际,也要有这般胸次。

不怕来浓艳,只怕去沾恋。

原不萌芽,说甚生机?

用三十年心力除一个伪字不得。或曰:君儘尚实矣。余曰:所谓伪者,岂必在言行间哉?实心为民,杂一念德我之心,便是伪;实心为善,杂一念求知之心,便是伪;道理上该做十分,只争一毫未满足,便是伪;汲汲于向义,才有二三心,便是伪;白昼所为皆善,而梦寐有非僻之干,便是伪;心中有九分,外面做得恰象十分,便是伪。此独觉之伪也。余皆不能去,恐渐溃防闲,延恶于言行间耳。

人生在天地间,无日不动念,就有个动念底道理;无日不说话,就有个说话底道理;无日不处事,就有个处事底道理;无日不接人,就有个接人底道理;无日不理物,就有个理物底道理。以致怨怒笑歌、伤悲感叹、顾盼指示、咳唾涕洟、隐微委曲、造次颠沛、疾病危亡,莫不各有道理。只是时时体认,件件讲求;细行小物尚求合则彝伦,大节岂可逾闲?故始自垂髫,终于属纩,持一个自强不息之心,通乎昼夜,要之于纯一不已之地,忘乎死生。此还本归全之道,戴天履地之宜。不然,恣情纵意而各求遂其所欲,凡有知觉运动者皆然,无取于万物之灵矣。或曰:有要乎?曰:有。其要只在存心。心何以存?曰:只在主静。只静了,千酬万应都在道理上,事事不错。

一念孳孳,惟善是图,曰正思;一念孳孳,惟欲是愿,曰邪思;非分之福,期望太高,曰越思;先事徘徊,后事懊恨,曰萦思;游思千里,岐虑百端,曰浮思;事无可疑,当断不断,曰惑思;事不涉己,为他人忧,曰狂思;无可奈何,当罢不罢,曰徒思;日用职业,本分工夫,朝惟暮图,期无旷废,曰本思。此九思者,日用之间,不在此则在彼。善摄心者,其惟本思乎?身有定业,日有定务,暮则省白昼之所行,朝则计今日之所事,念兹在兹,不肯一事苟且,不肯一时放过,庶心有着落,不得他适,而德业日有长进矣。

耳目之玩,偶当于心得之则喜,失之则悲,此儿女子常态也。世间甚物与我相闗,而……

以得喜,以失悲耶?圣人看得此身亦不关悲喜,是吾道之一囊橐耳。爱囊橐之所受者,不以囊橐易所受;如之何以囊橐弃所受也?而况耳目之玩,又囊橐之外物乎?

道义心胸发出来,自无暴戾气象。怒也,怒得有礼。若说圣人不怒,圣人只是六情定、静、安、虑。圣人胸中无一刻不如此。或曰:‘喜怒哀乐到面前何如?’曰:‘只恁喜怒哀乐,定、静、安、虑,胸次无分毫加损。’

爵禄恩宠,圣人未尝不以为荣;圣人非以此为加损也。朝廷重之以示劝,而我轻之以示高,是与君忤也,是穷君鼓舞天下之权也。故圣人虽不以爵禄恩宠为荣,而未尝不荣之,以重帝王之权,以示天下帝王之权之可重——此臣道也。

孝子之事亲也:上焉者先意,其次承志,其次共命。共命则亲有未言之志不得承也;承志则亲有未萌之意不得将也;至于先意而悦亲之道至矣。或曰:‘安得许多心思能推至此乎?’曰:‘事亲者以悦亲为事者也。以悦亲为事,则孳孳皇皇,无以尚之者。只是这个念头,亲有多少意志,终日体认不得。’

门户可以托父兄,而丧德辱名,非父兄所能庇;生育可以由父母,而求疾蹈险,非父母所得由。为人子弟者,不可不知。

继母之虐、嫡妻之妒,古今以为恨者也;而前子不孝、丈夫不端,则舍然不问焉——世情之偏也久矣!怀非母之迹而因以生嫌,借恃父之名而无端造谤,怨讟忤逆,父亦被诬者,世岂无耶?恣淫狎之性而恩重绿丝,挟城社之威而侮及黄裏,《谷风》《柏舟》,妻亦失所者,世岂无耶?惟子孝、夫端,然后继母、嫡妻无辞于姻族矣。居官不可不知。

闺门之中,少了‘礼’字,便自天翻地覆,百祸千殃,身亡家破,皆从此起。

责人到闭口捲舌、面赤背汗时,犹刺刺不已,岂不快心?然浅隘刻薄甚矣。故君子攻人不尽其过,须含蓄以留余人之愧惧,令其自新,方有趣味——是谓以善养人。

恩礼出于人情之自然,不可强致。然礼系体面,犹可责人;恩出于根心,反以责而失之矣。故恩薄可结之使厚,恩离可结之使固;一相责望,为怨滋深。故父子、兄弟、夫妇之间,使骨肉为寇雠,皆坐‘责’之一字耳。

宋儒云:‘宗法明而家道正。’岂惟家道?将天下之治乱,恒必由之。宇宙内无有一物不相贯属、不相统摄者:人以一身统四肢,一肢统五指;木以株统干,以干统枝,以枝统叶;百谷以茎统穗,以穗统穟,以穟统粒——盖同根一脉,联属成体。此操一举万之术,而治天下之要道也。天子统六卿,六卿统九牧,九牧统郡邑,郡邑统乡正,乡正统宗子:事则以次责成,恩则以次流布,教则以次传宣,法则以次绳督。夫然后上不劳、下不乱,而政易行。自宗法废,而人各为身、家各为政,彼此如飘絮飞沙,不相维系——是以上劳而无要领可持,下散而无脉络相贯,奸盗易生而难知,教化易格而难达。故宗法立而百善兴,宗法废而万事弛。或曰:‘宗子而贱、而弱、而幼、而不肖,何以统宗?’曰:古之宗法也,如封建,世世以适长;适长不得人,则一宗受其敝,且豪强得以豚鼠视宗子而鱼肉孤弱,其谁制之?盖有宗子,又当立宗长:宗子以世世长子孙为之,宗长以阖族之有德望、为众所推服、能佐宗子者为之。胥重其权,而互救其失。此二者,宗人一委听焉,则有司有所责成,而纪法易于修举矣。

母氏圣善,我无令人——孝子不可不知;臣罪当诛兮,天王圣明——忠臣不可不知。

士大夫以上,有祠堂、有正寝、有客位。祠堂有斋房、神库,四世之祖考居焉,先世之遗物藏焉,子孙立拜之位在焉,牺牲鼎俎、盥尊之器物陈焉,堂上堂下之乐列焉,主人之周旋升降由焉。正寝:吉礼则生忌之考妣迁焉;凶礼则尸柩前之食案、香几、衣冠设焉,朝夕哭奠之位容焉,柩旁床帐诸器之陈设、五服之丧次、男女之哭位分焉;堂外弔奠之客、祭器之罗列在焉。客位:则将葬之迁柩宿焉,冠礼之曲折、男女之醮位、宾客之宴飨行焉。此三所者,皆有两阶、皆有位次,故居室宁陋,而四礼之所断乎其不可陋!近见名公有以‘旋马容膝、绳枢瓮牖’为清节高品者,余甚慕之,而爱礼一念甚于爱名,故力可勉为,不嫌宏裕——敢为大夫以上者告焉。

朝廷之上,纪纲定而臣民可守,是曰朝常;公卿大夫、百司庶官,各有定法可使持循,是曰官常;一门之内,父子、兄弟、长幼、尊卑,各有条理,不变不乱,是曰家常;饮食起居、动静语默,择其中正者守而勿失,是曰身常。得其常则治,失其常则乱;未有苟且冥行而不取败者也。

人心喜则志意畅达,饮食多进而不伤,血气冲和而不郁,自然无病而体充身健,安得不寿?故孝子之于亲也,终日乾乾,惟恐有一毫不快事到父母心头;自家既不惹起外触,又极防闲——无论贫富贵贱、常变顺逆,只是以悦亲为主。盖‘悦’之一字,乃事亲者第一传心口诀也。即不幸而亲有过,亦须在‘悦’字上用工夫:几谏、积诚、耐烦、留意、委曲、方略,自有回天妙用。若直诤以甚其过,暴弃以增其怒,不悦莫大焉。故曰:‘不顺乎亲,不可以为子。’

郊社报天地生成之大德也。然灾沴有禳,顺成有祈:君为私田则仁,民为公田则忠——不嫌于求福,不嫌于免祸。子孙之祭先祖,以追养继孝也。自我祖父母以有此身也,曰:‘赖先人之泽,以享其余庆也’;曰:‘吾朝夕奉养承欢,而一旦不复献杯桊,心悲思而无寄,故祭荐以伸吾诚也’;曰:‘吾贫贱不足以供菽水,今鼎食而亲不逮,心悲思而莫及,故祭荐以志吾悔也。’岂为其游魂虚位能福我而求之哉?求福已非君子之意,而以一饭之设、数拜之勤,求福于先人,仁孝诚敬之心果如是乎?不谋利、不责报、不望其感激,虽在他人犹然,而况我先人乎?《诗》之祭必言福,而《楚茨》诸诗为尤甚,岂可为训耶?吾独有取于《采蘩》《采苹》二诗:尽物尽志,以达吾子孙之诚敬而已,他不及也。明乎此道,则天下万事万物皆尽我所当为,祸福利害皆听其自至;人事修而外慕之心息,向道专而作辍之念忘矣。何者?明于性分而无所冀幸也。

友道极关係,故与君父并列而为五。人生德业成就,少朋友不得:君以法行,治我者也;父以恩行,不责善者也;兄弟怡怡,不欲以切偲伤爱;妇人主内事,不得相追随规过;子虽敢诤,终有可避之嫌;至于对严师,则矜持收敛而过无可见;在家庭,则狎昵亲习而正言不入。惟夫朋友者,朝夕相与,既不若师之进见有时、情礼无嫌,又不若父子兄弟之言语有忌:一德亏则友责之,一业废则友责之;美则相与奖劝,非则相与匡救;日更月变,互感交摩,骎骎然不觉其劳且难,而入于君子之域矣。是朋友者,四伦之所赖也。嗟夫!斯道之亡久矣:言语嬉媟、樽俎妪煦,无论事之善恶,以顺我者为厚交;无论人之奸贤,以敬我者为君子;蹑足附耳,自谓知心;接膝拍肩,滥许刎颈——大家同陷于小人而不知,可哀也已!是故物相反者相成,见相左者相益。孔子取友曰‘直、谅、多闻’——此三友者,皆与我不相附会者也,故曰益。是故得三友难,能为人三友更难。天地间,不论天南地北、缙绅草莽,得一好友,道同志合,亦人生一大快也。

谈道:庙堂之乐,淡之至也;淡则无欲,无欲之道与神明通。素之至也;素则无文,无文之妙与本始通。至道之妙,不可意思,如何可言?可以言者,皆义之浅也。‘玄之又玄’,犹龙公亦说不破——盖公亦囿于玄玄之中耳。要说什么?说个甚?然却只在匹夫匹妇共知共行之中;外了这个,便是虚无。除了‘个中’字,更定道统不得。旁流之至圣,不如正路之贤人。故道统宁中绝,不以旁流继嗣。何者?气脉不同也。予尝曰:‘宁为道统家奴婢,不为旁流家宗子。’‘中’之一字,是无天于上、无地于下、无东西南北于四方——此是南面独尊、道中的天子。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,都是东西侍立;百行万善,但少了这个,都是一家货,更成甚么道理?

愚不肖者不能任道,亦不能贼道;贼道全是贤智。后世无识之人,不察道之本然面目,示天下以大中至正之矩,而但以贤智者为标的。世间有了贤智,便看中道寻常,无以过人,不起名誉,遂薄中道而不为——道之坏也,不独贤智者之罪,而推崇贤智者,其罪亦不小矣。《中庸》为贤智而作也。‘中’定矣,又下个‘庸’字,旨深哉!此难与曲局之士道。

道者,天下古今共公之理,人人都有分的。道不自私,圣人不私道;而儒者每私之,曰‘圣人之道’,言必循经,事必稽古,曰‘卫道’。嗟夫!此千古之大防也,谁敢决之?然道无津涯,非圣人之言所能限;事有时势,非圣人之制所能尽。后世苟有明者,出发圣人所未发,而默契圣人欲言之心;为圣人所未为,而吻合圣人必为之事——此固圣人之深幸,而拘儒之所大骇也。呜呼!此可与通者道。汉唐以来,鲜若人矣。

《易》道浑身都是,满眼都是,盈六合都是。三百八十四爻,圣人特拈起三百八十四事来做题目;使千圣作《易》,人人另有三百八十四说,都外不了那阴阳道理。后之学者求……

易于易穿凿附会以求通,不知易是个活的;学者看做死的,易是个无方体的,学者看做有定象的。故论简要,乾坤二卦已多了;论穷理,虽万卷书说不尽易的道理,何止三百八十四爻?

五色胜则相掩,然必厚益之,犹不能浑然无迹;维黑一染,不可辨矣。故黑者,万事之府也,敛藏之道也。帝王之道黑,故能容保无疆;圣人之心黑,故能容会万里。盖含英采、韬精明、养元气、蓄大机,皆黑之道也。故曰:惟玄惟默。玄,黑色也;默,黑象也。《书》称舜曰:‘玄德升闻。’老子曰:‘知其白,守其黑。’得黑之精者也。故外著而不可以掩,皆道之浅者也。虽然,儒道内黑而外白,黑为体,白为用;老氏内白而外黑,白安身,黑善世。

道在天地间,不限于取数之多:心力勤者得多,心力衰者得少,昏弱者一无所得。假使天下皆圣人,道亦足以供其求;苟皆为盗跖,道之本体自在也,分毫无损。毕竟是世有圣人,道斯有主;道附圣人,道斯有用。

或问:‘中之道,尧舜传心,必有至玄至妙之理。’余叹曰:‘只就我两人眼前说:这饮酒不为限量、不至过醉,这就是饮酒之中;这说话不缄默、不狂诞,这就是说话之中;这作揖跪拜不烦、不疏、不疾、不徐,这就是作揖跪拜之中。一事得中,就是一事的尧舜;推之万事皆然。又到那安行处,便是十全的尧舜。’

形神一息不相离,道气一息不相无。故道无精粗,言精粗者妄也。因与一客共酌,指案上罗列者谓之曰:‘这安排必有停妥处,是天然自有底道理。’那僮仆见一豆上案,将满案尊俎东移西动,莫知措手;那熟底入眼便有定位,未来便有安排:新者近前,旧者退后;饮食居左,匙箸居右;重积不相掩,参错不相乱;布置得宜,楚楚齐齐。这个是粗底。若说神化性命不在此,却在何处?若说这里有神化性命,这个工夫还欠缺否?推之耕耘簸扬之夫、炊爨烹调之妇,莫不有神化性命之理,都能到神化性命之极。学者把神化性命看得太玄,把日用事物看得太粗,原不曾理会;理会得来,这案上罗列,得天下古今万事万物都在这里;横竖推行,扑头盖面,脚踏身坐底,都是神化性命。乃知神化性命,极粗浅底。

静中看天地万物,都无些子。

儒者之末流与异端之末流何异?似不可以相诮也。故明于医,可以攻病人之标本;精于儒,可以中邪说之膏肓。辟邪不得其情,则邪愈肆;攻疾不对其症,则病愈剧。何者?授之以话柄,而借之以反攻自救之策也。

七情总是个欲,只得其正了,都是天理;五性总是个仁,只不仁了,都是人欲。

庄、列见得道理原着不得人为,故一向不尽人事。不知一任自然,成甚世界?圣人明知自然,却把自然阁起,只说个当然,听那个自默。

气盛便不见涵养。浩然之气虽充塞天地间,其实本体闲定,冉冉口鼻中,不足以呼吸。

以吾身为内,则吾身之外皆外物也。故富贵利达可生可荣,苟非道焉,而君子不居;以吾心为内,则吾身亦外物也。故贫贱忧戚可辱可杀,苟道焉,而君子不辞。

满腔子是恻隐之心,满六合是运恻隐之心。处君子于六合,飞潜动植、纤细毫末之物,见其得所,则油然而喜,与自家得所一般;见其失所,则闵然而戚,与自家失所一般。位育念头,如何一刻放得下?

人一生不闻道,真是可怜。

天德只是个无我,王道只是个爱人。

凡动天感物,皆纯气也。至刚、至柔与中和之气,皆有所感动,纯故也。十分纯里才有一毫杂,便不能感动。无论佳气、戾气,只纯了,其应便捷于影响。

万事万物有分别,圣人之心无分别,因而付之耳。譬之日,因万物以为影;水,因万川以顺流。而日、水原无两,未尝不分别,而非以我分别之也。以我分别,自是分别不得。

下学学个甚么?上达达个甚么?下学者,学其所达也;上达者,达其所学也。

六经言道而不辩,辩自孟子始;汉儒解经而不论,论自宋儒始;宋儒尊理而不僭,僭自世儒始。

知彼知我,不独是兵法,处人处事,一些少不得底。

谈道者虽极精切,须向苦心人说:可使手舞足蹈,可使大叫垂泣。何者?以求通未得之心,闻了然透彻之语,如饥得珍羞,如旱得霖雨,相悦以解,妙不容言。其不然者,如麻木之肌,针灸终日尚不能觉,而以爪搔之,安知痛痒哉?吾窃为言者惜也。故大道独契,至理不言;非圣贤之忍于弃人,徒哓哓无益。是以圣人待问而后言,犹因人而就事。

人皆知异端之害道,而不知儒者之言亦害道也。见理不明,似是而非;或骋浮词以乱真,或执偏见以夺正;或狃目前而昧万世之常经,或徇小道而溃天下之大防。而其闻望又足以行其学术,为天下后世人心害良,亦不细。是故有异端之异端,有吾儒之异端:异端之异端,真非也,其害小;吾儒之异端,似是也,其害大。有卫道之心者,如之何其不辩哉?

发不中节,过不在已发之后。

相在尔室,尚不愧于屋漏,此是千古严师;十目所视,十手所指,此是千古严刑。

诚与才合,毕竟是两个,原无此理。盖才自诚出,才不出于诚,算不得个才;诚了,自然有才。今人不患无才,只是讨一诚字不得。

宇宙内原来是一个,才说同,便不是。

人欲扰害天理,众人都晓得;天理扰害天理,虽君子亦迷,况在众人。而今只说慈悲是仁,谦恭是礼,不取是廉,慷慨是义,果敢是勇,然诺是信。这个念头真实发出,难说不是天理;却是大中至正,天理被他扰害,正是执一贼道。举世所谓君子者,都在这里看不破。故曰:‘道之不明也。’

士之于道也:始也求得,既也得得,既也养得,既也忘得。不养得,则得也不固;不忘得,则得也未融。学而至于忘得,是谓无得。得者,自外之名;还我故物,如未尝失,何得之有?心放失,故言得;心从古未言得,耳目口鼻四肢者,无失故也。

只隔一丝,便算不得透彻之悟;须是入筋肉、沁骨髓。

宇宙内主张万物底,只是一块气;气即是理,理者气之自然者也。

义袭取不得。

任是千变万化、千奇万异,毕竟落在平常处歇。

物欲从气质来,只变化了气质,更说甚物欲?

耳目口鼻四肢有何罪过?尧、舜、周、孔之身都是有底;声色货利可爱可欲,有何罪过?尧、舜、周、孔之世都是有底。千万罪恶,都是这一点心。孟子曰:‘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。’太株连了。只是先立乎其大,有了张主,小者都是好奴婢;何小之敢夺?没了窝主,那怕盗贼!问谁立大?曰:心立大。

絜矩是强恕事。圣人不絜矩,他这一副心肠,原与天下打成一片;那个是矩?那个是絜?

内外本末交相培养——此语余所未喻。只有内与本,那外末张主得甚?

处明烛幽,未能见物而物先见之矣;处幽烛明,是谓神照。是故不言者非喑,不视者非盲,不听者非聋。

惟得道之深,然后能浅言;凡深言者,得道之浅者也。

道非淡不入,非静不进,非冷不凝。

三千三百,便是无声无臭。

天德、王道不是两事;内圣、外王不是两人。

形用事则神者亦形,神用事则形者亦神。

中是千古道脉宗,敬是圣学一字诀。

人事就是天命。

我盛则万物皆为我用,我衰则万物皆为我病。盛衰胜负,宇宙内只有一消息。

义合内外之道也。外无感,则义只是浑然在中之理;见物而裁制之,则为义。义不生于物,亦缘物而后见。告子只说义外,故孟子只说义内;各说一边以相驳,故穷年相辩而不服。孟子若说:‘义虽缘外而形实根吾心而生物,不是义而处物,乃为义也。’告子再怎开口?

性合理气之道也。理不杂气,则纯粹以精,有善无恶,所谓义理之性也;理一杂气,则五行纷揉,有善有恶,所谓气质之性也。诸家所言,皆落气质之后之性;孟子所言,皆未着气质之先之性。各指一边以相驳,故穷年相辩而不服。孟子若说:‘有善有恶者,杂于气质之性;有善无恶者,上帝降衷之性。学问之道,正要变化那气质之性,完复吾降衷之性。’诸家再怎开口?

理会得‘简’之一字,自家身心、天地万物、天下万事,尽之矣。一粒金丹不载多药,一分银魂不携钱币。

耳闻底、眼见底、身触头戴足踏底,灿然确然,无非都是这个;拈起一端来,色色都是这个。却何古人千言万语、陈烂葛藤,钻研穷究,意乱神昏,了不可得?则多言之误后人也,噫!

鬼神无声无臭,而有声有臭者,乃无声无臭之散殊也。故先王以声臭为感格鬼神之妙机。周人尚臭,商人尚声。自非达幽明之故者,难以语此。

使人收敛庄重,莫如礼;使人温厚和平,莫如乐。德性之有资于礼乐,犹身体之有资于衣食,极重大,极急切。人君治天下,士君子治身,惟礼乐之用为急耳。自礼废而惰慢放肆之态,惯习于身体矣;自乐亡而乖戾忿恨之气,充满于一腔矣。三代以降,无论无秩之本、声气之元,即仪文器数,梦寐不及。悠悠六合,贸贸百年,岂非灵于万物,而万物且能笑之?细思先儒‘不可斯须去身’六字,可为流涕长太息矣。

惟平脉无病,七表八里九道皆病名也;惟中道无名,五常百行万善皆偏名也。

百姓冻馁,谓之国穷;妻子困乏,谓之家穷;气血……

虚弱谓之身穷,学问空疏谓之心穷。

悟有顿,修无顿。立志在尧,即一念之尧;一语近舜,即一言之舜;一行师孔,即一事之孔。而况悟乎?若成一个尧、舜、孔子,非真积力久、毙而后已,不能也。

有人于此:其孙呼之曰祖,其祖呼之曰孙;其子呼之曰父,其父呼之曰子;其舅呼之曰甥,其甥呼之曰舅;其伯叔呼之曰侄,其侄呼之曰伯叔;其兄呼之曰弟,其弟呼之曰兄;其翁呼之曰婿,其婿呼之曰翁。毕竟是几人?曰:一人也。呼之毕竟孰是?曰:皆是也。噫!仁者见之谓之仁,知者见之谓之知,无怪矣。道二乎哉?

豪放之心,非道之所栖也。是故道凝于宁静。

圣人制规矩,不制方圆。谓规矩可为方圆,方圆不能为规矩耳。

终身不照镜,终身不认得自家;乍照镜,犹疑我是别人。常磨常照,才认得本来面目。故君子不可以无友。

天地人物,原来只是一个身体、一个心肠。同了便是一家,异了便是万类。而今看着风云雷雨,都是我胸中发出;虎豹蛇蝎,都是我身上分来。那个是天地?那个是万物?

或问敬之道。曰:外面整齐严肃,内面斋庄中正,是静时涵养的敬;读书则心在于所读,治事则心在于所治,是主一无适的敬;出门如见大宾,使民如承大祭,是随事小心的敬。

或曰:若笑谈歌咏、宴息造次之时,恐如是则矜持不泰然矣。曰:敬以端严为体,以虚和为用,以不离于正为主。斋日衣冠而寝,梦寐乎所祭者也;不斋之寝,则解衣脱冕矣。未有释衣冠而持敬也。然而心不流于邪僻,事不诡于道义,则不害其为敬矣。

君若专去端严上求敬,则荷锄负畚、执辔御车,鄙事贱役,古圣贤皆为之矣,岂能日日手容恭、足容重耶?又若孔子曲肱指掌,及居不容点之浴沂,何害其为敬耶?大端心与正依,事与道合,虽不拘拘于端严,不害其为敬。苟心游千里,意逐百欲,而此身却兀然端严在此,这是敬否?

譬如谨避深藏、秉烛鸣佩、缓步轻声,女教《内则》原是如此,所以养贞信也。若馌妇汲妻,及当颠沛奔走之际,自是回避不得;然而贞信之守,与深藏谨避者同,是何害其为女教哉?是故敬不择人,敬不择事,敬不择时,敬不择地,只要个心与正依、事与道合。

自非生知之圣,未有言而不思者。貌深沉而言安定,若蹇若疑,欲发欲留,虽有失焉者寡矣;神奋扬而语急速,若涌若悬,半跲半晦,虽有得焉者寡矣。

夫一言之发,四面皆渊阱也:喜言之,则以为骄;戚言之,则以为懦;谦言之,则以为谄;直言之,则以为陵;微言之,则以为险;明言之,则以为浮;无心犯讳,则谓有心之讥;无为发端,则疑有为之说。简而当事,曲而当情,精而当理,确而当时,一言而济事,一言而服人,一言而明道,是谓修辞之善者。其要有二:曰澄心,曰定气。余多言而无当,真知病本云云,当与同志者共改之。

不是与诸君不谈奥妙。古今奥妙,不外《易》与《中庸》。至今解说二书,不似青天白日,如何又与晦夜添浓云也?望诸君哀此后学,另说一副确当言语:须是十指露缝、八面开窗,你见我知,更无躲闪,方是正大光明男子。

轻重只在毫厘,长短只争分寸。明者以少为多,昏者惜零弃顿。

修身类:六合是我底六合,那个是人?我是六合底我,那个是我?

作人怕似渴睡汉,才唤醒时睁眼若有知,旋复沈困,竟是梦中人。须如朝兴栉盥之后,神爽气清,泠泠劲劲,方是真醒。

广所依不如择所依,择所依不如无所依。无所依者,依天也。依天者,有独知之契;虽独立宇宙之内,而不谓孤;众忌之、众毁之,而不为动。此之谓男子。

小屈以求大伸,圣贤不为。吾道非必大行之日然后见,便是抱关击柝,自有不可枉之道。松柏生来便直,士君子穷居便正。在下位遇难事,姑韬光忍耻,以图他日贵达之时,然后直躬行道——此不但出处为两截人,即既仕之后,又为两截人矣。又安知大任到手,不放过耶?

才能技艺,让他占个高名,莫与角胜;至于纲常大节,则定要自家努力,不可退居人后。

人不难于违众,而难于违己。能违己矣,违众何难?

学欲博,技欲工,难说不是一长;总较作人,只是够了便止。学如班、马,字如钟、王,文如曹、刘,诗如李、杜,铮铮千古知名,只是个小艺。习所贵,在做好人。

士君子之偶聚也:不言身心性命,则言天下国家;不言物理人情,则言风俗世道;不规目前过失,则问平生德业。傍花随柳之间,吟风弄月之际,都无鄙俗媟嫚之谈。谓此心不可一时流于邪僻,此身不可一日令之偷惰也。若一相逢,不是亵狎,便是乱讲,此与仆隶下人何异?只多了这衣冠耳。

往见泰山乔岳以立身四语甚爱之,疑有未尽,因推广为男儿八景云:泰山乔岳之身,海阔天空之腹,和风甘雨之色,日照月临之目,旋干转坤之手,盘石砥柱之足,临深履薄之心,玉洁冰清之骨。此八景予甚愧之,当与同志者竭力从事焉。

少年只要想:我见在干些甚么事?到底成个甚么人?这便有多少恨心、多少愧汗,如何放得自家过?

有象而无体者,画人也;欲为而不能为。有体而无用者,塑人也;清净尊严,享牺牲香火,而一无所为。有运动而无知觉者,偶人也;待提掇指使而后为。此三人者,身无气血,心无灵明,吾无责矣。

两柔无声,合也;一柔无声,受也;两刚必碎,激也;一刚必损,积也。故《易》取一刚一柔,是谓平中,以成天下之务,以和一身之德。君子尚之。

士君子作人不长进,只是不用心、不着力;其所以不用心、不着力者,只是不愧、不奋。能愧、能奋,圣人可至。

有道之言,得之心悟;有德之言,得之躬行。有道之言宏畅,有德之言亲切。有道之言如游万货之肆,有德之言如发万货之商。有道者不容不言,有德者无俟于言;虽然未尝不言也。故曰:有德者必有言。

或问:‘不怨不尤’了,恐于事天处人上更要留心否?曰:这天人两项,千头万绪,如何照管得来?有个简便之法,只在自家身上做:一念、一言、一事,都点检得,莫我分毫不是。那祸福毁誉,都不须理会。我无取祸之道,而祸来自有天担错;我无致毁之由,而毁来自有人担错,与我全不干涉。若福与誉,是我应得底,我不加喜;是我幸得底,我且惶惧愧赧。况天也有力量不能底,人也有知识不到底,也要体悉他。却有一件要紧:生怕我不能格天动物。这个稍有欠缺,自怨自尤且不暇,又那顾得别个?孔子说个‘上不怨、下不尤’,是不愿乎其外道理;孟子说个‘仰不愧、俯不怍’,是素位而行道理。此二意常相须。

奋始怠终,修业之贼也;缓前急后,应事之贼也;躁心浮气,蓄德之贼也;疾言厉色,处众之贼也。

名心胜者,必作伪。

恭敬谦谨,此四字有心之善也;狎侮傲凌,此四字有心之恶也,人所易知也。至于怠忽惰慢,此四字乃无心之失耳,而《丹书》之戒‘怠胜敬者凶’,论‘治忽’者至分存亡,《大学》以傲惰同论,曾子以暴慢连语者,何哉?盖天下之祸患,皆起于四字;一身之罪过,皆生于四字:怠则一切苟且,忽则一旦昏忘,惰则一切疏懒,慢则一切延迟。以之应事,则万事皆废;以之接人,则众心皆离。古人临民如驭朽索,使人如承大祭,况接平交以上者乎?古人处事不泄迩、不忘远,况目前之亲切重大者乎?故曰:‘无众寡,无小大,无敢慢。’此九字即‘毋不敬’。‘毋不敬’三字,非但圣狂之分、存亡治乱、死生祸福之关也,必然不易之理也。沈心精应者,始真知之。

贫不足羞,可羞是贫而无志;贱不足恶,可恶是贱而无能;老不足叹,可叹是老而虚生;死不足悲,可悲是死而无闻。

时时体悉人情,念念持循天理。

礼义之大防,坏于众人一念之苟。譬如由径之人,只为一时倦行几步,便平踏破一条蹊径;后来人跟寻旧迹,踵成不可塞之大道。是以君子当众人所惊之事,略不动容;才干碍礼义上些须,便愕然变色,若触大刑宪然,惧大防之不可溃,而微端之不可开也。嗟夫!此众人之所谓迂,而不以为重轻者也;此开天下不可塞之衅者,自苟且之人始也。

有德之容,深沉凝重,内充然有余,外闲然无迹。若面目都是精神,即不出诸口而泄露已多矣,毕竟是养得浮浅。譬之无量人,一杯酒便达于面目。

权贵之门,虽系通家知己,也须见面稀、行踪少就好。尝爱唐诗有‘终日帝城里,不识五侯门’之句,可为新进之法。

仁厚刻薄,是修短关;行止语默,是祸福关;勤惰俭奢,是成败关;饮食男女,是死生关。

世有十态,君子免焉:无武人之态(粗豪),无妇人之态(柔懦),无儿女之态(娇稚),无市井之态(贪鄙),无俗子之态(庸陋),无荡子之态(儇佻),无伶优之态(滑稽),无闾阎之态(村野),无堂下人之态(局迫),无婢子之态(卑谄),无侦探之态(诡暗),无商贾之态(衒售)。

不善之名,每成于一事;后有诸长,不能掩也。而惟一不善,传君子之动,可不慎与?

先王之礼文,用以饰情;后世之礼文,用以饰伪。饰情则三千三百……

虽至繁,也不害其为率真;饰伪则虽一揖一拜,己自多矣。后之恶饰伪者,乃一切茍简决裂,以溃天下之防,而自谓之率真,将流于伯子之简而不可行,又礼之贼也。

余待小人不能假辞色,小人或不能堪。年友王道源危之曰:‘今世居官,切宜戒此。法度是朝廷的,财货是百姓的,真做不得人情;至于辞色,却是我的,假借些儿,何害?’余深感之,因识而改焉。

一友与人争,而历指其短。予曰:‘于十分中,君有一分否?’友曰:‘我难说没一二分。’予曰:‘且将这一二分都没了,才好责人。’

士大夫殃及子孙者有十一:曰优免太侈,二曰侵夺太多,三曰请托灭公,四曰恃势凌人,五曰困累乡党,六曰要结权贵、损国病人,七曰盗上剥下以实私橐,八曰簧鼓邪说、摇乱国是,九曰树党报复、阴中善人,十曰引用邪昵、虐民病国。

智者不与命斗,不与法斗,不与理斗,不与势斗。

入庙不期敬而自敬,入朝不期肃而自肃,是以君子慎所入也;见严师则收敛,见狎友则放恣,是以君子慎所接也。

涵养如培脆萌,省察如搜田蠹,克治如去盘根;涵养如女子坐幽闺,省察如逻卒缉奸细,克治如将军战勍敌;涵养用勿忘勿助工夫,省察用勿怠勿荒工夫,克治用是绝是忽工夫。

恣纵既成,不惟礼法所不能制,虽自家悔恨,亦制自家不得。善爱人者,无使恣纵;善自爱者,亦无使恣纵。

士君子澡心浴德,要使咳唾为玉、便溺皆香,才见工夫圆满。若灵台中有一点污浊,便如瓜蒂藜芦入胃,不呕吐尽不止,岂可使一刻容留此中耶?夫如是,然后溷厕可沈,缁泥可入。

猥繁拂逆,生厌恶心,奋宁耐之力;柔艳芳浓,生沾惹心,奋跳脱之力;推挽冲突,生随逐心,奋执持之力;长途末路,生衰歇心,奋鼓舞之力;急遽疲劳,生苟且心,奋敬慎之力。

无以小事动声色,亵大人之体。

其恶恶不严者,必有恶于己者也;其好善不亟者,必无善于己者也。仁人之好善也,不啻口出;其恶恶也,迸诸四夷,不与同中国。孟子曰:‘无羞恶之心,非人也。’则恶恶亦君子所不免者,但恐为己私作恶,在他人非可恶耳。若民之所恶而不恶,谓为民之父母,可乎?

懒散二字,立身之贼也。千德万业,日怠废而无成;千罪万恶,日横恣而无制,皆此二字为之。西晋雠礼法而乐豪放,病本正在此。安肆日偷,安肆懒散之谓也,此圣贤之大戒也。甚么降伏得此二字?曰勤慎。勤慎者,敬之谓也。

或问修己之道,曰:‘无鲜克有终。’问治人之道,曰:‘无忿疾于顽。’

静定后看自家是甚么一个人。

余参政东藩日,与年友张督粮临碧在座。余以朱判封,笔浓字大。临碧曰:‘可惜可惜!’余擎笔举手曰:‘年兄此一念,天下受其福矣。判笔一字,所费丝朱耳;积日积岁,省费不知几万倍。充用朱之心,万事皆然。天下各衙门积日积岁省费,又不知几万倍。且心不侈然自放,足以养德;财不侈然浪费,足以养福。不但天物不宜暴殄,民膏不宜慢弃而已。夫事有重于费者,过费不为奢;省有不废事者,过省不为吝。’余在抚院日,不俭于纸,而戒示吏书:片纸皆使有用。比见富贵家子弟,用财货如泥沙,长余之惠既不及人,有用之物皆弃于地;胸中无不忍一念,口中无可惜两字。人或劝之,则曰:‘所值几何?’余尝号为沟壑之鬼,而彼方侈然自快,以为大手段、不小家势。痛哉!儿曹志之。

今人苦不肯谦,只要拿得架子定,以为存体。夫子告子张从政以‘无小大、无众寡、无敢慢’为不骄;而周公为相,吐握下白屋,甚者父师有道之君子,不知损了甚体?若名分所在,自是贬损不得。

清无事,澄浊降则自清;礼无事,复己克则自复。去了病,便是好人;去了云,便是晴天。

要得富贵福泽,天主张,由不得我;要做贤人君子,我主张,由不得天。

为恶再没个勉强底,为善再没个自然底。学者勘破此念头,宁不愧奋?

不为三氏奴婢,便是两间翁主。三氏者何?一曰气质氏:生来气禀在身,举动皆其作使,如勇者多暴戾,懦者多退怯是已;二曰习俗氏:世态既成,贤者不能自免,只得与世浮沉、与众依违,明知之而不能独立;三曰物欲氏:满世皆可殢之物,每日皆徇欲之事,沈痼留连,至死不能跳脱。魁然七尺之躯,奔走三家之门,不在此则在彼,降志辱身,心安意肯,迷恋不能自知;即知亦不愧愤。大丈夫立身天地之间,与两仪参、为万物灵,不能挺身自竖,而依门傍户于三家,轰轰烈烈以富贵利达自雄,亦可怜矣!余即非忠臧义获,亦豪奴悍婢人也,咆哮踯躅,不能解粘去缚,安得挺然脱然,独自当家,为两间一主人翁?可叹可恨!

亡我者我也,我不自亡,谁能亡之?

自家作人,自家十分晓底,乃虚美熏心而喜动颜色,是谓自欺;别人作人,自家十分晓底,乃明知其恶而誉侈口颊,是谓欺人。此二者皆可耻也。

知觉两字,奚啻天渊?致了知,才觉;觉了,才算知。不觉,算不得知。而今说疮痛,人人都知,惟病疮者谓之觉。今人为善去恶不成,只是不觉;觉后,便由不得不为善、不去恶。

顺其自然,只有一毫矫强,便不是;得其本有,只有一毫增益,便不是。

度之于长短也,权之于轻重也,不爽毫发,也要个掌尺提秤底。

四端自有分量,扩充到尽处,只满得原来分量,再增不得些子。

见义不为,立志无恒,只是肾气不足。

清人不借外景为襟怀,高士不以尘识染情性。

古之士民各安其业,策励精神,点检心事:昼之所为,夜而思之;又思明日之所为。君子汲汲其德,小人汲汲其业;日累月进,旦兴晏息,不敢有一息惰慢之气。夫是以士无慆德,民无怠行;夫是以家给人足,道明德积,身用康强,不即于祸。今也不然:百亩之家不亲力作,一命之士不治常业;浪谈邪议,聚笑觅欢;耽心耳目之玩,骋情游戏之乐;身依绮縠,口厌刍豢,志溺骄佚;懵然不知日用之所为;而其室家土田、百物往来之费,又足以荒志而养其淫,消耗年华,妄费日用。噫!是亦名为人也,无惑乎后艰之踵至也。

难管底是任意,难防底是惯病;此处着力,便是穴上着针,痒处着手。

问学:读书人最怕诵底是古人语,做底是自家人。这等读书,虽闭户十年、破卷五车,成甚么用?

能辨真假,是一种大学。世之所抵死奔走者,皆假也。万古惟有真之一字,磨灭不了,盖藏不了。此鬼神之所把握,风雷之所呵护;天地无此不能发育,圣人无此不能参赞;朽腐得此可为神奇,鸟兽得此可为精怪。道也者,道此也;学也者,学此也。

不由心上做出,此是喷叶学问;不在独中慎起,此是洗面工夫,成得甚事?

上吐下泻之疾,虽日进饮食,无补于憔悴;入耳出口之学,虽日事讲究,无益于身心。

学者只是气盈,便不长进。含六合如一粒,觅之不见;吐一粒于六合,出之不穷,可谓大人矣。而自处如庸人,初不自表异;退让如空夫,初不自满足;抵掌攘臂而视世无人,谓之以善服人则可。

劝学者歆之以利名,劝善者歆之以福祥,哀哉!

工夫全在冷清时,力量全在浓艳时。

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自尧舜以至于途之人,必有所以汲汲皇皇者,而后其德进、其业成。故曰:‘鸡鸣而起,舜跖之徒皆有所孳孳也。’无所用心,孔子忧之曰:‘不有博奕者乎?’惧无所孳孳者,不舜则跖也。今之君子纵无所用心,而不至于为跖;然饱食终日,惰慢弥年,既不作山林散客,又不问庙堂急务,如醉如痴以了日月。《易》所谓‘君子进德修业,欲及时也’,果是之谓乎?若是而自附于清品高贤,吾不信也。孟子论历圣道统心传,不出忧勤惕励四字;其最亲切者曰:‘仰而思之,夜以继日;幸而得之,坐以待旦。’此四语,不独作相士农工商,皆可作座右铭也。

今之为举子文者,遇为学题目,每以知行作比;试思知个甚么?行个甚么?遇为政题目,每以教养作比;试问做官养了那个?教了那个?若资口舌浮谈以自致其身,以要国家宠利,此与诓骗何异?吾辈亦惕然省矣。

世间无一件可骄人之事:才艺不足骄人,德行是我性分事,不到尧舜周孔,便是欠缺;欠缺便自可耻,如何骄得人?

圣学下手处是无不敬,住脚处是恭而安。

已所独知,尽是方便;人所不见,尽得自由。君子必兢兢然:细行必谨,小物不遗者,惧工夫之间断也,惧善念之停息也,惧私欲之乘间也,惧自欺之萌蘖也,惧一事苟而其余皆苟也,惧闲居忽而大庭亦忽也。故广众者,幽独之证佐;言动者,意念之枝叶。意中过,独处疏而十目十手能指视之者,枝叶证佐上得之也。君子奈何其慢独?不然,苟且于人不见之时,而矜持于视尔友之际,岂得自然?岂能周悉?徒尔劳心而慎独,君子见其肺肝矣。

屋漏之地可服鬼神,室家之中不厌妻子,然后谓之真学真养。勉强于大庭广众之中,幸一时一事不露本象,遂称之曰贤人君子,恐未必然。

冰见烈火,吾知其易尽也;然而以炽炭铄坚冰,必舒徐而后尽;尽为寒水,又必待舒徐而后温;温而沸汤,又必待舒徐而后……

竭夫学岂有速化之理哉?是故善学者无躁心,有事勿忘,从容以俟之而已。

善学者如闹市求前,摩肩重足,得一步便紧一步;学识一分不到,便有一分遮障。譬之掘河分隔,一土界不通,便有一段流不去;须是冲开,要一点碍不得。涵养一分不到,便有一分气质。譬之烧炭,成熟一分,木未透便是一分烟不止;须待烧透,要一点烟也不得。

除了‘中’字,再没道理;除了‘敬’字,再没学问。强恕是最拙的学问,三近人皆可行;下此无工夫矣。体认要尝出悦心真味,工夫更要进到百尺竿头,始为真儒。

向与二三子暑月饮池上,因指水中莲芳以谈学问曰:山中人不识莲,于药铺买得干莲肉食之称美;后入市买得久摘鲜莲食之,更称美也。余叹曰:渠食池上新摘,美当何如?一摘出池,真味犹漓;若卧莲舟,挽碧筒就房而裂食之,其美更何如!今之体认,皆食干莲肉者也。又如这树上胡桃,连皮吞之,不可谓之不吃;不知此果须去厚肉皮,不则麻口;再去哽骨皮,不则损牙;再去瓤上粗皮,不则涩舌;再去薄皮内萌皮,不则欠细腻;如是而渍以蜜、煎以糖,始为尽美。今之工夫,皆囫囵吞胡桃者也。如此体认,始为精义入神;如此工夫,始为义精仁熟。

学问之道,便是‘正’也。怕杂不一,则不真;不真则不精。入万景之山,处处堪游,我原要到一处,只休乱了脚;入万花之谷,朵朵堪观,我原要折一枝,只休花了眼。日落赶城门,迟一脚便关了,何处止宿?故学贵及时。悬崖抱孤树,松一手便脱了,何处落身?故学贵着力。伤悲于老大,要追时,除是再生;既失于将得,要仍前,除是从头。

学问要诀,只有八个字:涵养德性,变化气质。守住这个,更莫向迷津问渡。

有希天之学,有达天之学,有合天之学,有为天之学。点检将来,无愧心、无悔言、无耻行,胸中何等快乐!只苦不能,所以君子有终身之忧。常见王心斋《学乐歌》,心颇疑之:乐是自然养盛所致,如何学得?

除不了‘我’,算不得学问。塞乎天地之间,尽是浩然矣。愚谓根荄须栽入九地之下,枝梢插入九天之上,横拓须透过八荒之外,才是个圆满工夫、无量学问。

应物:人定真足胜天。今人但委于天,而不知人事之未定耳。夫冬气闭藏,不能生物,而老圃能开冬花、结春实;生蠢愚不解人事,而鸟师能使雀奕棋、蛙教书。况于能为之人事,而可委之天乎?

众人之所混同,贤者执之;贤者之所束缚,圣人融之。做天下好事,既度德量力,又审势择人;专欲难成,众怒难犯。此八字者,不独妄动人宜慎;虽以至公无私之心,行正大光明之事,亦须调剂人情、发明物理,俾大家信从,然后动有成、事可久。盘庚迁殷、武王伐纣,三令五申,犹恐弗从。盖恒情多暗于远识,小人不便於己私,群起而坏之,虽有良法,胡成胡久?自古皆然,故君子慎之。

辨学术、谈治理,直须穷到至处,让人不得。所谓宗庙朝廷,便便言者,盖道理乃古今之道理,政事乃国家之政事,务须求是乃已。我两人皆置之度外——非求伸我也,非求胜人也,何让人之有?只是平心易气,为辨家第一法;才声高色厉,便是没涵养。

五月缫丝,正为寒时用;八月绩麻,正为暑时用;平日涵养,正为临时用。若临时不能驾驭气质、张主物欲,平日而曰‘我涵养’,吾不信也。夫涵养工夫,岂为涵养时用哉?故马蹶而后求辔,不如操持之有常;辐折而后为轮,不如约束之有素。其备之也若迂,正为有时而用也。

‘因’之一字,妙不可言:因利者,无一钱之费;因害者,无一力之劳;因情者,无一念之拂;因言者,无一语之争。或曰:不几于徇乎?曰:此转人而徇我者也。或曰:不几于术乎?曰:此因势而利导者也。故惟圣人善用‘因’,智者善用‘因’。

天下之物,纡徐柔和者多长,迫切躁急者多短。故烈风骤雨,无崇朝之威;暴涨狂澜,无三日之势;催拍促调,非百板之声;疾策紧衔,非千里之辔。人生寿夭祸福,无一不然。亟急者,可以思矣。

干天下事,无以期限自宽。事有不测,时有不给;常有余于期限之内,有多少受用处。

将事而能弭,当事而能救,既事而能挽,此之谓达权,此之谓才;未事而知其来,始事而要其终,定事而知其变,此之谓长虑,此之谓识。

任难任之事,要有力而无气;处难处之人,要有知而无言。

善处世者,要得人自然之情;得人自然之情,则何所不得?失人自然之情,则何所不失?不惟帝王为然,虽二人同行,亦离此道不得。

人有言不能达意者,有其状非其本心者,有其言貌诬其本心者。君子观人,与其过察而诬人之心,宁过恕以逃人之情。

人情,天下古今所同。圣人防其肆,特为之立中以的之。故立法不可太激,制礼不可太严,责人不可太尽;然后可以同归于道。不然是驱之使畔也。

天下之事,有速而迫之者,有迟而耐之者,有勇而劫之者,有柔而折之者,有愤而激之者,有喻而悟之者,有奖而歆之者,有甚而淡之者,有顺而缓之者,有积诚而感之者。要在相机因时,舛施未有不败者也。

论眼前事,就要说眼前处置:无追既往,无道远图。此等语虽精,无裨见在也。

我益智,人益愚;我益巧,人益拙。何者?相去之远,而相责之深也。惟有道者,智能谅人之愚,巧能容人之拙;知分量不相及,而人各有能不能也。

仆隶下人,昏愚者多,而理会人意、动必有合者,又千万人不一二也。居上者往往以我责之,不合则艴然怒,甚者继以鞭笞,则彼愈惶惑而错乱愈甚。是我之过大於彼也:彼不明而我当明也;彼无能事上,而我无量容下也;彼无心之失,而我有心之恶也。若忍性平气,指使而面命之,是两益也:彼我无苦,而事有济,不亦可乎?《诗》曰:‘匪怒伊教。’《书》曰:‘无忿疾于顽。’此学涵养气质第一要务也。

论理要精详,论事要剀切,论人须带二三分浑厚。若切中人情,人必难堪。故君子不尽人之情,不尽人之过;非直远祸,亦以留人掩饰之路、触人悔悟之机、养人体面之余,亦天地涵蓄之气也。

父母在难,盗能为我救之,感乎?曰:此不世之恩也,何可以弗感?设当用人之权,此人求用,可荐之乎?曰:何可荐也!天命有德,帝王之公典也,我何敢以私恩奸之?设当理刑之职,此人在狱,可纵之乎?曰:何可纵也!天讨有罪,天下之公法也,我何敢以私恩骩之?曰:何以报之?曰:用吾身时为之死可也,用吾家时为之破可也,其他患难与之共可也。

成心者,见成之心也。圣人胸中洞然清虚,无个见成念头,故曰‘绝四’。今人应事宰物,都是成心;纵是聪明照得破,毕竟是意见障。

凡听言,要先知言者人品,又要知言者意向,又要知言者识见,又要知言者气质,则听不爽矣。

不须犯一口说,不须着一意念,只恁真真诚诚行将去,人则有不言之信、默成之孚、熏之善良、遍为尔德者矣。碱蓬生于碱地,燃之可碱;盐蓬生于盐地,燃之可盐。

世人相与,非面上则口中也。人之心固不能掩于面与口,而不可测者,则不尽于面与口也。故惟人心最可畏,人心最不可知;此天下之陷阱,而古今生死之衢也。予有一拙法:推之以至诚,施之以至厚,持之以至慎;远是非,让利名,处厚下,则虽若鸟兽,可骨肉而腹心矣。将令深者且倾心,险者且化德,而何陷阱之予及哉?不然,必予道之未尽也。

君子与小人共事必败;君子与君子共事,亦未必无败。何者?意见不同也。今有仁者、义者、礼者、智者、信者五人焉而共一事:五相济,则事无不成;五有主,则事无不败。仁者欲宽,义者欲严,智者欲巧,信者欲实,礼者欲文,事胡以成?此无他,自是之心胜,而相持之势均也。历观往事,每有以意见相争,至亡人国家、酿成祸变而不顾,君子之罪大矣哉!然则何如?曰:势不可均。势均则不相下,势均则无忌惮而行其胸臆。三军之事,卒伍献计,偏裨谋事,主将断之,一何意见之敢争?然则善天下之事,亦在乎通者当权而已。

处天下事,只消得‘安详’二字。虽兵贵神速,也须从此二字做出。然安详非迟缓之谓也,从容详审,养奋发于凝定之中耳。是故不闲则不忙,不逸则不劳;若先怠缓,则后必急躁,是事之殃也。十行九悔,岂得谓之安详?

字到不择笔处,文到不修句处,话到不检口处,事到不苦心处,皆谓之自得。自得者,与天遇。

无用之朴,君子不贵;虽不事机械变诈,至于德慧术智,亦不可无。

人情不便处,便要回避。彼虽难于言,而心厌苦之,此周至之谓也。恤其私,济其愿,成其名,泯其迹,体悉之至也,感人沦于心骨矣。故察言观色者,学之粗也;达情会意者,学之精也。

或问:虑以下人,是应得下他不?曰:若应得下他,如子弟之下父兄,这何足道?然亦不是卑谄而徇人以非礼之恭,只是无分毫上人之心,把上一着、前一步,尽着别人占。天地间惟有下面底最宽,后面底最长。

轻信骤发,听言之大戒也。

水之流行也,碍于刚则求通于柔;智者之于事也,碍于此则求通于彼;执碍以求通,则愚之甚也,徒劳而事不成。

不济。计天下大事,只在要緊处一着留心用力,别个都顾不得。譬之奕棋,只在输赢上留心,一马一卒之失,浑不放在心下;若观者以此预计其高低,奕者以此预乱其心目,便不济事。况善筹者以与为取,以丧为得;善奕者饵之使吞,诱之使进。此岂寻常识见所能䇿哉?乃见其小失而遽沮挠之、摈斥之,英雄豪杰可为窃笑矣,可为恸惋矣。

夫势,智者之所藉以成功,愚者之所逆以取败者也。夫势之盛也,天地圣人不能裁;势之衰也,天地圣人不能振。亦因之而已。因之中寓处之权,此善用势者也,乃所以裁之、振之也。

智者之于事,有言之而不行者,有所言非所行者,有先言而后行者,有先行而后言者,有行之既成而始终不言其故者。要亦为国家深远之虑,而求以必济而已。

实处着脚,稳处下手。当事有四要:际畔要果决,怕是绵;执持要坚耐,怕是脆;机括要深沉,怕是浅;应变要机警,怕是迟。

朝三暮四,用术者诚诈矣。人情之极致,有以朝三暮四为便者,有以朝四暮三为便者,要在当其所急。猿非愚,其中必有所当也。

有余,当事之妙道也。故万无可虑之事,备十一;难事备百;大事备千;一不则之事,备万一。

有一介必吝者,有千金可轻者;而世之论取与,动曰‘所值几何’?此乱语耳。

胸中无一毫欠缺,身上无一些点染,便是羲皇以上人。即在险阻患难中,何异玉烛春台上?

被发于乡邻之斗,岂是恶念头?但类于从井救人矣。圣贤不为善于性分之外。

仕途上只应酬无益人事,工夫占了八分;更有甚精力、时候修正经职业?我尝自喜行三种方便,甚于彼我有益:不面谒人,省其疲于应接;不轻寄书,省其困于裁答;不乞求人看顾,省其难于区处。

天下之事,常鼓舞不见罢劳;一衰歇,便难振举。是以君子提省精神,不令昏眊;役使筋骨,不令怠惰,惧振举之难也。

君子之处事也,要我就事,不令事就我;其畏民也,要我就民,不令民就我。

无谓人唯唯,遂以为是我也;无谓人默默,遂以为服我也;无谓人煦煦,遂以为爱我也;无谓人卑卑,遂以为恭我也。

语云:‘一错二误’,最好理会。凡一错者,必二误。盖错必悔怍,悔怍则心疑于所悔,不暇他思,又错一事。是以无心成一错,有心成二误也。礼节应对间最多此失;苟有错处,更宜镇定,不可忙乱。一忙乱,则相因而错者无穷矣。

祸莫大于不雠人而有雠人之辞色;耻莫大于不恩人而诈恩人之状态。

余少时曾泄当密之语,先君责之。对曰:‘已戒闻者使勿泄矣。’先君曰:‘子不能必子之口,而能必人之口乎?且戒人与戒己,孰难?小子慎之!’

固可使之愧也,乃使之怨;固可使之悔也,乃使之怒;固可使之感也,乃使之恨。晓人当如是耶?

不要使人有过。

你说底是我,便从我;我不从你,我自从是,何私之有?你说底不是我,便不从;不是不从你,我自不从,不是何嫌之有?

日用酬酢,事事物物要合天理之情。所谓合者,如物之有底盖然:方者不与圆者合,大者不与小者合,欹者不与正者合;覆诸其上而不广不狭,旁视其隙而若有若无。一物有一物之合,不相苦窳;万物各有其合,不相假借。此之谓天则,此之谓大中,此之谓天下万事万物各得其所;而圣人之所以从容中道,贤者之所以精一求之,众人所以醉心梦意、错行乱施者也。

将祭而齐,其思虑之不齐者,不惟恶念,就是善念也是不该动底。这三日里,时时刻刻只在那所祭者身上,更无别个想头。故曰‘精白一心’:才一毫杂,便不是精白;才二,便不是一心。故君子平日无邪梦,齐日无杂梦。

吃这一箸饭,是何人种获底?穿这一疋帛,是何人织染底?大厦高堂,如何该我住居?安车驷马,如何该我乘坐?获饱暖之体,思作者之劳;享尊荣之乐,思供者之苦。此士大夫日夜不可忘情者也。不然,其负斯世斯民多矣。

定、静、安、虑、得——此五字,时时有事,事事有;离了此五字,便是孟浪做。

公人易,公己难;公己易,公己于人难;公己于人易,忘人己之界而不知我之为谁,难。公人,处人能公者也;公己,处己亦公者也;至于公己于人,则不以我为嫌:时当贵我、富我,泰然处之而不嫌于尊己;事当逸我、利我,公然行之而不嫌于厉民。非富贵我、逸利我也;我者,天下之我也。天下之名分、纪纲于我乎寄,则我者,名分、纪纲之具也,何嫌之有?此之谓‘公己于人’。虽然,犹未能忘其道,未化也。圣人处富贵逸利之地而忘其身,劳苦卑困而亦忘其身;非曰‘我分当然’也,非曰‘我志欲然’也。譬痛者之必呻吟,乐者之必谈笑,痒者之必爬搔,自然而已;譬蝉之鸣树,鸡之啼晓,草木之荣枯,自然而已。虽负之使灰其心,怒之使薄其意,不能也。况此分不尽而此心少怠乎?况人情未孚而惟人是责乎?夫是之谓‘忘人己之界而不知我之为谁’。不知我之为谁,则亦不知人之为谁矣;不知人我之为谁,则六合混一,而太和元气塞于天地之间矣。必如是而后谓之仁。

才下手,便想到究竟处。

施者不知,受者不知,诚动于天之南而心通于海之北,是谓神应;我意才萌,彼意即觉,不俟出言,可以默会,是谓念应;我以目授之,彼以目受之,人皆不知,两人独觉,是谓不言之应;我固强之,彼固拂之,阳异而阴同,是谓不应之应。明乎此者,可以谈兵矣。

明义理易,识时势难;明义理,腐儒可能;识时势,非通儒不能也。识时易,识势难;识时,见者可能;识势,非蚤见者不能也。识势而蚤图之,自不至于极重,何时之足忧?

舟中失火,须思挟法;象箸夹水丸,须要夹得起。

中孚,妙之至也。格天动物,不在形迹、言语、事为之末;苟无诚以孚之,诸皆糟粕耳,徒勤无益于义。鸟抱卵曰‘孚’,从瓜从子,血气潜入而子随母化,岂在声色?岂事造作?学者悟此,自不怨天尤人。

肯替别人想,是第一等学问。

相嫌之敬慎,不若相忘之怒詈。

余行年五十,悟得五不争之味。人问之曰:不与居积人争富,不与进取人争贵,不与矜饰人争名,不与简放人争礼节,不与盛气人争是非。

《呻吟语摘》卷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