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缭子卷三
凡治人者,何曰?非五谷无以充腹,非丝麻无以盖形。故充腹有粒,盖形有缕。夫在芸耨,妻在机杼,民无二事,则有储蓄。夫无雕文刻镂之事,女无绣饰纂组之作。木器液,金器腥;圣人饮于土,食于土,故埏埴以为器,天下无费。今也金木之性不寒,而衣绣饰;马牛之性食草饮水,而给菽粟:是治失其本,而宜设之制也。
春夏夫出于南亩,秋冬女练于布帛,则民不困。今裋褐不蔽形,糟糠不充腹,失其治也。古者土无肥硗,人无勤惰,古人何得而今人何失耶?耕有不终亩,织有日断机,而奈何饥寒?盖古治之行,今治之止也。
夫所谓治者,使民无私也。民无私,则天下为一家,而无私耕、私织;共寒其寒,共饥其饥。故如有子十人,不加一饭;有子一人,不损一饭。焉有喧呼耽酒以败善类乎?民有轻佻,则欲心兴,争夺之患起矣。横生于一夫,则民私饭有储食,私用有储财。民一犯禁而拘以刑,治乌在其为人上也?
善政执其制,使民无私;为下不敢私,则无为非者矣。反本缘理,出乎一道,则欲心去,争夺止,囹圄空,野充粟多,安民怀远,外无天下之难,内无暴乱之事,治之至也。苍苍之天,莫知其极;帝王之君,谁能法则?往世不可及,来世不可待,求己者也。
所谓天子者四焉:一曰神明,二曰垂光,三曰洪叙,四曰无敌。此天子之事也。野物不为牺牲,杂学不为通儒。今说者曰:‘百里之海不能饮一夫,三尺之泉足止三军渴。’臣谓:欲生于无度,邪生于无禁。大上神化,其次因物,其下在于无夺民时、无损民财。夫禁必以武而成,赏必以文而成。
兵法曰:‘千人而成权,万人而成武。权先加人者,敌不力交;武先加人者,敌无威接。’故兵贵先胜于此,则胜彼矣;弗胜于此,则弗胜彼矣。凡我往则彼来,彼来则我往,相为胜败,此战之理然也。
夫精诚在乎神明,战权在乎道之所极。有者无之,无者有之,安所信之?先王之所传闻者,任正去诈,存其慈顺,决无留刑。故知道者,必先图不知止之败;恶在乎必往有功?轻进而求战,敌复图止我往,而敌制胜矣。
故兵法曰:‘求而从之,见而加之,主人不敢当而陵之,必丧其权。’凡夺者无气,恐者不可守,败者无人,兵无道也。意往而不疑则从之,夺敌而无前则加之,明视而高居则威之——兵道极矣。其言无谨,偷失其陵;犯无节,破矣。水溃雷击,三军乱矣。必安其危,去其患,以智决之;高之以廊庙之论,重之以受命之论,锐之以逾垠之论,则敌国可不战而服。
将自千人以上,有战而北、守而降、离地逃众者,命曰国贼,身戮家残,去其籍,发其坟墓,暴其骨于市,男女公于官。自百人以上,有战而北、守而降、离地逃众者,命曰军贼,身死家残,男女公于官。使民内畏重刑,则外轻敌。故先王明制度于前,重威刑于后;刑重则内畏,内畏则外坚矣。
军中之制:五人为伍,伍相保也;十人为什,什相保也;五十人为属,属相保也;百人为闾,闾相保也。伍有干令犯禁者,揭之,免于罪;知而弗揭,全伍有诛。什有干令犯禁者,揭之,免于罪;知而弗揭,全什有诛。属有干令犯禁者,揭之,免于罪;知而弗揭,全属有诛。闾有干令犯禁者,揭之,免于罪;知而弗揭,全闾有诛。吏自什长以上至左右将,上下皆相保也;有干令犯禁者,揭之,免于罪;知而弗揭者,皆与同罪。夫什伍相结,上下相联,无有不得之奸,无有不揭之罪。父不得以私其子,兄不得以私其弟,而况国人聚舍同食,乌能以干令相私者哉?
中军、左右、前后军,皆有分地;方之以行垣,而无通其往来。将有分地,帅有分地,伯有分地,皆营其沟洫,而明其塞令:使非百人,无得通;非其百人而入者,伯诛之;伯不诛,与之同罪。军中纵横之道,百有二十步而立一府柱;量人与地,柱道相望;禁行清道,非将吏之符节,不得通行。采薪、刍、牧者,皆成行伍;不成行伍者,不得通行。吏属无节、士无伍者,横门诛之;踰分于地者,诛之。故内无干令犯禁,则外无不获之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