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韬

六韬

钦定四库全书

六韬卷一

文韬

文师第一

文王将田,史编布卜曰:「田于渭阳,将大得焉。非龙、非彲、非虎、非罴,兆得公侯,天遗汝师,以之佐昌,施及三王。」

文王曰:「兆致是乎?」

史编曰:「编之太祖史畴,为舜占得皋陶,兆比于此。」

文王乃斋三日,乘田车,驾田马,田于渭阳。卒见太公坐茅以渔。

文王劳而问之曰:「子乐渔耶?」

太公曰:「君子乐得其志,小人乐得其事。今吾渔,甚有似也。」

文王曰:「何谓其有似也?」

太公曰:「钓有三权:禄等以权,死等以权,官等以权。夫钓以求得也,其情深,可以观大矣。」

文王曰:「愿闻其情。」

太公曰:「源深而水流,水流而鱼生,情也;根深而木长,木长而实生,情也;君子情同而亲合,亲合而事生,情也。言语应对者,情之饰也;言至情者,事之极也。今臣言至情,不讳,君其恶之乎?」

文王曰:「惟仁人能受正谏,不恶至情,何为其然?」

太公曰:「缗微饵明,小鱼食之;缗绸饵香,中鱼食之;缗隆饵丰,大鱼食之。夫鱼食其饵,乃牵于缗;人食其禄,乃服于君。故以饵取鱼,鱼可杀;以禄取人,人可竭;以家取国,国可拔;以国取天下,天下可毕。」

呜呼!曼曼绵绵,其聚必散;嘿嘿昧昧,其光必远。微哉!圣人之德,诱乎独见;乐哉!圣人之虑,各归其次,而立敛焉。

文王曰:「立敛何若,而天下归之?」

太公曰:「天下非一人之天下,乃天下之天下也。同天下之利者,则得天下;擅天下之利者,则失天下。天有时,地有财,能与人共之者,仁也;仁之所在,天下归之。免人之死,解人之难,救人之患,济人之急者,德也;德之所在,天下归之。与人同忧、同乐、同好、同恶者,义也;义之所在,天下赴之。凡人恶死而乐生,好德而归利,能生利者,道也;道之所在,天下归之。」

文王再拜曰:「允哉!敢不受天之诏命乎?」乃载与俱归,立为师。

盈虚第二

文王问太公曰:「天下熙熙,一盈一虚,一治一乱,所以然者何也?其君贤不肖不等乎?其天时变化自然乎?」

太公曰:「君不肖则国危而民乱,君贤圣则国安而民治。祸福在君,不在天时。」

文王曰:「古之贤圣,可得闻乎?」

太公曰:「昔者帝尧之王天下,上世所谓贤君也。」

文王曰:「其治如何?」

太公曰:「帝尧王天下之时,金银珠玉不饰,锦绣文绮不衣,奇怪珍异不视,玩好之器不宝,淫佚之乐不听,宫垣屋室不垩,甍桷椽楹不斲,茅茨徧庭不剪;鹿裘御寒,布衣掩形,粝粱之饭,藜藿之羮;不以役作之故,害民耕织之时;削心约志,从事于无为。

吏忠正奉法者,尊其位;廉洁爱人者,原其禄。

民有孝慈者,爱敬之;尽力农桑者,慰勉之;旌别淑慝,表其门闾。

平心正节,以法度禁邪伪。

所憎者有功必赏,所爱者有罪必罚。

存养天下鳏寡孤独,赈赡祸亡之家。其自奉也甚薄,其赋役也甚寡。故万民富乐,而无饥寒之色。

百姓戴其君如日月,亲其君如父母。」

文王曰:「大哉!贤德之君也。」

国务第三

文王问太公曰:「愿闻为国之大务。欲使主尊人安,为之奈何?」

太公曰:「爱民而已。」

文王曰:「爱民奈何?」

太公曰:「利而勿害,成而勿败,生而勿杀,予而勿夺,乐而勿苦,喜而勿怒。」

文王曰:「敢请释其故。」

太公曰:「民不失务,则利之;农不失时,则成之;不罚无罪,则生之;薄赋敛,则与之;俭宫室臺榭,则乐之;吏清不苛扰,则喜之。

民失其务,则害之;农失其时,则败之;无罪而罚,则杀之;重赋敛,则夺之;多营宫室臺榭以疲民力,则苦之;吏浊苛扰,则怒之。

故善为国者,驭民如父母之爱子,如兄之爱弟;见其饥寒,则为之忧;见其劳苦,则为之悲;赏罚如加于身,赋敛如取诸己。此爱民之道也。」

大礼第四

文王问太公曰:「君臣之礼如何?」

太公曰:「为上惟临,为下惟沉;临而无逺,沉而无隠。为上惟周,为下惟定;周则天也,定则地也。或天或地,大礼乃成。」

文王曰:「主位如何?」

太公曰:「安徐而静,柔节先定,善与而不争,虚心平志,待物以正。」

文王曰:「主听如何?」

太公曰:「勿妄而许,勿逆而拒。许之则失守,拒之则闭塞。高山仰止,不可极也;深渊度之,不可测也。神明之德,正静其极。」

文王曰:「主明如何?」

太公曰:「目贵明,耳贵聪,心贵智。以天下之目视,则无不见也;以天下之耳听,则无不闻也;以天下之心虑,则无不知也。辐辏并进,则明不蔽矣。」

明传第五

文王寝疾,召太公望,太子发在侧,曰:「呜呼!天将弃予,周之社稷将以属汝。今予欲师至道之言,以明传之子孙。」

太公曰:「王何所问?」

文王曰:「先圣之言,其所止、其所起,可得闻乎?」

太公曰:「见善而怠,时至而疑,知非而处,此三者,道之所止也;柔而静,恭而敬,强而弱,忍而刚,此四者,道之所起也。故义胜欲则昌,欲胜义则亡;敬胜怠则吉,怠胜敬则灭。」

六守第六

文王问太公曰:「君国主民者,其所以失之者何也?」

太公曰:「不谨所与也。人君有六守、三宝。」

文王曰:「六守者何也?」

太公曰:「一曰仁,二曰义,三曰忠,四曰信,五曰勇,六曰谋,是谓六守。」

文王曰:「谨择六守者何?」

太公曰:「富之而观其无犯,贵之而观其无骄,付之而观其无转,使之而观其无隠,危之而观其无恐,事之而观其无穷。

富之而不犯者,仁也;贵之而不骄者,义也;付之而不转者,忠也;使之而不隠者,信也;危之而不恐者,勇也;事之而不穷者,谋也。

人君无以三宝借人;借人则君失其威。」

文王曰:「敢问三宝?」

太公曰:「大农、大工、大商,谓之三宝。农一其乡,则国足;工一其乡,则器足;商一其乡,则货足。三宝各安其处,民乃不虑;无乱其乡,无乱其族;臣无富于君,都无大于国。六守长则君昌,三宝全则国安。」

守土第七

文王问太公曰:「守土奈何?」

太公曰:「无疏其亲,无怠其众,抚其左右,御其四旁;无借人国柄,借人国柄则失其权;无掘壑而附丘,无舍本而治末。

日中必彗,操刀必割,执斧必伐。日中不彗,是谓失时;操刀不割,失利之期;执斧不伐,贼人将来。涓涓不塞,将为江河;荧荧不救,炎炎奈何?两叶不去,将用斧柯。

是故人君必从事于富:不富,无以为仁;不施,无以合亲。疏其亲则害,失其众则败;无借人利器,借人利器则为人所害,而不终其世。

文王曰:「何谓仁义?」

太公曰:「敬其众,合其亲;敬其众则和,合其亲则喜,是谓仁义之纪。无使人夺汝威,因其明,顺其常;顺者任之以德,逆者绝之以力;敬之勿疑,天下和服。」

守国第八

文王问太公曰:「守国奈何?」

太公曰:「斋,将语君天地之经,四时所生,仁圣之道,民机之情。」

王斋七日,北面再拜而问之。

太公曰:「天生四时,地生万物,天下有民,圣人牧之。故春道生,万物荣;夏道长,万物成;秋道敛,万物盈;冬道藏,万物静。盈则藏,藏则复起,莫知所终,莫知所始。圣人配之,以为天地经纪。

故天下治,仁圣藏;天下乱,仁圣昌。至道其然也。

圣人之在天地间也,其宝固大矣。因其常而视之,则民安。夫民动而为机,机动而得失争矣。故发之以其阴,会之以其阳;为之先倡,而天下和之。极反其常,莫进而争,莫退而逊。守国如此,与天地同光。」

上贤第九

文王问太公曰:「王人者,何上?何下?何取?何去?何禁?何止?」

太公曰:「上贤,下不肖;取诚信,去诈伪;禁暴乱,止奢侈。故王人者,有六贼、七害。」

文王曰:「愿闻其道。」

太公曰:「夫六贼者:

一曰臣有大作宫室池榭、游观倡乐者,伤王之德;

二曰民有不事农桑、任气游侠、犯历法禁、不从吏教者,伤王之化;

三曰臣有结朋党、蔽贤智、障主明者,伤王之权;

四曰士有抗志髙节、以为气势、外交诸侯、不重其主者,伤王之威;

五曰臣有轻爵位、贱有司、羞为上犯难者,伤功臣之劳;

六曰强宗侵夺、陵武贫弱,伤庶人之业。

七害者:

一曰无智略权谋,而重赏尊爵,故强勇轻战、侥幸于外,王者谨勿使为将;

二曰有名无实、出入异言、掩善扬恶、进退为巧,王者谨勿与谋;

三曰朴其身躬、恶其衣食、语无为以求名、言无欲以求利,此伪人也,王者谨勿近;

四曰奇其冠带、伟其衣服、博闻辨辞、虚论髙议以为容美、穷居静处而诽时俗,此奸人也,王者谨勿宠;

五曰谗佞苟得,以求官爵,果敢轻死,以贪禄秩,不图大事,贪利而动,以髙谈虚论说于人主,王者谨勿使;

六曰为雕文刻镂、技巧华饰而伤农事,王者必禁;

七曰伪方异技、巫蛊左道、不祥之言、幻惑良民,王者必止之。

故民不尽力,非吾民也;士不诚信,非吾士也;臣不忠谏,非吾臣也;吏不平洁爱人,非吾吏也;相不能富国强兵、调和阴阳、以安万乘之主、正群臣、定名实、明赏罚、乐万民,非吾相也。

夫王者之道,如龙首,髙居而逺望,深视而审听;示其形,隠其情;若天之髙,不可极也;若渊之深,不可测也。故可怒而不怒,奸臣乃作;可杀而不杀,大贼乃发;兵势不行,敌国乃强。」

文王曰:「善哉!」

举贤第十

文王问太公曰:「君务举贤,而不能获其功,世乱愈甚,以致危亡者,何也?」

太公曰:「举贤而不用,是有举贤之名,而无用贤之实也。」

文王曰:「其失安在?」

太公曰:「其失在君好用世俗之所誉,而不得其贤也。」

文王曰:「何如?」

太公曰:「君以世俗之所誉者为贤,以世俗…

之所毁者为不肖,则多党者进,少党者退。若是,则群邪比周而蔽贤;忠臣死于无罪,奸臣以虚誉取爵位。是以世乱愈甚,则国不免于危亡。

文王曰:「举贤奈何?」太公曰:「将相分职,而各以官名举人;按名督实,选才考能,令实当其名,名当其实,则得举贤之道也。」

文王问太公曰:「赏所以存劝,罚所以存惩。吾欲赏一以劝百,罚一以惩众,为之奈何?」太公曰:「凡用赏者贵信,用罚者贵必。赏信、罚必,于耳目之所闻见,则所不闻见者莫不阴化矣。夫诚畅于天地,通于神明,而况于人乎?」

武王问太公曰:「兵道何如?」太公曰:「凡兵之道,莫过乎一。一者,能独往独来。黄帝曰:『一者,阶于道,几于神。』用之在于机,显之在于势,成之在于君。故圣王号兵为凶器,不得已而用之。」

「今商王知存而不知亡,知乐而不知殃。夫存者,非存在於虑亡;乐者,非乐在于虑殃。今王已虑其源,岂忧其流乎?」

武王曰:「两军相遇,彼不可来,此不可往,各设固备,未敢先发。我欲袭之,不得其利,为之奈何?」太公曰:「外乱而内整,示饥而实饱,内精而外钝;一合一分,一聚一散;阴其谋,密其机,高其垒,伏其锐士,寂若无声,敌不知我所备——欲其西,袭其东。」

武王曰:「敌知我情,通我谋,为之奈何?」太公曰:「兵胜之术,密察敌人之机,而速乘其利;复疾击其不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