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子

荀子

国者,天下之制利用也。人主者,天下之利势也。得道以持之,则大安也、大荣也、积美之源也;不得道以持之,则大危也、大累也,有之不如无之。有也及其綦也,索为匹夫不可得也。齐愍、宋献是也。

故人主天下之利势也,然而不能自安也;安之者,必将道也。故用国者:义立而王,信立而霸,权谋立而亡。三者,明主之所谨择也,仁人之所务白也。

挈国以呼礼义而无以害之。行一不义、杀一无罪而得天下,仁者不为也。栎然扶持心国,且若是其固也。其所与为之者之人,则举义士也;之所以为布陈于国家刑法者,则举义法也;主之所极然帅群臣而首嚮之者,则举义志也。如是,则下仰上以义矣,是綦定也。綦定而国定,国定而天下定。

仲尼无置锥之地,诚义乎志意,加义乎身行,着之言语,济之日不隠乎天下,名垂乎后世。今亦以天下之显诸侯,诚义乎志意,加义乎法则度量,着之以政事,案申重之以贵贱、杀生,使袭然终始犹一也。如是,则夫名声之剖发于天地之间也,岂不如日月雷霆然矣哉?

故曰:以国济义,一日而白,汤、武是也。汤以亳,武以鄗,皆百里之地。天下为一,诸侯为臣,通达之属莫不从服,无它故焉,以济义矣。是所谓义立而王也。

德虽未至也,义虽未济也,然而天下之理略奏矣。刑赏、己诺,信乎天下矣;臣下晓然,皆知其可要也;政令己陈,虽覩利败,不欺其民;约结已定,虽覩利败,不欺其与。如是,则兵劲城固,敌国畏之;国一綦明,与国信之。虽在僻陋之国,威动天下,五伯是也。非本政教也,非致隆高也,非綦文理也,非服人之心也。乡方略,审劳佚,谨畜积,修战备,齺然上下相信,而天下莫之敢当。故齐桓、晋文、楚庄、吴阖闾、越勾践,是皆僻陋之国也,威动天下,彊殆中国。无他故焉,略信也。是所谓信立而霸也。

挈国以呼功利,不务张其义、齐其信,唯利之求。内则不惮诈其民而求小利焉,外则不惮诈其与而求大利焉。内不修正其所以有,然常欲人之有。如是,则臣下百姓莫不以诈心待其上矣;上诈其下,下诈其上,则是上下析也。如是,则敌国轻之,与国疑之,权谋日行而国不免危削;綦之而亡。齐闵、薛公是也。

故用彊齐,非以修礼义也,非以本政教也,非以一天下也,绵绵常以结引驰外为务。故彊南足以破楚,西足以诎秦,北足以败燕,中足以举宋。及以燕、赵起而攻之,若振槁然,而身死国亡,为天下大戮。后世言恶则必稽焉。是无他故焉,唯其不由礼义而由权谋也。三者,明主之所谨择也,仁人之所务白也。善择者制人,不善择者人制之。

国者,天下之大器也,重任也。不可不善为择所而后错之,错险则危;不可不善为择道然后道之,涂薉则塞;危塞则亡。彼国错者,非封焉之谓也。何法之道?谁子之与也?故道:王者之法与王者之人为之,则亦王;道霸者之法与霸者之人为之,则亦霸;亡国之法与亡国之人为之,则亦亡。三者,明主之所谨择也,而仁人之所务白也。

故国者,重任也,不以积持之则不立。故国者,世所以新者也,坦坦非变也,改王改行也。故一朝之日也,一日之人也,然而黡焉有千岁之固,何也?曰:援夫千岁之信法以持之也,安与夫千岁之信士为之也。人无百岁之寿,而有千岁之信士,何也?曰:以夫千岁之法自持者,是乃千岁之信士矣。故与积礼义之君子为之则王,与端诚信全之士为之则霸。

则霸与权谋,倾覆之人为之则亡。三者,明王之所谨择也,仁人之所务白也。善择之者制人,不善择之者人制之。

彼持国者,必不可以独也(君不可独治也)。然则强国荣辱,在于取相矣。身能相、能如是者,王(谓若汤伊尹、文王太公也);身不能知恐惧而求能者,如是者彊(若燕昭、乐毅也);身不能不知恐惧而求能者,安;唯便僻、左右、亲比己者之用,如是者危削(谓若楚襄王左州侯、右夏侯也);綦之而亡(宋献之比)。

国者,巨用之则大,小用之则小(巨者大之极也)。綦大而王,綦小而亡;小巨分流者存(小巨各半,如水之分流也)。巨用之者,先义而后利,安不恤亲疏,不恤贵贱,唯诚能之求,夫是之谓巨用之;小用之者,先利而后义,安不恤是非,不治曲直,唯便僻、亲比己者之用,夫是之谓小用之。巨用之者若彼,小用之者若此,小巨分流者亦一若彼也,亦一若此也(或诚能之求,或亲比己者之用)。故曰:粹而王,驳而霸,无一焉而亡,此之谓也(粹,全也,若舜举皋陶,不仁者远,即巨用之、綦大而王者也;驳,杂也,若齐桓外任管仲、内任竖刁,则小巨分流者;无一焉而亡,无贤人,若厉王专任皇甫、尹氏,即綦小而亡者也)。

国无礼则不正。礼之所以正国也,譬之犹衡之于轻重也,犹绳墨之于曲直也,犹规矩之于方圆也(礼能正国,譬衡所以辨轻重,绳墨所以辨曲直,规矩所以定方圆也)。故错之而人莫能诬也(错,置也。《礼记》曰:衡诚悬,不可欺以轻重;绳墨诚陈,不可欺以曲直;规矩诚设,不可欺以方圆者也)。《诗》云:‘如霜雪之将将,如日月之光明。’(逸诗)为之则存,不为之则亡,此之谓也(为,为礼也)。

国危则无乐,君国安则无忧;民乱则国危,治则国安。今君人者,急逐乐而缓治国,岂不过甚矣哉?譬之是犹好声色而恬无耳目也,岂不哀哉(恬,安也;安然无耳目,虽好声色,将何用哉)?

夫人之情,目欲綦色,耳欲綦声,口欲綦味,鼻欲綦臭,心欲綦佚(臭,xiù也;凡气香亦谓之臭。《礼记》曰:皆佩容臭。綦,极也;綦或为其传写误耳。佚,安乐之也)。此五綦者,人情之所必不免也。养五綦者有具(具,谓广大、富厚、治辨、彊固之道),无具则五綦者不可得而致也。万乘之国,可谓广大富厚矣;加有治辨彊固之道焉(有,读为又;辨,分别事),若是则恬愉无患难矣,然后养五綦之具具也。故百乐者,生于治国者也;忧患者,生于乱国者也。急逐乐而缓治国者,非知乐者也。故明君者,必将先治其国,然后百乐得其中(得于治国之中;乐,并音洛)。闇君者,必将荒逐乐而缓治国,故忧患不可胜校也(计校),必至于身死国亡然后止也,岂不哀哉?将以为乐,乃得忧焉;将以为安,乃得危焉;将以为福,乃得死亡焉,岂不哀哉?于乎!君人者,亦可以察若言矣(于乎,读为呜呼;若言,如此之言,谓己上之说)。

故治国有道,人主有职(在知其道,守其职也)。若夫贯日而治,详一日而曲列之(贯日,积日也;积日而使条治详备;一日如委曲列之,无差错也),是以所使夫百吏官人为之也,不足以是伤游玩安燕之乐(烦碎之事既使百吏官人为之,则不足以害人君游燕之乐也)。若夫论一相以兼率之,使臣下百吏莫不宿道乡方而务(论,谓讨论选择之也;率,率领也;宿道,止于道也;乡方,不迷乱也;臣下皆以宿道乡方为务,不敢奸诈也),是夫人主之职也(论相,人主之职;不在穷亲小事)。若是,则一天下,名配尧、禹之主者,守至约而详,事至佚而功(事,任),垂衣裳,不下簟席之上,而海内之民莫不愿得以为帝王,夫是之谓至约。乐莫大焉。

人主者,以官人为能者也;匹夫者,以自能为能者也。人主得使人为之,匹夫则无所移之;百亩一守,事业穷,无所移之也(百亩,一夫之守;事业,耕稼也;耕稼穷于此,无所移于人;若人主必穷治小事,则与匹夫何异之也)。今以一人兼听天下,日有余而治不足者,使人为之也(今以一人兼听天下之大,自称日有余,言兼听之日有余也;而治不足,谓所治之事少而不足,言不足治也;使人为之,故得如此。《尹子》曰:‘尧南挠交阯,北怀幽都,东西至日之所出入,有余日而不足于治者,恕也。’《韩子》曰:‘夫为人主而身察百官,则日不足,力不给也。故先王舍己能而因法数,审赏罚,故治不足而日有余。’上之任势使然也;日,音而实反)。大有天下,小有一国(天子、诸侯),必自为之然后可,则劳苦耗悴莫甚焉(耗,谓精神耗费;悴,憔悴也)。如是,则虽臧获不肯与天子易势业(臧获,奴婢也;《方言》谓荆、淮、海、岱之间骂奴曰臧,骂婢曰获;燕、齐亡奴谓之臧,亡婢谓之获;或曰取货谓之臧,擒得谓之获;皆谓有罪为奴婢者;故《周礼》其奴婢,男子入于罪隸,女子入于舂稿;势业,权势事业也)。以是县天下、一四海,何故必自为之(以是一人之寡,县天下之重,一四海之大,何故必自为之?言力不任之也)?为之者,役夫之道也,墨子之说也(墨子之说,必自劳苦)。论德使能而官施之者,圣王之道也,儒之所谨守也(官施,谓建百官,施布职事)。

《传》曰:农分田而耕,贾分货而贩,百工分事而劝,士大夫分职而听(听其政治),建国诸侯之君分土而守,三公揔方而议(揔,领也;议其所揔统之政;自陜以东,周公主之;自陜以西,召公主之;三公处于内,是揔方而议也)。则天子共己而已矣(共,读为恭,或读为拱,垂拱而已)。出若入若,天下莫不平均,莫不治辩(若,如此也;出若入若,谓内外皆如此也;谓如论德使能、官施之事;或曰若,顺也)。是百王之所同也,而礼法之大分也(礼法大分,在任人各使当其职分也)。

百里之地,可以取天下,是不虚;其难者,在人主之知之也(所患人主不知小国可以取天下之道也)。取天下者,非负其土地而从之之谓也(非谓它国负荷其土地来而从我之谓也)。道足以一人而已矣(其道足以齐一人,故天下归之也)。彼其人苟一,则其土地且奚去我而适他(彼国之人苟一于我,则其土地奚往哉)?故百里之地,其等位爵服足以容天下之贤士矣(此论百里国取天下之道;贤士,有道德者也);其官职事业足以容天下之能士矣(能士者,材艺也);循其旧法,择其善者而明用之,足以顺服好利之人矣(择旧法之善者而明用之,谓择务本厚生之法而用之,则民衣食足,而好利之民顺服也)。贤士一焉,能士官焉,好利之人服焉,三者具而天下尽无有是其外矣(具,谓俱为用也)。故百里之地,足以竭势矣(竭尽也;有等位爵服、官职事业,是天下之势尽于此矣)。致忠信,着仁义,足以竭人矣(致,极也;着,明也;言极忠信、明仁义,足以尽天下之人,谓皆来归矣)。两者合而天下取;诸侯后同者,先危(两者合,谓能尽势、尽人也)。《诗》曰:‘自西自东,自南自北,无思不服。’一人之谓也(其道足以齐一人,故四方皆归之)。

羿、蠭门者,善服射者也(蠭门即蠭蒙,学射于羿;羿、蠭蒙善射,故射者服之;蠭,音逄)。王良、造父者,善服驭者也(王良,赵简子之驭;《韩子》曰字伯乐;造父,周穆王之驭;皆善御者也;驭与御同)。聪明君子者,善服人者也;人服而势从之,人不服而势去之;故王者已于服人矣(王者之功尽此也)。故人主欲得善射、射远中微,则莫若羿、蠭门矣(射及远、中细微之物);欲得善驭、及速致远,则莫若王良、造父矣;欲调一天下、制秦楚,则莫若聪明君子矣(荀卿在齐、楚、秦天下强国,故制之者也)。其用知甚简(用智虑至少也),其为事不劳而功名致大,甚易处而綦可乐也;故明君以为宝,而愚者以为难(明君以任贤为宝,愚者以任贤为难也)。

夫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名为圣王,兼制人,人莫得而制也,是人情之所同欲也,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。重色而衣之,重味而食之,重财物而制之(重,多也;直用反)。合天下而君之,饮食甚厚,声乐甚大,臺榭甚高(谢,与榭同),园囿甚广,臣使诸侯,一天下,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,而天子之礼制如是者也(礼之与制如此其盛,言尽人情之所欲也)。制度以陈,政令以挟(挟,读为浃,洽也);官人失要则死,公侯失礼则幽(要,政令之要约也;《礼记》曰:各扬其职,百官废质,服大刑;幽,囚也;《春秋传》曰:晋侯执卫侯,归之于京师,寘诸深室也);四方之国有侈离之德则必灭(侈,奢侈;离,乖离;皆谓不遵法度)。名声若日月,功积如天地,天下之……

人应之如影嚮,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。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,故人之情:口好味,而臭味莫美焉;耳好声,而声乐莫大焉;目好色,而文章致繁、妇女莫众焉;形体好佚,而安重间静莫愉焉(间隙也,或读为闲;愉,乐也);心好利,而谷禄莫厚焉。合天下之所同愿,兼而有之,睪牢天下而制之,若制子孙。(睪牢未详;睪或作毕,言尽牢笼天下也。《新序》作“宰牢”;《战国策·燕太子丹谓荆轲曰》:“秦有贪功之心,非尽天下之地、牢海内之王,其意不厌。”或曰:“睪”读如“以薅荼蓼”之“薅”,“牢”与《汉书·立㛐轇羮》同,皆修理、斡运之意也。)人苟不狂惑戆陋者,其谁能睹是而不乐也哉?

欲是之主并肩而存,能建是之士不世絶;千岁而不合,何也?曰:人主不公,人臣不忠也。人主则外贤而偏举,人臣则争职而妬贤,是其所以不合之故也。(外贤,疏贤也;偏举,偏党而举所爱也。)人主胡不广焉?无恤亲疎,无偏贵贱,唯诚能之求。(广焉,开泰貌;或读为旷。诚能,实能也。)若是,则人臣轻职业,让贤而安随其后。如是,则禹、舜还至,王业还起。(还,复。)功一天下,名配禹、舜,物由有可乐,如是其美焉者乎?呜呼!君人者,亦可以察若言矣。(可以察如此之言也。)

杨朱哭衢涂曰:「此夫过举蹞步而觉跌千里者夫!」哀哭之。(杨朱,战国时人,后于墨子,与墨子弟子禽滑釐辩论;其说在爱己,不拔一毛以利天下,与墨相反而立。衢涂,岐路也;秦俗以两为衢,或曰四达谓之衢;觉,知也;半步曰蹞;跌,差也。言此岐路,第过举半步,则知差而哭;况跌千里者乎?故甚哀而哭之。《易》曰:「差以毫釐,谬以千里。」)此亦荣辱、安危、存亡之衢已。此其为可哀,甚于衢涂。(此谓求诚能之士也;不求则灭亡,故可哀甚于衢涂。)呜呼哀哉!君人者,千岁而不觉也。(叹君人者千岁而不知求诚能之士。)

无国而不有治法,无国而不有乱法;无国而不有贤士,无国而不有罢士。(《国语》曰:「罢士无伍,罢女无家。」韦昭曰:「病也。」无行而罢,《周礼》以嘉石平罢民,谓平之使善者也。)无国而不有愿民,无国而不有悍民;无国而不有美俗,无国而不有恶俗。两者并行而国在上,偏而国安;在下,偏而国危。(上偏,偏行上事也,谓治法多、乱法少,贤士多、罢士少,愿民多、悍民少之类;下偏,反是。)上一而王,下一而亡。(一,谓令行也。)故其治法、其佐贤、其民愿、其俗美,而四者齐,夫是之谓上一。如是,则不战而胜,不攻而得,用兵不劳而天下服。故汤以亳,武王以鄗(鄗与镐同),皆百里之地也,天下为一,诸侯为臣,通达之属莫不服从。无他故焉,四者齐也。(齐,谓无所阙也。)桀、纣即序于有天下之势,索为匹夫而不可得也。(即序于有天下之势,谓就王者之次序为天子。)是无他故焉,四者并亡也。故百王之法不同若是,所归者一也。

上莫不致爱其下,而制之以礼;上之于下,如保赤子。政令制度所以接下之人,百姓有不理者如豪末,则虽孤独鳏寡,必不加焉。(不以豪末不理加于孤独鳏寡也。四者人所轻贱,故圣王尤爱之。《孝经》曰:「不敢侮于鳏寡,而况于上民乎?」)故下之亲上,欢如父母,可杀而不可使不顺。君臣上下、贵贱长幼至于庶人,莫不以是为隆正。(是,谓亲上也;皆以亲上为隆正也。)然后皆内自省,以谨于分。(爱敬其上,故不敢踰越也。)是百王之所以同也,而礼法之枢要也。(是百王之同用爱民之道而得民也。)然后农分田而耕,贾分货而贩,百工分事而劝,士大夫分职而听,建国诸侯之君分土而守,三公揔方而议,则天子共己而止矣。若出若入,天下莫不平均,莫不治辩,是百王之所同,而礼法之大分也。(亦谓致爱其下,故皆劝勉;余并已解上也。)

若夫贯日而治平,权物而称用。(贯日,积日也,使条理平正;权制物,使称于用;称,尺正反。)使衣服有制,宫室有度,人徒有数,丧祭械用皆有等宜,以是用挟于万物。(人徒,谓胥徒给徭役者也;械用,器用也;皆有等宜,言等差皆得其宜也;挟,读为浃。)尺寸、寻、丈,莫得不循乎制数度量,然后行,则是官人使吏之事也,不足数于大君子之前。(官人,列官之人;使吏,所使役之吏;数,阅数也;大君子,谓人君也。)故君人者,立隆政本朝而当(隆政,所隆之政也;当,丁浪反),所使要百事者诚仁人也。(主百事之要约纲纪者,谓相也。)则身佚而国治,功大而名美,上可以王,下可以霸。立隆正本朝而不当所使要百事者,非仁人也,则身劳而国乱,功废而名辱,社稷必危。是人君者之枢机者也。(枢机在得贤相;人君当为君人也。)故能当一人而天下取,失当一人而社稷危;不能当一人而能当千人、百人者,说无之有也。(论说之中无此事;能当,谓能用人之当也;当,皆丁浪反。)既能当一人,则身有何营而为?垂衣裳而天下定。故汤用伊尹,文王用吕尚,武王用召公,成王用周公。且卑者五伯。(卑,言功业卑于王者;伯,读为霸。)齐桓公闺门之内,悬乐奢泰,游抏之修。(悬,簨簴也;泰,与汰同;抏,与玩同;言齐桓唯此是修也。)于天下不见谓修。(天下不谓之修饰也。)然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为五伯长。是亦无他故焉,知一政于管仲也。是君人者之要守也。(要守,在任贤也。)知者易为之兴力,而功名綦大。(智者,知任贤之君也。)舍是而孰足为也?(舍是任贤之事,何足为之?言其余皆不足为也。)故古之人有大功名者,必道是者也。(道,行也;必行此任贤之事。)丧其国、危其身者,必反是者也。故孔子曰:「知者之知固以多矣,有以守少,能无察乎?」(上知音智,下如字;有,读为又;智下同;守少,谓任贤恭己而已也。)愚者之知固以少矣,有以守多,能无狂乎?此之谓也。(守多,谓自任主百事者也;事烦则狂乱也。)

治国者,分已定,则主、相、臣下、百吏各谨其所闻,不务听其所不闻;各谨其所见,不务视其所不见。所闻、所见诚以齐矣(齐,谓各当其事,不侵越也),则虽幽间隠辟,百姓莫敢不敬分、安制以礼化其上,是治国之征也。(间,读为闲;辟,读为僻;安制,谓安于国之制度,不敢踰分;征,验也;治国之征验在分定。)主道治近不治远,治明不治幽,治一不治二。主能治近,则远者理;主能治明,则幽者化;主能当一,则百事正。夫兼听天下,日有余而治不足者,如此也,是治之极也。既能治近,又务治远;既能治明,又务见幽;既能当一,又务正百(当,丁浪反),是过者也,犹不及也。辟之,是犹立直木而求其影之枉也。不能治近,又务治远;不能察明,又务见幽;不能当一,又务正百,是悖者也。(悖,惑。)辟之,是犹立枉木而求其影之直也。故明主好要,而闇主好详。(任一相而委之,是好要;不委人而自治百事,是好详。)主好要则百事详,主好详则百事荒。(力不及,故荒也。)

君者,论一相,陈一法,明一指,以兼覆之、兼照之,以观其盛者也。(论,选择也;指,指归也;一法、一指,皆谓纲纪也;盛,读为成;观其成功也。)相者,论列百官之长,要百事之听。(列,置于列位也;听,治也;要,取百事之治,考其得失;要,一尧反。)以饰朝廷、臣下、百吏之分(修饰使各当分),度其功劳,论其庆赏,岁终奉其成功以效于君:当则可,不当则废。(效,致也;《周礼·太宰》:「岁终则令百官府各正其治,受其会,听其政事,而诏王废置也。」)故君人劳于索之,而休于使之。(索,求也;休息也。)

周国者,得百姓之力者富,得百姓之死者彊,得百姓之誉者荣。三得者具而天下归之,三得者亡而天下去之。天下归之之谓王,天下去之之谓亡。汤、武者,修其道,行其义,兴天下同利,除天下同害,天下归之。故厚徳音以先之,明礼义以道之,致忠信以爱之,赏贤使能以次之(赏,当为尚),爵服赏庆以申重之,时其事,轻其任,以调齐之,潢然兼覆之、养长之,如保赤子。(潢,与滉同,大水貌也。)生民则致寛(生民,生活民,谓衣食也),使民则綦理辩。政令制度所以接天下之人,百姓有非理者如毫末,则虽孤独鳏寡,必不加焉。是故百姓贵之如帝,亲之如父母,为之出死断亡而不愉者,无他故焉。(不愉,不字剩耳。)道德诚明,利泽诚厚也。乱世不然,污漫突盗以先之(突,凌触;盗窃也),权谋倾覆以示之,俳优侏儒、妇女之请谒以悖之(俳优,倡优;侏儒,短人可戏弄者;悖,乱也),使愚诏知,使不肖临贤,生民则致贫隘,使民则綦劳苦。是故百姓贱之如㑌,恶之如鬼。(字书无㑌字,盖当为尫;病人也。《礼记》曰:「吾欲暴尫而……」)

奚若新序作贱之如虺豕也?曰:欲司间而相与投籍之,去逐之。(司间,伺其间隙;投籍,践也。一作‘投错之’。)卒有寇难之事,又望百姓之为己死,不可得也。说无以取之焉。(论说之中,无以此事为得也。‘卒’,忽反。)孔子曰:‘审吾所以适人,适人之所以来我也。’此之谓也。(适人,往与人也;审慎其与人之道,为其复来报我也。)

伤国者何也?曰:以小人尚民而威。(尚,上也;使小人在上位而作威也。)以非所取于民而巧。(若兵、甲、田赋之类也。)是伤国之大灾也。大国之主也,而好见小利,是伤国。其于声色、臺榭、园囿也,愈厌而好新,是伤国。(厌,足也。一作‘猒’,古反。)不好循政,其所以有啖啖,常欲人之有,是伤国。(啖啖,并吞之貌。)三邪者在匈中,而又好以权谋倾覆之人断事其外。(事,任也;谓断决任事于外也。)若是,则权轻名辱,社稷必危,是伤国者也。

大国之主也,不隆本行,不敬旧法,而好诈故。(故,故事也,变也。)若是,则夫朝廷群臣亦从而成俗:不隆礼义,而好倾覆也。(以不隆礼义为成俗。)朝廷群臣之俗若是,则夫众庶百姓亦从而成俗于不隆礼义,而好贪利矣。君臣上下之俗莫不若是,则地虽广,权必轻;人虽众,兵必弱;刑罚虽繁,令不下通。夫是之谓危国,是伤国者也。

儒者为之不然,必将曲辩。(辩理也;委曲使归于理也。)朝廷必将隆礼义而审贵贱,若是则士大夫莫不敬节、死制者矣。(节,中义;制,职分。)百官则将齐其制度,重其官秩,若是则百吏莫不畏法而遵绳矣。(秩,禄也;其制驭百官,必将齐一其制度使有守,厚重其秩禄使不贪也。)关市几而不征,质律禁止而不偏。(质律,质剂也;可以为法,故言质律也。禁止而不偏,谓禁止奸人,不偏听也。《周礼·小宰》:‘听卖买以质剂。’郑司农云:‘质剂,平市价,今之月平是也。’郑康成云:‘两书一札,同而别之:长曰质,短曰剂;皆今之券书也。’《左氏传》曰:‘赵盾为政,董逋逃,由质。’晏或曰:‘质,正也。’)如是则商贾莫不敦悫而无诈矣。

百工将时斩伐,佻其期日,而利其巧任。如是则百工莫不忠信而不楛矣。(时斩伐,即《周礼》仲冬月斩阳木、仲夏月斩阴木是也。佻,与‘徭’同,缓也;谓不迫促也。巧任,巧者之任;不迫促,则百工自利矣。楛,谓器用不牢固也。《晏子春秋》曰:‘景公之时,晏子请发粟,公不许,为路寝之臺,令史重其续、远其涂、佻其日而不趋,三年臺成而民振。欲上悦乎君,游民足乎食。’彼‘佻’亦与此同也。)县鄙将轻田野之税,省刀布之敛,罕举力役,无夺农时。如是则农夫莫不朴力而寡能矣。(但质朴而力作,不务他能也。)

士大夫务节、死制,然后兵劲;百吏畏法、循绳,然后国常不乱;商贾敦悫无诈,则商旅安、货通财而国求给矣。(所求之物皆给足也。)百工忠信而不楛,则器用巧便而财不匮矣;农夫朴力而寡能,则上不失天时,下不失地利,中得人和,而百事不废。是之谓政令行、风俗美:以守则固,以征则强,居则有名,动则有功。此儒之所谓‘曲辩’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