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子

荀子

礼起于何也?曰:人生而有欲,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;求而无度量分界,则不能不争。争则乱,乱则穷。先王恶其乱也,故制礼义以分之,以养人之欲、给人之求。有分然后欲可养,求可给。使欲必不穷乎物,物必不屈于欲。两者相持而长,是礼之所起也。故礼者,养也。

刍豢稻粱,五味调香,所以养口也;椒兰芬苾,所以养鼻也;雕琢刻镂、黼黻文章,所以养目也;钟鼓管磬、琴瑟竽笙,所以养耳也;疏房檖貌、越席、床笫、几筵,所以养体也。

故礼者,养也。君子既得其养,又好其别。曷谓别?曰:贵贱有等,长幼有差,贫富、轻重皆有称者也。

故天子大路、越席,所以养体也;侧载睪芷,所以养鼻也;前有错衡,所以养目也;和鸾之声,步中《武》《象》,趋中《韶》《护》,所以养耳也;龙旗九斿,所以养信也;寝兕、持虎、蛟韅、丝幦、弥龙,所以养威也。

故大路之马必倍至教顺然后乘之,所以养安也;熟知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;熟知夫出费用之所以养财也;熟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;熟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。

故人苟生之为见若者,必死;苟利之为见若者,必害;苟怠惰偷懦之为安若者,必危;苟情悦之为乐若者,必灭。故人一之于礼义,则两得之矣;一之于情性,则两丧之矣。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,墨者将使人两丧之者也,是儒墨之分也。

礼有三本:天地者,生之本也;先祖者,类之本也;君师者,治之本也。无天地,恶生;无先祖,恶出;无君师,恶治。三者偏亡焉,无安人。故礼上事天,下事地,尊先祖而隆君师,是礼之三本也。

故王者天太祖,诸侯不敢坏,大夫士有常宗,所以别贵始——贵始,得之本也。郊止乎天子,而社至于诸侯;道及士大夫,所以别尊者事尊、卑者事卑,宜大者巨、宜小者小。故有天下者事十世,有一国者事五世,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,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,持手而食者不得立宗庙,所以表积厚——积厚者流泽广,积薄者流泽狭也。

大飨尚玄尊、俎生鱼,先大羹,贵食饮之本也;飨尚玄尊而用酒醴,先黍稷而饭稻粱;祭哜大羹而饱庶羞,贵本而亲用也。贵本之谓文,亲用之谓理。两者合而成文,以归大一,夫是之谓大隆。

故尊之尚玄酒也,俎之尚生鱼也,豆之先大羹也,一也;利爵之不醮也,成事之俎不尝也,三臭之不食也,一也;大昏之未发齐也,大庙之未入尸也,始卒之未小敛也,一也;大路之素未集也,郊之麻絻也,丧服之先散麻也,一也;三年之丧哭之不文也,清庙之歌一倡而三叹也,县一钟尚拊之膈、朱弦而通越也,一也。

凡礼始乎棁,成乎文,终乎悦校。故至备,情文俱尽;其次,情文代胜。

是亦礼之次也。其下復情以归大一也。虽无文饰,但復情以归其素,是亦礼也。若潢污、行潦之水,可荐于鬼神者也。

天地以合,日月以明,四时以序,星辰以行,江河以流,万物以昌,好恶以节,喜怒以当。言礼能上调天时,下节人情;若无礼以分别之,则天时人事皆乱也。昌,谓各遂其生也。

以为下则顺,以为上则明,万物变而不乱,贰之则丧也。礼岂不至矣哉?礼在下位则使人顺,在上位则万变而不乱。贰,谓不一于礼;丧,亡也。

立隆以为极,而天下莫之能损益也。立隆盛之礼以极尽人情,使天下不复更能损益也。

本末相顺。司马贞曰:礼之盛,文理合以归大一;礼之杀,復情以归大一,是本末相顺也。终始相应。司马贞曰:礼始于脱略,终于梲棁;亦杀也,杀亦脱略,是终始相应。

至文以有别,至察以有说。言礼之至文,以其有尊卑贵贱之别;至察,以其明隆杀委曲之情,足以悦人心也。

天下从之者治,不从者乱;从之者安,不从者危;从之者存,不从者亡。小人不能测也。礼之理诚深矣,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溺;其理诚大矣,擅作典制、辟陋之说入焉而丧;其理诚高矣,暴慢恣睢、轻俗之属入焉而队(队,古坠字,堕也)。以其深,故能使坚白者溺;以其大,故能使擅作者丧;以其高,故能使暴慢者坠。司马贞曰:恣睢,毁訾也。

故绳墨诚陈矣,则不可欺以曲直;衡诚县矣,则不可欺以轻重;规矩诚施矣,则不可欺以方圆。君子审于礼,则不可欺以诈伪。故绳者,直之至;衡者,平之至;规矩者,方圆之至;礼者,人道之极也。

然而不法礼,不足礼,谓之无方之民;法礼足礼,谓之有方之士。足,谓无阙失;方,犹道也。礼之中焉能思索,谓之能虑;礼之中焉能勿易,谓之能固。勿易,不变也。若不在礼之中,虽能思索、勿易,犹无益。能虑、能固,加好者焉,斯圣人矣。

故天者,高之极也;地者,下之极也;无穷者,广之极也(东西南北无穷);圣人者,道之极也。故学者固学为圣人也,非特学为无方之民也。

礼者,以财物为用(以贡献、问遗之类为行礼之用),以贵贱为文(以车服、旗章为贵贱文饰也),以多少为异(多少异制,所以别上下也),以隆杀为要(隆,丰厚;杀,减降;要,当也。礼或厚或薄,唯其所当为贵也)。

文理繁,情用省,是礼之隆也(文理谓威仪,情用谓忠诚。若享献之礼,宾主百拜,情唯主敬,文过于情,是礼之隆盛也)。文理省,情用繁,是礼之杀也(若尊之上玄酒,本于质,情过于文,虽减杀,是亦礼也)。文理、情用相为内外表里,并行而杂,是礼之中流也(或丰或杀,情文代胜,并行相杂,是礼之中流;中流,言如水清浊相混)。

故君子上致其隆,下尽其杀,而中处其中。君子知礼者,致极也。言君子于大礼则极其隆厚,小礼则尽其隆杀,中用得其中,皆不失礼也。步骤、驰骋、厉鹜,不外是矣。是君子之坛宇、宫庭也(厉鹜,疾鹜也。《史记》作广鹜,言虽驰骋不出于隆杀之间。坛宇、宫庭已解于上)。人有是,士君子也;外是,民也(是,犹此也;民,氓,无所知也)。于是其中焉,方皇周浃,曲得其次序,是圣人也(方皇读为彷徨,犹徘徊也;挟读为浃,布也。言于是礼之中,徘徊周布,委曲皆得其次序而不乱,是圣人也)。

故厚者,礼之积也;大者,礼之广也;高者,礼之隆也;明者,礼之尽也。圣人所以能厚重者,由积礼也;能弘大者,由广礼也;崇高者,由隆礼也;明察者,由尽礼也。司马贞言:君子、圣人有厚大之德,则为礼之所归;积益弘广者也。

《诗》曰:‘礼仪卒度,笑语卒获。’此之谓也。引此明有礼,动皆合宜也。

礼者,谨于治生死者也。生,人之始也;死,人之终也;终始俱善,人道毕矣。故君子敬始而慎终,终始如一,是君子之道、礼义之文也。夫厚其生而薄其死,是敬其有知而慢其无知也,是奸人之道而倍叛之心也。君子以倍叛之心接臧谷,犹且羞之,而况以事其所隆亲乎(臧已解在《王霸》篇;《庄子》曰:‘臧与谷相与牧羊。’音义云:孺子曰谷,或曰谷读为斗谷于蒐之谷;谷乳,谓哺乳小儿也。所隆亲,所厚之亲也)。

故死之为道也,一而不可得再复也。臣之所以致重其君,子之所以致重其亲,于是尽矣(以其死不可再复,臣子于极重之道,不可不尽也)。

故事生不忠厚、不敬文,谓之野(忠厚,忠心笃厚;敬文,恭敬有文饰;野,野人,不知礼者)。送死不忠厚、不敬文,谓之瘠(瘠,薄)。君子贱野而羞瘠。

故天子棺椁十重,诸侯五重,大夫三重,士载重(《礼记》曰:天子之棺四重:水兕革棺被之,其厚三寸;杝棺一,梓棺二;四者皆周棺;束缩二、衡三、衽每束一柏;椁以端,长六尺而葬五重、八翣。郑云:五重,杭木与茵也。今十重,盖以棺椁与杭木合为十重也。诸侯已下与《礼记》多少不同,未详也)。然后皆有衣衾多少厚薄之数,皆有翣菨文章之等,以敬饰之(衣,谓《礼记》君陈衣于庭,百称之比也;衾,谓君锦衾、大夫缟衾、士缁衾也;翣菨当为翣萎。郑康成曰:翣萎,棺之墙饰也。翣以木为衣,以白布画为云气,如今之摄也。《周礼·缝人》:‘衣翣柳之林。’柳之言聚,诸饰所聚,柳以象宫室也。刘熙《释名》云:丧之车,其盖曰柳。文章之等,谓君龙帷三池、振容、黼荒、火三列、黻三列、素锦褚加为荒、纁纽六、齐五采五具、黼翣二、黻翣二、画翣二,皆戴圭、鱼跃拂池、君纁戴六、纁披六;大夫已下各有差也)。

使生死终始若一,足以为人愿,是先王之道,忠臣孝子之极也(生死如一,则人愿皆足,忠孝之极在此也)。天子之丧,动四海,属诸侯;诸侯之丧,动通国,属大夫;大夫之丧,动一国,属修士;修士之丧,动一乡,属朋友(属,谓付托之使主丧也。通国,谓通好之国;一国,谓同在朝之人也。修士,士之进修者,谓上士也;一乡,乡内之姻族也。《春秋传》曰:‘天子七月而葬,同轨毕至;诸侯五月而葬,同盟至;大夫三月,同位至;士逾月,外姻至。’)。庶人之丧,合族党,动州里;刑余罪人之丧,不得合族党,独属妻子,棺椁三寸,衣衾三领,不得饰棺,不得昼行,以昏殣。凡缘而往埋之(刑余,遭刑之余死者。《墨子》曰:‘桐棺三寸,葛以为缄。’赵简子亦云然,则厚三寸,刑人之棺也。《丧大记》:士陈衣于序东三十称,今云三领,亦贬损之甚也。殣,道路死人也。《诗》曰:‘行有死人,尚或殣之。’今昏殣,如掩道路之死人也,恶之甚也。凡,常也;缘,因也。言其妻子如常日所服而埋之,不更加绖杖也。今犹谓无盛饰为缘身者也)。反无哭泣之节,无衰麻之服,无亲疏月数之等,各反其平,各复其始,已葬埋若无丧者而止。夫是之谓至辱(此盖论墨子薄葬,是以至辱之道奉君父也)。

礼者,谨于吉凶不相厌者也(厌,掩也,乌甲反;谓不使相侵掩也。或曰不使相厌恶,非也)。紸纩听息之时,则夫忠臣孝子亦知其闵已(紸读为注;注纩,即属纩也。言此时知其必至于忧闵也。或曰纩当为黊,黊,古化反,以为黊字,非也)。然而殡敛之具未有求也(所谓不相厌也)。垂涕恐惧,然而幸生之心未已,持生之事未辍也。卒矣,然后作具之(作之具之)。故虽备家,必踰日然后能殡,三日而成服(备,丰足也)。然后告远者出矣,备物者作矣。故殡久不过七十日,速不损五十日(此皆据士丧礼首尾三月也;损,减也)。是何也?曰:远者可以至矣,百求可以得矣,百事可以成矣,其忠至矣,其节大矣,其文备矣(忠诚也;节,人子之节也;文,器用仪制也。子思曰:‘丧三日而殡,凡附于身者必诚必信,勿之有悔焉耳;三月而葬,凡附于棺者必诚必信,勿之有悔焉耳。’)。然后月朝卜日,月夕卜宅,然后葬也(月朝,月初也;月夕,月末也。先十日知其朝,然后卜宅,此大夫之礼也;士则筮宅。《士丧礼》先筮宅后卜日,此云月朝卜日、月夕卜宅,未详也)。当是时也,其义止,谁得行之?其义行,谁得止之(圣人为之节制,使贤者抑情,不肖者企也)?

故三月之葬,其貌以生设饰死者也,殆非直留死者以安生也(貌,象也。言其象以生之所设器用饰死者,三月乃能备之也)。是致隆思慕之义也。丧礼之凡(凡,谓常道),变而饰(谓殡敛每加饰),动而远(《礼记·子游》曰:‘饭于牖下,小敛于户内,大敛于阼,殡于客位,祖于庭,葬于墓,所以即远之’),久而平(久则哀杀,如平常也)。故死之为道也,不饰则恶,恶则不哀,迩则翫(迩,与迩同;翫,戏狎也),翫则厌,厌则忘,忘则不敬。一朝而丧其严亲,而所以送葬之者不哀不敬,则嫌于禽兽矣,君子耻之。故变而饰,所以灭恶也;动而远,所以遂敬也(遂,成也;迩则惧敬不成也);久而平,所以优生也(优生,养生也;谓送死而生者得以安养也)。

礼者,断长续短,损有余、益不足,达爱敬之文,而滋成行义之美者也。皆谓使贤不肖得中也:贤者则达爱敬之文而已,不至于灭性;不肖者用此成行义之美,不至于禽兽也。

故文饰、麤恶、声乐、哭泣、恬愉、忧戚,是相反也。然而礼兼而用之,时举而代御——御,进用也;时吉则吉,时凶则凶也。故文饰、声乐、恬愉,所以持平奉吉也;麤衰、哀泣、忧戚,所以持险奉凶也。持,扶助也;险,谓不平之时。

故其立文饰也,不至于窕冶(窕读为姚,姚冶,妖美);其立麤衰也,不至于瘠弃(立麄衰以为居丧之饰,亦不使羸瘠自弃);其立声乐、恬愉也,不至于流淫、墯慢;其立哭泣、哀戚也,不至于隘慑伤生——是礼之中流也。(隘,穷也;慑,犹戚也,之怯反;中流,礼之中道也。)

故情貌之变,足以别吉凶、明贵贱、亲疏之节,期止矣。(期当为斯。)外是,奸也;虽难,君子贱之。故量食而食之,量要而带之,相高以毁瘠,是奸人之道也,非礼义之文,非孝子之情,将以有为者也。(非礼义之节文、孝子之真情,将有作为以邀名求利,若演门也。)

故説(读为悦)、豫(乐也)、娩(媚也,音晚)、泽(颜色润泽也)、忧、戚、萃(与顇同)、恶(颜色恶也,发见也),是吉凶、忧愉之情发于颜色者也;歌、謡、謸(与傲同,戏谑也;《说文》云:謸,悲声,与此义不同)、笑、哭泣、谛(音啼,《管子》曰:豕人立而啼,古字通用)、号(胡刀反),是吉凶、忧愉之情发于声音者也;刍豢、稻粱、酒醴、餰鬻(丧者之食)、鱼肉、菽藿、酒浆,是吉凶、忧愉之情发于食饮者也;卑絻(与禆冕同,衣裨衣而服冕也;裨之言卑也:天子六服,大裘为上,余为卑,以事尊;卑服之,诸侯以下皆服焉)、黼黻、文织(染丝织为文章也)、资(与齐同,即齐衰也)、麄(麄布也,今麄布亦谓之资)、衰、绖、菲(草衣,盖如蓑然,或当时丧者有服此也)、繐(衰也;郑云:繐衰,小功之繐,四升半之衰也;凡布细而疏者谓之繐;今南阳有邓林繐布)、菅屦(《春秋传》曰:晏子杖菅屦也),是吉凶、忧愉之情发于衣服者也;疎房、檖䫉、越席、床第、几筵、属茨(茨,盖屋草也;属茨,令茨相连属而已,至疎漏也)、倚庐(郑云:倚木为庐,谓一边着地如倚物者;既葬,柱楣堲庐也)、席薪、枕块,是吉凶、忧愉之情发于居处者也。

两情者,人生固有端焉。(两情谓吉与凶、忧与愉;言此两情固自有端绪,非出于礼也。)若夫断之、继之、博之、浅之、益之、损之、类之、尽之、盛之、美之,使本末终始莫不顺比,足以为万世,则是礼也。(人虽自有忧愉之情,必须礼以节制进退,然后终始合宜;类之,谓触类而长;比,附会也,毗至反。)非顺敦修为之君子,莫之能知也。(顺,从也;敦,精也;修,治也;为,作也。)

故曰:性者,本始材朴也;伪者,文理隆盛也。无性则伪之无所加,无伪则性不能自美。(之往)性伪合,然后圣人之名一,天下之功于是就也。(一,谓不分散;言性伪合,然后成圣人之名也。)故曰:天地合而万物生,阴阳接而变化起,性伪合而天下治。天能生物,不能辨物也;地能载人,不能治人也;宇中万物、生人之属,待圣人然后分也。《诗》曰:‘怀柔百神,及河乔岳。’此之谓也。(引此喻圣人能并治之;《诗·周颂·时迈》之篇。)

丧礼者,以生者饰死者也,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也。故如死如生,如存如亡,终始一也。(不以死异于生,亡异于存。)始卒、沐浴、鬠体(《仪礼》鬠用组;郑云:用组束发也;古文鬠皆为括)、饭唅(《士丧礼》主人左扱米实于右,三实一具;左中亦如之;几实米,唯盈;郑云:于右尸口之右,唯盈取满而已;是饭唅之礼也;象生执,谓象生时所持之事;执或为持),象生执也。不沐则濡栉三律而止(律,理发也;今秦俗犹以批发为栗;濡,湿也),不浴则濡巾三式而止(式与拭同;《士丧礼》尸无有不沐浴者;此云盖末世多不备礼也)。充耳而设瑱(《士丧礼》瑱用白纩;郑云:瑱,充耳;纩,新绵也)。饭以生稻,唅以槁骨,反生术矣。(生稾,禾也;槁,枯也;槁骨,具也;术,法也;前说象其生也,此已下说反于生之法也。)

说亵衣、袭三称、缙绅而无钩带矣。(缙与搢同;绅,大带也;搢绅,谓扱于带钩之所,用弛张也;今不复解脱,故不设钩也;亵衣,亲身之衣也;《士丧礼》饭唅后乃袭三称,明衣不在算;设韐带、搢笏;《礼记》曰:季康子之母死,陈亵衣;郑玄云:亵衣非上服,陈之将以敛也。)设掩面、儇目、鬠而不冠笄矣。(《士丧礼》掩用练帛,广终幅,长五尺;儇与还同,绕也;《士丧礼》幎目用缁,方尺二寸,幎裏着组繫;幎读如萦,萦与还义同;鬠而不笄,谓但鬠发而已,不加冠及笄也;《士丧礼》笄用桑;又云:鬠用组,乃笄;此云不笄,或后世略也。)书其名置于其重,则名不见而柩独明矣。(书其名于旌也;《士丧礼》为铭,各以其物;亡则以缁,长半幅,幎末长终幅,广三寸,书铭于末;曰:‘某氏某之柩’;重以木为之,长三尺;夏祝取饭之余为粥,盛以二鬲,县于重;羃用苇席;书其名置于重;谓见所书置于重,则名已无,但知其柩也;《士丧礼》祝取铭置于重;案铭皆有名;此云无,盖后世礼变,今犹然。)

荐器则冠有鍪而毋纵。(荐器,谓陈明器也;鍪,冠捲如兠鍪也;纵,韬发者也;《士冠礼》缁纚,广终幅,长六尺;谓明器之冠也有如兠鍪加首之形,而无韬发之纵也;鍪之言蒙也、冒也,所以冒首;莫侯反,或音冒。)罋庑虚而不实。(《士丧礼》罋三:酰、醢、屑;庑二:醴、酒,皆有羃;尽丧礼,陈鬼器、人器;鬼器虚,人器实也;《礼记》:宋襄公葬其夫人,酰醢百罋;曾子曰:既曰明器,而又实之。)有簟席而无床笫。(此言棺中不施床笫;大敛、小敛则皆有也。)木器不成斵,陶器不成物,薄器不成内。(木不成于雕斵,不加功也;瓦不成于器物,不可用也;薄器,竹苇之器,不成内,谓有其外形,内不可用也;内或为用;《礼记》曰:竹不成用,瓦不成味;郑云:成,善也;竹不可善用,谓笾无縢也;味当作沬,沬,靧也。)笙竽具而不和,琴瑟张而不均。(郑云:无宫商之调也。)舆藏而马反,告不用也。(舆,谓轶轴也;国君谓之輴;藏,谓埋之也;马,谓驾轶轴之马;告,示也;言也;《士丧礼》既启,迁于祖,用轴;《礼记》:君葬用輴,四綍二碑;大夫葬用輴,二綍二碑;士葬用国车;皆至葬时埋之也。)

具生器以适墓,象徙道也。(生器,用器也;弓矢、盘盂之属;徙,迁改也;徙道,其生时之道;器当在家,今以适墓,以象人行不从常行之道,更徙他道也。)略而不尽,䫉而不功,趋舆而藏之,金革辔靷而不入,明不用也。(略而不尽,谓简略而不尽备也;䫉,形也;言但有形䫉,不加功精好也;趋舆而藏之,谓以舆趋于墓而藏之;趋者速也,速藏之意也;金,谓和鸾;革,车轶也;《说文》云:靷,所以引轴者也;杜元凯云:靷在马胷;或曰䫉读为邈,像也;今谓画物为䫉;下䫉皆同义。)象徙道,又明不用也。(以器适墓,象具改易生时之器,亦所以明不用也。)是皆所以重哀也。(有异生时,皆所以重孝子之哀也。)故生器文而不功,明器䫉而不用。(生器,生时所用之器;《士丧礼》曰:用器,弓矢、耒耜、两敦、两杅、盘匜之属;明器,鬼器,涂车、刍灵、木不成斵、竹不成用、瓦不成沬之属;《礼记》曰:周人兼用之,以言不知死者有知无知,故杂用生器与明器也。)

凡礼:事生,饰欢也;送死,饰哀也;祭祀,饰敬也;师旅,饰威也;是百王之所同,古今之所一也,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。故圹壠,其䫉象室屋也。(圹,墓中;壠,冢也;《礼记》曰:适墓不登壠;䫉,犹意也;言其意以象生时也;或音邈。)棺椁,其䫉象版盖,斯象拂也。(版,谓车上障蔽者;盖,车盖也;斯,未详;象,衍字;拂,即茀也;《尔雅·释器》云:舆革,前谓之鞎,后谓之茀;郭云:以韦靶车轼及后户也。)无帾(读为幠,幠,覆也,所以覆尸者也;《士丧礼》幠用衾夷,衾是也)、丝歶(或曰丝读为绥;《礼记》曰:画翣二,皆载绥;郑云:以五采羽注于翣首也;歶读为鱼,谓以铜鱼悬于池下;《礼记》曰:鱼跃拂池)、缕(读为栁,蒌字误为缕字耳)、翣,其䫉以象菲(谓编章为蔽盖,古人所用障蔽门户者,今贫者犹然;或曰菲当为厞,隐也,谓隐奥之处也;或曰非读为扉,户扇也)、帷、帱(读为帐)、尉(读为罻,罻,网也;帷帐如网也)也。抗折,其䫉以象摱(扞也)、茨(盖屋也;摱茨,犹墍茨也;摱,莫于反)、畨(读为藩,藩篱也)、阏(为门户壅阏)也。

风尘者,抗所以御上,折所以承。抗皆不使外物侵内,有象于摱茨、藩阏也。故丧礼者,无他焉,明死生之义,送以哀敬而终周藏也。故葬埋,敬葬其形也。葬也者,藏也,所以为葬埋之礼,敬藏其形体也。祭祀,敬事其神也;其铭诔、繫世,敬传其名也。铭谓书其功于器物,若孔悝之鼎铭者;诔谓诔其行状以为谥也;繫世谓书其传袭,若今之谱谍也。皆所以敬传其名于后世也。事生,饰始也;送死,饰终也。终始具而孝子之事毕,圣人之道备矣。刻死而附生谓之墨,刻生而附死谓之惑。墨子之法,惑谓惑乱过礼也。杀生而送死谓之贼,殉葬杀人,与贼同也。大象其生以送其死,使死生终始莫不称宜而好善,是礼义之法式也。儒者是矣。

三年之丧,何也?曰:称情而立文。郑康成曰:称人之情轻重而制其礼也。因以饰群别亲疏、贵贱之节,而不可益损也。故曰:无适不易之术也。群别谓群而有别也;适,往也;无往不易,言所至皆不可易此术;或曰:适读为敌。创巨者其日久,痛甚者其愈迟。三年之丧,称情而立文,所以为至痛极也。创伤也,楚良反;日久、愈迟互言之也,皆言久乃能平。故重丧必待三年乃除,亦为至痛之极,不可朞月而已。齐衰、苴杖、居庐、食粥、席薪、枕块,所以为至痛饰也。礼记斩衰苴杖,谓以苴恶死竹为之杖;郑云:饰谓章表也。

三年之丧,二十五月而毕,哀痛未尽,思慕未忘,然而礼以是断之者,岂不以送死有已,复生有节也哉?断,决也,丁乱反;郑云:复生谓除丧反生者之事也。凡生乎天地之间者,有血气之属,莫不有知;有知之属,莫不爱其类。今夫大鸟兽,则失亡其群匹,越月逾时,则必反沿;过故乡,则必徘徊焉、鸣号焉、踯躅焉、踟蹰焉,然后能去之也。鈆与沿同,循也;礼记作反廵;故乡,徘徊,旋飞翔之貌;踯躅,以足击地也;踟蹰,不能去之貌。小者如燕爵,犹有啁噍之顷焉,然后能去之也。燕爵与鷰雀同。故有血气之属,莫知于人;故人之于其亲也,至死无穷。鸟兽犹知爱其群匹,良久乃去;况人有生之最知,则于亲丧悲哀之情,至死不穷已,故以三年节之也。

将由夫愚陋淫邪之人与?则彼朝死而夕忘之;然而纵之,则是曾鸟兽之不若也,彼安能相与群居而无乱乎?将由夫修饰之君子与?则三年之丧,二十五月而毕,若驷之过隙;然而遂之,则是无穷也。隙,壁孔也;郑云:喻疾也;遂之,谓不时除也。故先王圣人安为之立中制节,一使足以成文理,则舍之矣。礼记作‘焉’,为之立中制节;郑云:焉犹然,立中制节谓服之年月也;舍,除也;王肃云:一,皆也。然则何以分之?分,半也;半于三年矣。曰:至亲以期断。断,决也;郑云:言服之正,虽至亲皆期而除。是何也?郑云:问服断于期之义也。曰:天地则以易矣,四时则以遍矣,其在宇中者,莫不更始也。宇中者,谓万物。故先王案以此象之也。然则三年何也?郑云:法此变易可以期,何乃三年为也?曰:加隆焉,案使倍之,故载期也。郑云:言于父母加厚其恩,使倍期也。由九月已下何也?由,从也;从大功已下也。曰:案使不及也。郑云:言使其不若父母也。故三年以为隆,缌麻、小功以为杀,期、九月以为间。隆,厚也;杀,减也,所介反;间,则其间也,古苋反;情在隆杀之间也。上取象于天,下取象于地,中取则于人,人所以群居和一之。郑云:取象于天地,谓法其变易也;自三年以至缌,皆岁时之数;言既象天地,又足尽人恩聚居粹厚之也。

故三年之丧,人道之至文者也。夫是之谓至隆。至文饰人道,使成忠孝;郑云:言三年之丧,丧礼之最盛也。是百王之所同,古今之所一也。一,谓不变也。君之丧所以取三年,何也?问君之丧何取于三年之制也。君者,治辨之主也,文理之原也,情貌之尽也;相率而致隆之,不亦可乎?治辨谓能治人使有辨别也;文理,法理条贯也;原,本也;情,忠诚也;貌,恭敬也;致,至也;言人所施忠敬无尽于君者,则臣下相率服丧而至于三年,不亦可乎?《诗》云:‘恺悌君子,民之父母。’彼君子者,固有为民父母之说焉。父能生之,不能养之;养谓哺乳之也;养或谓食。母能食之,不能教诲之;食音嗣。君者,已能食之矣,又善教诲之者也;食谓禄廪,教诲谓制命也。三年毕矣哉!君者兼父母之恩,以三年报之,犹未毕也。乳母饮食之者也,而三月;慈母衣被之者也,而九月;君曲被之者也,三年毕乎哉?曲被谓兼饮食衣服。得之则治,失之则乱,文之至也;文谓法度也,治乱所系,是有法度之至也。得之则安,失之则危,情之至也;情谓忠厚,使人去危就安,是忠厚之至者也。两至者俱积焉,以三年事之,犹未足也,直无由进之耳。直,但也。

故社,祭社也;稷,祭稷也。社,土神,以勾龙配之;稷,百谷之神,以弃配之;但各止祭一神而已。郊者,并百神于上天而祭祀之也。百王,百神也;或神字误为王;言社稷唯祭一神,至郊天则兼祭百神,以喻君兼父母者也。三月之殡,何也?此殡谓葬之也。曰:大之也,重之也,所致隆也,所致亲也。将举错之,迁徙之,离宫室而归丘陵也;先王恐其不文也,是以繇其期足之日也。所至厚至亲,将徙而归之陵,不可急遽无文饰,故繇其期足之日然后葬也;繇读为由,从也。故天子七月,诸侯五月,大夫士三月,皆使其须足以容事,事足以容成,成足以容文,文足以容备;曲容备物之谓道矣。须,待也,谓所待之期也;事,丧具也;道者,委曲容物备物者也。

祭者,志意思慕之情也。愅诡唈僾而不能无时至焉。愅,变也;诡,异也;皆谓变异感动之貌;唈僾,气不舒愤郁之貌;《尔雅》僾唈也;郭云:呜唈短气也;言人感动或愤郁,不能无时而至;言有待而至也;愅音革,唈音邑,僾音爱。故人之欢欣和合之时,则夫忠臣孝子亦愅诡而有所至矣。欢欣之时,忠臣孝子则感动而思君亲之不得同乐也。彼其所至者,甚大动也;言所至之情甚大感动也。案屈然已,则其于志意之情者,惆然不嗛;其于礼节者,阙然不具。屈,竭也;屈然,空然也;惆然,怅然也;嗛,足也;言若无祭祀之礼,空然而已,则忠臣孝子之情怅然不足,礼节又阙然不具也。故先王案为之立文,尊尊亲亲之义至矣。文谓祭祀节文。故曰:祭者,志意思慕之情也;忠信爱敬之至矣;礼节文貌之盛矣。苟非圣人,莫之能知也。圣人明知之,士君子安行之,官人以为守,百姓以成俗;其在君子,以为人道也;其在百姓,以为鬼事也。以为人道则安而行之,以为鬼事则畏而奉之也。

故钟鼓管磬、琴瑟竽笙、《韶》《夏》《濩》《武》《酌》《箾》《简》《象》,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喜乐之文也。因说祭遂广言喜乐哀痛敦恶之意,本皆因于感动而为之文饰也;喜乐不可无文饰,故制为钟鼓、《韶》《夏》之属;箾音朔;贾逵曰:舞曲名;《武》《酌》《桓》,皆《周颂》篇名;简,未详;《象》,周武王伐纣之乐也。齐衰、苴杖、居庐、食粥、席薪、枕块,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哀痛之文也。感动其所哀痛而不可无文饰,故制为齐衰、苴杖之属;言本皆因于感动也。师旅有制,刑法有等,莫不称罪,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敦恶之文也。师旅所以讨有罪,制谓人数也;有等,轻重异也;敦,厚也;厚恶,深恶也;或曰:敦读为顿,顿困踬也;本因感动敦恶,故制师旅、刑法以为文饰。

卜筮、视日、斋戒、修涂、几筵、馈荐、告祝,如或飨之。视日之吉凶;《史记》周文为项燕视日;修涂谓修自宫至庙之道;几筵谓祝筵几于室中东面也;馈,献牲体也;荐,进黍稷也;告祝谓尸命祝以嘏于主人曰:‘皇尸命工祝,承致多福无疆于女孝孙,来女孝孙,使女受禄于天,宜稼于田,眉寿万年,勿替引之。’如或歆飨其祀然也。物取而皆祭之,如或尝之。物取,每物皆取也;谓祝命授祭,尸取菹㨎于醢,祭于豆间;佐食取黍稷肺授尸,尸祭之;又取肝㨎于盐振祭,齐之是也;如或尝之,谓以尸啐哜之,如神之亲尝然也。毋利举爵。当云‘无举利爵’,即上文云‘利爵之不醮也’。主人有尊,如或觞之。谓主人设尊酌以献尸,尸饮之,如神饮其觞然也。宾出,主人拜送,反易服,即位而哭,如或去之。此杂说丧祭也;易服,易祭服反丧服也;宾出,祭事毕,即位而哭,如神之去然也。哀夫!敬夫!事死如事生,事亡如事存;状乎无形影,然而成文。状,类也;言祭祀不见鬼神有形影,而礼文粲然成立也。

类乎无形影。

然而足以成人道之节文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