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诗

大雅荡之什第三

卷二十四

《荡》:召穆公伤周室大坏也。厉王无道,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,故作是诗也。

荡荡上帝,下民之辟。疾威上帝,其命多辟?天生烝民,其命匪谌?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!

文王曰咨!咨女殷商。曾是彊御?曾是掊克?曾是在位?曾是在服?天降滔德,女兴是力!

文王曰咨!咨女殷商。而秉义类,彊御多怼。流言以对,寇攘式内。侯作侯祝,靡届靡究!

文王曰咨!咨女殷商。女炰烋于中国,敛怨以为德。不明尔德,时无背无侧!尔德不明,以无陪无卿!

文王曰咨!咨女殷商。天不湎尔以酒,不义从式。既愆尔止,靡明靡晦,式号式呼,俾昼作夜!

文王曰咨!咨女殷商。如蜩如螗,如沸如羹。小大近丧,人尚乎由行。内奰于中国,覃及鬼方!

文王曰咨!咨女殷商。匪上帝不时,殷不用旧。虽无老成人,尚有典刑。曾是莫听?大命以倾!

文王曰咨!咨女殷商。人亦有言:颠沛之揭,枝叶未有害,本实先拨。殷鉴不远,在夏后之世!

《抑》:卫武公刺厉王,亦以自警也。

抑抑威仪,维德之隅。人亦有言:「靡哲不愚。庶人之愚,亦职维疾。哲人之愚,亦维斯戾。」无竞维人,四方其训之。有觉德行,四国顺之。吁谟定命,远犹辰告。敬慎威仪,维民之则!

其在于今,兴迷乱于政!颠覆厥德,荒湛于酒。女虽湛乐从,弗念厥绍?罔敷求先王,克共明刑!肆皇天弗尚!如彼泉流,无沦胥以亡。

夙兴夜寐,洒埽庭内,维民之章;修尔车马,弓矢戎兵,用戒戎作,用逷蛮方。质尔人民,谨尔侯度,用戒不虞。慎尔出话,敬尔威仪,无不柔嘉。

白圭之玷,尚可磨也;斯言之玷,不可为也!无易由言,无曰苟矣!莫扪朕舌,言不可逝矣!无言不雠,无德不报。惠于朋友,庶民小子。子孙绳绳,万民靡不承!

视尔友君子,辑柔尔颜,不遐有愆?相在尔室,尚不媿于屋漏?无曰不显,莫予云觏!神之格思,不可度思,矧可射思!

辟尔为德,俾臧俾嘉。淑慎尔止,不愆于仪。不僭不贼,鲜不为则。投我以桃,报之以李。彼童而角,实虹小子!

荏染柔木,言缗之丝。温温恭人,维德之基。其维哲人,告之话言,顺德之行。其维愚人,覆谓我僭,民各有心!

于乎小子!未知臧否。匪手携之,言示之事;匪面命之,言提其耳。借曰未知,亦既抱子!民之靡盈:谁夙知而莫成?

昊天孔昭!我生靡乐。视尔梦梦,我心惨惨。诲尔谆谆,听我藐藐。匪用为教,覆用为虐。借曰未知,亦聿既耄!

于乎小子!告尔旧止。听用我谋,庶无大悔。天方艰难,曰丧厥国。取譬不远,昊天不忒。回遹其德,俾民大棘?

《桑柔》:芮伯刺厉王也。

菀彼桑柔,其下侯旬,捋采其刘。瘼此下民,不殄心忧。仓兄填兮!倬彼昊天,宁不我矜。四牡骙骙,旟旐有翩。乱生不夷,靡国不泯。民靡有黎,具祸以烬。于乎有哀!国步斯频。

国步蔑资,天不我将。靡所止疑,云徂何往?君子实维:秉心无竞。谁生厉阶,至今为梗?忧心慇慇,念我土宇。我生不辰,逢天僤怒。自西徂东,靡所定处。

多我觏痻,孔棘我圉。为谋为毖,乱况斯削。告尔忧恤,诲尔序爵。谁能执热,逝不以濯?其何能淑,载胥及溺?如彼遡风,亦孔之僾。民有肃心,荓云不逮。

好是稼穑,力民代食;稼穑维宝,代食维好。天降丧乱,灭我立王?降此蟊贼,稼穑卒痒。哀恫中国!具赘卒荒?靡有旅力,以念穹苍!

维此惠君!民人所瞻。秉心宣犹,考慎其相。维彼不顺!自独俾臧。自有肺肠,俾民卒狂。瞻彼中林,甡甡其鹿。朋友已谮,不胥以谷。人亦有言:「进退维谷!」

维此圣人!瞻言百里。维彼愚人!覆狂以喜。匪言不能,胡斯畏忌?维此良人!弗求弗迪。维彼忍心!是顾是復。民之贪乱,宁为荼毒?

大风有隧,有空大谷。维此良人!作为式谷。维彼不顺!征以中垢。大风有隧,贪人败类。听言则对,诵言如醉。匪用其良,覆俾我悖!

嗟尔朋友!予岂不知而作?如彼飞虫,时亦弋获。既之阴女,反予来赫?民之罔极,职凉善背!为民不利,如云不克?民之回遹,职竞用力!

民之未戾,职盗为寇,凉曰不可。覆背善詈,虽曰匪予,既作尔歌!

《云汉》:仍叔美宣王也。宣王承厉王之烈,内有拨乱之志,遇灾而惧,侧身修行,欲销去之。天下喜于王化復行,百姓见忧,故作是诗也。

倬彼云汉,昭回于天。王曰于乎!何辜今之人?天降丧乱,饥馑荐臻。靡神不举,靡爱斯牲。圭璧既卒,宁莫我听?

旱既大甚,蕴隆虫虫。不殄禋祀,自郊徂宫。上下奠瘗,靡神不宗。后稷不克,上帝不临?秏斁下土,宁丁我躬!

旱既太甚,则不可推?兢兢业业,如霆如雷。周余黎民,靡有孑遗。昊天上帝,则不我遗;胡不相畏,先祖于摧?

旱既太甚,则不可沮?赫赫炎炎,云我无所。大命近止!靡瞻靡顾。群公先正,则不我助;父母先祖,胡宁忍予?

旱既太甚,涤涤山川。旱魃为虐,如惔如焚。我心惮暑,忧心如熏。群公先正,则不我闻;昊天上帝,宁俾我遯?

旱既太甚,黾勉畏去。胡宁瘨我以旱?憯不知其故!祈年孔夙,方社不莫。昊天上帝,则不我虞;敬恭明神,宜无悔怒!

旱既太甚,散无友纪。鞫哉庶正!疚哉冢宰!趣马师氏,膳夫左右!靡人不周,无不能止。瞻卬昊天,云如何里?

瞻卬昊天,有嘒其星。大夫君子,昭假无赢,大命近止!无弃尔成。何求为我?以戾庶正!瞻卬昊天,曷惠其宁?

《崧高》:尹吉甫美宣王也。天下復平,能建国、亲诸侯、襃赏申伯焉。

崧高维岳,骏极于天。维岳降神!生甫及申。维申及甫!维周之翰。四国于蕃,四方于宣。

亹亹申伯!王缵之事。于邑于谢,南国是式。王命召伯:定申伯之宅。登是南邦,世执其功。

王命申伯:式是南邦。因是谢人,以作尔庸。王命召伯:彻申伯土田。王命傅御:迁其私人。

申伯之功,召伯是营。有俶其城,寝庙既成。既成藐藐,王锡申伯:四牡蹻蹻,钩膺濯濯。

王遣申伯,路车乘马:我图尔居,莫如南土。锡尔介圭,以作尔宝。往近王舅!南土是保。

申伯信迈,王饯于郿。申伯还南,谢于诚归。王命召伯:彻申伯土疆?以峙其粻,式遄其行。

申伯番番!既入于谢,徒御啴啴。周邦咸喜:戎有良翰。不显申伯?王之元舅,文武是宪!

申伯之德,柔惠且直。揉此万邦,闻于四国。吉甫作诵,其诗孔硕。其风肆好,以赠申伯!

《烝民》:尹吉甫美宣王也。任贤使能,周室中兴焉。

天生烝民,有物有则。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。天监有周,昭假于下。

保兹天子,生仲山甫!

仲山甫之德,柔嘉维则:令仪令色,小心翼翼。古训是式,威仪是力。天子是若,明命使赋。

王命仲山甫:式是百辟,缵戎祖考,王躬是保。出纳王命,王之喉舌。赋政于外,四方爰发。

肃肃王命,仲山甫将之。邦国若否,仲山甫明之。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。夙夜匪解,以事一人!

人亦有言:『柔则茹之,刚则吐之。维仲山甫,柔亦不茹,刚亦不吐。不侮矜寡,不畏彊御!』

人亦有言:『德輶如毛,民鲜克举之。我仪图之,维仲山甫举之,爱莫助之。衮职有阙,维仲山甫补之!』

仲山甫出祖,四牡业业,征夫捷捷,每怀靡及。四牡彭彭,八鸾锵锵。王命仲山甫:城彼东方。四牡骙骙,八鸾喈喈。仲山甫徂齐,式遄其归。

吉甫作诵,穆如清风。仲山甫永怀,以慰其心!

《烝民》八章,章八句。

《韩奕》:尹吉甫美宣王也,能锡命诸侯。

奕奕梁山,维禹甸之。有倬其道。韩侯受命,王亲命之:缵戎祖考!无废朕命!夙夜匪解,虔共尔位,朕命不易。榦不庭方,以佐戎辟。

四牡奕奕,孔修且张。韩侯入觐,以其介圭,入觐于王。王锡韩侯:淑旗绥章,簟茀错衡。玄衮赤舄,钩膺镂钖。鞹鞃浅幭,鞗革金厄。

韩侯出祖,出宿于屠。显父饯之,清酒百壶。其殽维何?炰鳖鲜鱼。其蔌维何?维笋及蒲。其赠维何?乘马路车。笾豆有且,侯氏燕胥。

韩侯取妻,汾王之甥,蹶父之子。韩侯迎止,于蹶之里。百两彭彭,八鸾锵锵,不显其光?诸娣从之,祁祁如云。韩侯顾之,烂其盈门!

蹶父孔武!靡国不到。为韩姞相攸,莫如韩乐。孔乐韩土!川泽吁吁,鲂鱮甫甫,麀鹿噳噳。有熊有罴,有猫有虎。庆既令居,韩姞燕誉!

溥彼韩城!燕师所完。以先祖受命,因时百蛮。王锡韩侯:其追其貊,奄受北国,因以其伯。实墉实壑,实亩实藉。献其貔皮,赤豹黄罴。

《韩奕》六章,章十二句。

《江汉》:尹吉甫美宣王也,能兴衰拨乱,命召公平淮夷。

江汉滔滔,武夫浮浮。匪安匪游,淮夷来求!既出我车,既设我旟。匪安匪舒,淮夷来铺!

江汉汤汤,武夫洸洸。经营四方,告成于王。四方既平,王国庶定。时靡有争,王心载宁。

江汉之浒,王命召虎:式辟四方,彻我疆土。匪疚匪棘,王国来极,于疆于理,至于南海。

王命召虎:来旬来宣。文武受命,召公维翰。无曰予小子!召公是似。肇敏戎公,用锡尔祉!釐尔圭瓒,秬鬯一卣;告于文人。锡山土田,于周受命,自召祖命。

虎拜稽首:天子万年!虎拜稽首,对扬王休。作召公考,天子万寿!明明天子,令闻不已。矢其文德,洽此四国!

《江汉》六章,章八句。

《常武》:召穆公美宣王也,有常德以立武事,因以为戒然。

赫赫明明,王命卿士,南仲大祖;大师皇父。整我六师,以修我戎。既敬既戒,惠此南国!

王谓尹氏,命程伯休父:左右陈行,戒我师旅。率彼淮浦,省此徐土。不留不处?三事就绪!

赫赫业业,有严天子!王舒保作:匪绍匪游,徐方绎骚!震惊徐方,如雷如霆,徐方震惊!

王奋厥武!如震如怒。进厥虎臣,阚如虓虎。铺敦淮濆,仍执丑虏。截彼淮浦,王师之所!

王旅啴啴!如飞如翰,如江如汉。如山之苞,如川之流。绵绵翼翼,不测不克,濯征徐国!

王犹允塞!徐方既来。徐方既同,天子之功!四方既平,徐方来庭。徐方不回,王曰还归!

《常武》六章,章八句。

《瞻卬》:凡伯刺幽王大坏也。

瞻卬昊天!则不我惠?孔填不宁,降此大厉!邦靡有定,士民其瘵。蟊贼蟊疾,靡有夷届。罪罟不收,靡有夷瘳!

人有土田,女反有之。人有民人,女覆夺之。此宜无罪,女反收之。彼宜有罪,女覆说之。

哲夫成城,哲妇倾城。懿厥哲妇!为枭为鸱。妇有长舌,维厉之阶。乱匪降自天,生自妇人。匪教匪诲,时维妇寺!

鞫人忮忒,谮始竟背。岂曰不极,伊胡为慝?如贾三倍,君子是识;妇无公事,休其蚕织?

天何以刺?何神不富?舍尔介狄,维予胥忌?不弔不祥,威仪不类。人之云亡,邦国殄瘁!

天之降罔,维其优矣?人之云亡,心之忧矣!天之降罔,维其几矣?人之云亡,心之悲矣!

觱沸槛泉,维其深矣?心之忧矣,宁自今矣:不自我先,不自我后!

藐藐昊天,无不克巩。无忝皇祖,式救尔后!

《瞻卬》七章,三章章十句,四章章八句。

《召旻》:凡伯刺幽王大坏也。旻,闵也。闵天下无如召公之臣也。

旻天疾威!天笃降丧。瘨我饥馑,民卒流亡,我居圉卒荒!天降罪罟!蟊贼内讧。昏椓靡共,溃溃回遹,实靖夷我邦?

皋皋訿訿,曾不知其玷?兢兢业业,孔填不宁,我位孔贬?如彼岁旱,草不溃茂,如彼栖苴。我相此邦,无不溃止!

维昔之富,不如时!维今之疚,不如兹!彼疏斯粺,胡不自替?职兄斯引!

池之竭矣,不云自频。泉之竭矣,不云自中。溥斯害矣!职兄斯弘,不灾我躬?

昔先王受命,有如召公。日辟国百里,今也日蹙国百里。于乎哀哉!维今之人,不尚有旧?

《召旻》七章,四章章五句,三章章七句。

《荡之什》十一篇,九十二章,七百六十九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