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子
刑范正,金锡美,工冶巧,火齐得。
剖刑而莫耶已。然而不剥脱、不砥砺,则不可以断绳;剥脱之、砥砺之,则割盘盂、刎牛马,忽然耳。
彼国者,亦强国之剖刑已。然而不教诲、不调一,则入不可以守,出不可以战;教诲之、调一之,则兵劲城固,敌国不敢撄也。
彼国者,亦有砥砺:礼义节奏是也。故人之命在天,国之命在礼。
人君者:隆礼尊贤而王,重法爱民而霸,好利多诈而危,权谋倾覆、幽险而尽亡。
威有三:有道德之威者,有暴察之威者,有狂妄之威者。此三威者,不可不熟察也。
礼乐则修,分义则明,举错则时,爱利则形。如是,百姓贵之如帝,高之如天,亲之如父母,畏之如神明。故赏不用而民劝,罚不用而威行。夫是之谓道德之威。
礼乐则不修,分义则不明,举错则不时,爱利则不形;然而其禁暴也察,其诛不服也审,其刑罚重而信,其诛杀猛而必。黭然而雷击之,如墙厌之。如是,百姓劫则畏,嬴则敖,上执拘则聚,间则散,敌中则夺。非劫之以形势,非振之以诛杀,则无以有其下。夫是之谓暴察之威。
无爱人之心,无利人之事,而日为乱人之道;百姓讙敖,则从而执缚之、刑灼之,不和人心。如是,下比周、贲溃以离上矣。倾覆灭亡,可立而待也。夫是之谓狂妄之威。
此三威者,不可不熟察也:道德之威成乎安强,暴察之威成乎危弱,狂妄之威成乎灭亡。
公孙子曰:‘子发将西伐蔡,克蔡,获蔡侯。’归致命曰:‘蔡侯奉其社稷而归之楚。’舍属二三子而理其地。既,楚发其赏。子发辞曰:‘发诫布令而敌退,是主威也;徙举相攻而敌退,是将威也;合战用力而敌退,是众威也。臣舍不宜以众威受赏。’
讥之曰:‘子发之致命也恭,其辞赏也固。夫尚贤使能、赏有功、罚有罪,非独一人为之也,彼先王之道也,一人之本也,善善恶恶之应也。治必由之,古今一也。’
古者明王之举大事、立大功也,大事已博,大功已立,则君享其成,群臣享其功。士大夫益爵,官人益秩,庶人益禄。是以为善者劝,为不善者沮,上下一心,三军同力,是以百事成而功名大也。
今子发独不然,反先王之道,乱楚国之法,堕兴功之臣,耻受赏之属;无僇乎族党,而抑卑其后世。按独以为私靡,岂不过甚矣哉?故曰:子发之致命也恭,其辞赏也固。
处胜人之势,行胜人之道,天下莫忿——汤、武是也;处胜人之势,不以胜人之道,厚于有天下之势,索为匹夫不可得也——桀、纣是也。然则得胜人之势者,其不如胜人之道远矣。
夫主相者,胜人以势也;是为是,非为非,能为能,不能为不能,併己之私欲,必以道。夫公道通义之可以相兼容者,是胜人之道也。
今相国上则得专主,下则得专国,相国之于胜人之势,亶有之矣。然则胡不殴此胜人之势,赴胜人之道?求仁厚明通之君子而託王焉,与之参国政、正是非。如是,则国孰敢不为义矣?君臣上下、贵贱长少至于庶人,莫不为义,则天下孰不欲合义矣?贤士愿相国之朝,能士愿相国之官,好利之民莫不愿以齐为归——是一天下也。
相国舍是而不为,安直为是世俗之所以为,则女主乱之宫,诈臣乱之朝,贪吏乱之官,众庶百姓皆以贪利争夺为俗,曷若是而可以持国乎?
今巨楚县吾前,大燕鰌吾后,劲魏钓吾右,西壤之不绝若绳;楚人则乃有襄贲、开阳以临吾左。是一国作谋,三国必起而乘我。如是,则齐必断而为四,三国若假城耳。必为天下大笑。曷若?两者孰足为之?
夫桀、纣,圣王之后、子孙有天下者之世也,势籍之所存,天下之宗室也。土地之大,封内千里;人之众,数以亿万。俄而天下倜然举去桀、纣而犇汤、武,反然举恶桀、纣而贵汤、武。是何也?夫桀、纣何失而汤、武何得也?曰:是无他故焉,桀、纣者,善为人所恶也;而汤、武者,善为人所好也。
人之所恶何也?曰:污漫、争夺、贪利是也。人之所好者何也?曰:礼义、辞让、忠信是也。今君人者,辟称比方则欲自并乎汤、武;若其所以统之,则无以异于桀、纣,而求有汤、武之功名,可乎?
故凡得胜者,必与人也;凡得人者,必与道也。道也者,何也?曰:礼、让、忠、信是也。故自四五万而往者,强胜非众之力也,隆在信矣;自数百里而往者,安固非大之力也,隆在修政矣。
今已有数万之众者也,陶诞比周以相与;已有数百里……
之国者也,污漫、突盗以争地。(突,谓相凌犯也。)然则是弃己之所安、彊而争己之所以危、弱也;损己之所不足,以重己之所有余。(损,减也;重,多也。不足,谓信与政;有余,谓众与地也。)若是其悖缪也,而求有汤武之功名,可乎?辟之,是犹伏而咶天、救经而引其足也。(咶,与䑛同;经,缢也。救缢而引其足,则缢愈急也。)说必不行矣,愈务而愈远。为人臣者,不恤己行之不行,(上行,下孟反;下行,如字。)苟得利而已矣,是渠衝入穴而求利也。(渠,大也;渠衝,攻城之大车也。《诗》曰:“临衝闲闲。”《韩子》曰:“奏百貍首,射侯不当;彊弩趋发,平城距衝,不若堙内伏橐。”或作“距衝”,盖言可以距石矣。)是仁人之所羞,而不为也。(屈大就小,务于苟得,故羞而不为也。)故人莫贵乎生,莫乐乎安;所以养生、安乐者,莫大乎礼义。人知贵生、乐安,而弃礼义,辟之,是犹欲寿而刎颈。(歾,当为刎。)愚莫大焉。故君人者,爱民而安,好士而荣;两者无一焉而亡。《诗》曰:“价人维藩,大师维垣。”此之谓也。(《大雅·板》之篇,义已解上也。)力术止,义术行,曷谓也?曰:秦之谓也。(力术,彊兵之术;义术,仁义之术;止,谓不能进取霸王也。言用力术则止,用义术则行。发此论以谓秦也。《新序》:李斯问孙卿曰:“当今之时,为秦奈何?”孙卿曰:“力止义行,秦之谓也。”)威彊乎汤武,广大乎舜禹,然而忧患不可胜校也。(校,计。)諰諰然,(諰,思里反。)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。此所谓力术止也。曷谓乎威彊乎汤武?汤武也者,乃能使说己者使耳。(説,音悦。)今楚父死焉,国举焉,负三王之庙而辟于陈、蔡之间。(此楚顷襄王之时也。父谓怀王,为秦所虏而死也。至二十一年,秦将白起遂拔我鄢、郢,烧先王墓于夷陵。襄王兵散,遂不復战,东北保陈,成庙主也。“辟”,如字,谓自屏远也;或读为避。)视可司间,安欲剡其胫而以蹈秦之腹。(视,可谓观其可伐;司,音伺,间隙也;剡,亦斩也。)然而秦使左案左,使右案右,是乃使雠人役也。(秦能使雠人为之徒役,谓楚襄王:七年迎妇于秦,城十五年与秦伐燕,二十七年復与秦平而入太子质之类也。)此所谓威彊乎汤武也。曷为广大乎舜禹也?曰:古者百王之一天下、臣诸侯,未有过封内千里者也。(封,畿之内。)今秦南乃有沙羡,与俱是乃江南。(《汉书·地理志》:沙羡县属江夏郡。此地俱属秦,是有江南也。)北与胡貊为隣,西有巴戎。(巴在西南,戎在西,皆隶属秦。)东在楚者,乃界于齐。(谓东侵楚地所得者,乃与齐为界也。)在韩者,踰常山,乃在临虑。(《汉书·地理志》:临虑县,名属河内。今属相州也。)在魏者,乃据圉津,即去大梁百有二十里耳。(圉,当为围。《汉书》曹参下修武,度围津。颜师古曰:“在东郡。”岂古名围津,传写为圉?或作韦津。今有韦城,岂是邪?《史记·朱忌》谓魏安釐曰:“秦固有懐、茅、邢丘、城垝津,以临河内。河内共、汲必危。”垝、围声相近,疑同垝。居委反。)其在赵者,剡然有苓,而据松栢之塞。(剡然,侵削之貌;苓,地名,未详所在;或曰苓与灵同。《汉书·地理志》:常山郡有灵寿县,今属真定。或曰苓当为卷,案卷县属河南,非赵地也。松栢之塞,谓赵树松栢与秦为界,今秦据有之。)负西海而固常山。(负,背也。常山本赵山,今秦有之。言秦背西海,东向以常山为固。)是地徧天下也。威动海内,彊殆中国。(秦之彊,能危殆中国。殆,或为治。)然而忧患不可胜校也,諰諰然,(諰,思里反。)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。此所谓广大乎舜禹也。然则奈何?曰:节威反文。(节,减威彊;復用文理。)案用夫端诚、信全之君子治天下焉。(全,谓德全。)因与之参国政,正是非,治曲直,听咸阳。(使听咸阳之政。)顺者错之,不顺者而后诛之。(错,置也;谓舍而不伐。)若是,则兵不復出于塞外,而令行于天下矣。若是,则虽为之筑明堂于塞外而朝诸侯,使殆可矣。(明堂,天子布政之宫。“于塞外”三字衍也。以前有“兵不復出于塞外”,故误重写此三字耳。“殆”,庶几也。秦若使贤人为政,虽筑明堂、朝诸侯,庶几可矣。或曰“塞外”,境外也;明堂坛也,谓廵狩至方岳之下会诸侯为宫,方三百步,四门,坛十有二寻,深四尺,加方明其上。《左氏传》:“为王宫于践土。”亦其类也。或曰“筑明堂于塞外”,谓使他国为秦筑帝宫也。《战国策》:韩王谓张仪曰:“谓比秦郡县筑帝宫祠。”《春秋》称“东蕃”是也。)假今之世,益地不如益信之务也。应侯问孙卿曰:“入秦何见?”(应侯,秦相范睢,封于应也。杜元凯云:“应国在襄阳城父县西南也。”)孙卿曰:“其固塞险,形势便;山林川谷美,(谓多良材及溉灌之利也。)天材之利多,(所出物产多也。)是形胜也。(形,地形便而物产多,所以为胜,故曰如高屋之上而建瓴水也。)入境观其风俗:其百姓朴,其声乐不流污,(流,邪淫也;污,浊也;不流污,言清雅也。)其服不佻,(佻,偷也;不为竒异之服。《诗序》曰:“长民者,衣服不贰,从容有常,以齐其民,则民德一也。”)甚畏有司而顺,古之民也。及都邑官府,(及至也;至县邑之廨署。)其百吏肃然,莫不恭俭、敦敬、忠信而不楛,古之吏也。(楛,音苦;滥恶也。或曰读为“王事靡盬”之盬;盬,不坚固也。)入其国,观其士大夫:出于其门,入于公门;出于公门,归于其家,无有私事也;不比周,不朋党,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,古之士大夫也。(倜然,高逺貌。)观其朝廷:其间听决百事不留,恬然如无治者,古之朝也。(其间,朝退也;古苋反;恬然,安闲貌;如无治者,如都无听治处也。)故四世有胜,非幸也,数也。是所见也。故曰:佚而治,约而详,不烦而功,治之至也。秦类之矣。(虽佚而治,虽约而详,虽不烦而有功;古之至治有如此者,秦似之。)虽然,则甚有其諰也。(諰,惧。)兼数具者而尽有之,然而县之以王者之功名,则倜倜然其不及远矣。(县,音悬;谓联繫。)是何也?则其殆无儒耶?故曰:粹而王,(粹,谓全用儒道。)驳而霸,无一焉而亡。此亦秦之所短也。积微,月不胜日;时不胜月;岁不胜时。(积微细之事,月不如日;言当日日留心于庶事,不可怠忽也。)凡人好敖慢小事,大事至然后兴之、务之;如是,则常不胜夫熟比于小事者矣。(熟比,精审躬亲之谓。)是何也?则小事之至也数,其县日也博,其为积也大。(数,音朔;博,谓所县繫时日多也;大,谓积小以成大,若蚁蛭然也。)大事之至也希,其县日也浅,其为积也小。(时日既浅,则所积亦小。)故善日者王,善时者霸,补漏者危,大荒者亡。(善,谓爱惜不怠弃也;补漏,谓不能累功累业至于弊漏,然后补之;大荒,谓都荒废不治者。)故王者敬日,(敬,谓不敢慢也;故曰:“吉人为善,惟日不足。”)霸者敬时,(动作皆不失时;或曰:时变则惧,治之不立也。)仅存之国,危而后戚之,(戚,忧。)亡国,至亡而后知亡,至死而后知死;国之祸败,不可胜悔也。(所悔之事不可胜举,言甚多。)霸者之善着焉,可以时託也。(霸者其善明着,以其所託不失时也。)王者之功名,不可胜日志也。(日记识其政事,故能功名不可胜数。)财物货宝以大为重,政教功名反是;能积微者速成。《诗》曰:“德輶如毛,民鲜克举。”此之谓也。(《诗·大雅·烝民》之篇;輶,轻也。引之以明积微至着之功也。)凡姦人之所以起者,以上之不贵义、不敬义也。(上行下效。)夫义者,所以限禁人之为恶与姦者也。今上不贵义、不敬义,如是,则下之人、百姓皆有弃义之志,有趋姦之心矣。此姦之所以起也。且上者,下之师也;夫下之和上,譬之犹响之应声、影之像形也。故为上者不可不顺也。(不可不顺义;或曰当为慎。)夫义者,内节于人而外节于万物者也。(节,即谓限禁也。)上安于主而下调于民者也。(得其节,则上安而下调也。)内外上下,节义之情也。(义之情皆在得其节。)然则凡为天下之要,义为本而信次之。古者禹、汤本义务信而天下治;桀、纣弃义倍信而天下乱。故为人上者,必将慎礼义务忠信,然后可。此君人者之大本也。(慎,或为顺。)堂上不粪,则郊草不瞻旷芸。(旷,空也;空谓无草也;芸,谓有草可芸锄也。堂上犹未粪除,则不暇瞻视郊野之草有无也。言近者未理,不暇及远。《鲁连子》谓田巴曰:“堂上不粪者,郊草不芸也。”)白刄捍乎胷,则目不见流矢,(捍,蔽也;捍蔽于胷,谓见斩刺也;惧白刄之甚,不暇忧流矢也。)拔㦸加乎首,则十指不辞断。(言不惜十指而救首也;拔,或作校,或作枝。)非不以此为务也,疾养缓急之有相先者也。(疾病也;养,与痒同;言非不以郊草、流矢、十指为务,痛痒。)
天论篇第十七
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应之以治则吉,应之以乱则凶。吉凶由人,天非爱尧而恶桀也。彊本而节用,则天不能贫。本谓农桑。养备而动时,则天不能病。养备谓使人衣食足;动时谓劝人勤力,不失时,亦不使劳苦也。养生既备,动作以时,则疾疹不作也。修道而不贰,则天不能祸。贰即倍也。故水旱不能使之饥渴,寒暑不能使之疾,祅怪不能使之凶。畜积有素,故水旱不能使之饥渴;既无饥寒之患,则疫疠所不能加之矣。本荒而用侈,则天不能使之富;养略而动罕,则天不能使之全。略,减少也;罕,希也。养略谓使人衣食不足也;动希,言怠惰也。衣食减少而又怠惰,则天不能全也。倍道而妄行,则天不能使之吉。故水旱未至而饥渴,寒暑未薄而疾,祅怪未至而凶。受时与治世同,而殃祸与治世异,不可以怨天,其道然也。非天降灾,人自使然。故明于天人之分,则可谓至人矣。知在人不在天,斯为至人。
不为而成,不求而得,夫是之谓天职。不为而成、不求而得者,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之职任如此,岂爱憎于尧桀之间乎?如是者,虽深其人,不加虑焉;虽大,不加能焉;虽精,不加察焉。夫是之谓不与天争职。其人至人也。言天道虽深远,至人曾不措意测度焉,以其无益于理;若措其在人者,慕其在天者,是争职也。《庄子》曰:‘六合之外,圣人存而不论也。’
天有其时,地有其财,人有其治,夫是之谓能参。人能治天时、地财而用之,则是参于天地。舎其所以参,而愿其所参,则惑矣。舍人事而欲知天意,斯惑矣。
列星随旋,日月递照,四时代御,阴阳大化,风雨博施。列星有列位者,二十八宿也;随旋,相随回旋也;照与照同;阴阳大化,谓寒暑变化万物也;博谓广博,施行无不被也。万物各得其和以生,各得其养以成。不见其事,而见其功,是之谓神。和谓和气,养谓风雨;不见和养之事,但见成功,斯所以为神,若有真宰然也。皆知其所以成,莫知其无形。夫是之谓天。言天道之难知;或曰当为‘夫是之谓天功’,脱‘功’字耳。
唯圣人为不求知天。既天道难测,故圣人但修人事,不务役虑于知天也。天职既立,天功既成,形具而神生,好恶喜怒哀乐藏焉,夫是之谓天情。言人之身亦天职、天功所成立也。形谓百骸九窍,神谓精魂,天情所受于天之情也。
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,而不相能也,夫是之谓天官。耳辨声,目辨色,鼻辨臭,口辨味,形辨寒热疾痒,其所能皆可以接物,而不能互相为用。官犹任也,言天之所付任有如此者也。
心居中虚,以治五官,夫是之谓天君。心居于中空虚之地,以制耳、鼻、口、目、形之五官,是天使为形体之君也。
财非其类,以养其类,夫是之谓天养。财与裁同,饮食、衣服与人异类,裁而用之,可使养口腹形体,故曰裁。非其类以养其类,是天使奉养之道如此也。
顺其类者谓之福,逆其类者谓之祸,夫是之谓天政。顺其类谓裁者也,逆其类谓不能裁者也。言天政如赏罚之政令,自有其则。天职既立已上,论天所置之事;已下,论逆天顺天之事,在人所为也。
暗其天君,乱其天官,弃其天养,逆其天政,背其天情,以丧天功,夫是之谓大凶。此皆言不修政、违天之祸。
圣人清其天君,正其天官,备其天养,顺其天政,养其天情,以全其天功。如是,则知其所为,知其所不为矣。知务导达,不攻异端。则天地官而万物役矣。言圣人自修政,则可以任天地、役万物。其行曲治,其养曲适,其生不伤,夫是之谓知天。其所自修行之政,曲尽其治;其所养人之术,曲尽其适;其生长物,无所伤害,是谓知天也。言明于人事,则知天物其要,曲尽也。
故大巧在所不为,大智在所不虑。此明不务知天,是乃知天也。亦犹大巧在所不为,如天地之成万物;若偏有所为,则其巧小矣;大智在所不虑,如圣人无为而治也;若偏有所虑,则其智窄矣。
所志于天者,已其见象之可以期者矣。志,记识也。圣人虽不务知天,犹有记识以助治道。所以记识于天者,其见垂象之文,可以知其节候者也。若尧命羲和,钦若昊天,日月星辰,敬授人时者也。
所志于地者,已其见宜之可以息者矣。所以记识于地者,其见土宜,可以蕃息嘉谷者是也。
所志于四时者,已其见数之可以事者矣。数谓春作、夏长、秋敛、冬藏必然之数;事谓顺时理其事也。所以记识四时者,取顺时之数,而令生长收藏者也。
所志于阴阳者,已其见知之可以治者矣。知谓知其生杀也。所以记识阴阳者,为知其生杀效之为赏罚以治之。知或为和。
官人守天,而自为守道也。官人,任人也。欲任人守天,在于自守道。皆明不务知天之义也。
治乱,天耶?曰:日月星辰,瑞历,是禹、桀之所同也。或曰当时星辰书之名也。禹以治,桀以乱,治乱非天也。时耶?曰:繁启蕃长于春夏,繁,多也;蕃,茂也;畜积收藏于秋冬,是又禹、桀之所同也。禹以治,桀以乱,治乱非时也。地耶?曰:得地则生,失地则死,是又禹、桀之所同也。禹以治,桀以乱,治乱非地也。皆言在人,不在天地与时也。
《诗》曰:‘天作高山,大王荒之;彼作矣,文王康之。’此之谓也。《诗·周颂·天作》之篇,引此以明吉凶由人,如大王之能尊大岐山也。
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而辍冬,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而辍广,君子不为小人匈匈也而辍行。匈匈,喧哗之声,与讻同,音又许同反;行,下孟反。天有常道矣,地有常数矣,君子有常体矣。君子道其常,小人计其功。道,言也。君子言常,造次必守其道;小人则计一时之功利,因物而迁之。
《诗》曰:‘何恤人之言兮。’此之谓也。逸诗也,以言苟守道不违,何畏人之言也。楚王后车千乘,非知也;君子啜菽饮水,非愚也,是节然也。节,谓所遇之时节也。若夫心意修、德行厚、知虑明,生于今而志乎古,则是其在我者也。故君子敬其在己者,而不慕其在天者。在天,谓富贵也。小人错其在己者,而慕其在天者。错,置也。君子敬其在己者,而不慕其在天者,是以日进也。求己而不苟,故日进。小人错其在己者,而慕其在天者,是以日退也。望徼幸而不求己,故日退也。故君子之所以日进,与小人之所以日退,一也。皆有慕、有不慕。君子、小人之所以相悬者,在此耳。
星坠、木鸣,国人皆恐,曰:‘是何也?’曰:‘无何也。’假设问答,‘无何也’,言不足忧也。是天地之变,阴阳之化,物之罕至者也。星坠,天地之变;木鸣,阴阳之化;罕,希也。怪之可也,畏之非也。以其罕至,谓之怪异则可;因遂畏惧则非。
夫日月之有蚀,风雨之不时,怪星之党见。党见,频见也,言如朋党之多见,贤遍反。是无世而不常有也。上明而政平,则是虽并世起,无伤也。并世起,谓一世之中并起。上闇而政险,则是虽无一至者,无益也。夫星之坠、木之鸣,是天地之变、阴阳之化、物之罕至者也。怪之可也,畏之非也。物之已至者,人祅则可畏也。物之既至可畏者,在人之祅也。
楛耕伤稼,耘耨失薉,政险失民。楛耕,谓麄恶不精也;失薉,谓耘耨失时,使秽也;政险,威虐也;薉与秽同。田稼薉恶,籴贵,民饥,道路有死人,夫是之谓人祅。政令不明,举错不时,本事不理,夫是之谓人祅。举,谓起兵动众;错,谓怀安;失于机也;本事,农桑之事也。礼义不修,内外无别,男女淫乱,则父子相疑,上下乖离,冦难并至,夫是之谓人祅。祅是生于乱。三者错,无安国。三者,三人祅也;错,置也;置此三祅于中国,则无有安也。其说甚迩,其菑甚惨。迩,近也;三人祅之说比星坠木鸣为浅近,然其灾害人则甚惨毒也。
勉力不时,则牛马相生,六畜作祅。勉力之役也不时,则人多怨旷,气之所感,故生非其类也。可怪也,而不可畏也。《传》曰:‘万物之怪,书不说。’书,谓六经也;可为劝戒则明之,不务广说万物之怪也。无用之辩,不急之察,弃而不治。若夫君臣之义、父子之亲、夫妇之别,则日切磋而不舍也。
雩而雨,何也?曰:‘无何也。’犹不雩而雨也。雩,求雨之祷也。或者问:岁旱,雩则得雨,此何祥也?对以与不雩而雨同,明非求而得也。《周礼·司巫》:‘国大旱,则率巫而舞雩。’日月食而救之,天旱而雩。
小筮而后决大事,非以为得求也,以文之也。(得求,得所求也。言为此示急于灾害,顺人之意,以文饰政事而已。)故君子以为文,而百姓以为神;以为文则吉,以为神则凶。(顺人之情以为文饰,则无害;淫祀求福,则凶也。)
在天者莫明于日月,在地者莫明于水火,在物者莫明于珠玉,在人者莫明于礼义。故日月不高,则光辉不赫;水火不积,则辉润不博;珠玉不睹乎外,则王公不以为宝;礼义不加于国家,则功名不白。
故人之命在天,国之命在礼。君人者:隆礼尊贤而王,重法爱民而霸,好利多诈而危,权谋倾覆、幽险而尽亡矣。(幽险,谓隐匿其情而凶虐难测也。权谋、多诈、幽险,三者尽亡之道也。)
大天而思之,孰与物畜而制之?(尊大天而思慕之,欲其丰富,孰与使物畜积而我裁制之?)从天而颂之,孰与制天命而用之?(颂者,美盛德也。从天而美其盛德,岂如制裁天之所命而我用之?谓若曲者为轮、直者为桷,任材而用也。)望时而待之,孰与应时而使之?(望时而待,谓若农夫之望岁也;孰与应春生、夏长之候,使不失时也?)因物而多之,孰与骋能而化之?(因物之自多,不如骋其智能而化之,使多也。若后稷之播种然也。)思物而物之,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?(思得万物以为己物,孰与理物皆得其宜,不使有所丧失?)愿于物之所以生,孰与有物之所以成?故错人而思天,则失万物之情。(物之生虽在天,成之则在人也。此皆言理平丰富在人所为,不在天也。若废人而妄思天,虽劳心苦思,亦无益也。)
百王之无变,足以为道贯。(无变,不易也。百王不易者,谓礼也。言理可以为道之条贯也。)一废一起,应之以贯。(虽质文废起时有不同,然其要归以礼为条贯。《论语》孔子曰:‘殷因于夏礼,所损益可知也;周因于殷礼,所损益可知也。其或继周者,虽百世可知也。’)理贯不乱。(知礼则其条贯不乱。)不知贯,不知应变。(不知以礼为条贯,则不能应变;言必差错而乱也。)贯之大体未尝亡也,乱生其差,治尽其详。(差,谬也。所以乱者,生于条贯差谬;可以治者,在于精详也。)
故道之所善,中则可从,畸则不可为,匿则大惑。(畸者,不偶之名,谓偏也。道之所善,得中则从,偏侧则不可为;匿,谓隐匿其情。礼者,明示人者也;若隐匿,则大惑。畸音覉。)
水行者表深,表不明则陷。(表,标凖也;陷,溺也。)治民者表道,表不明则乱。礼者,表也;非礼,昏世也;昏世,大乱也。(昏世,谓使世昏闇也。)故道无不明,外内异表,隐显有常,民陷乃去。(道,礼也。外,谓朝聘;内,谓冠昏;所表识各异也。隐显即内外也,有常,言有常法也。如此,民陷溺之患乃去也。)
万物为道一偏,一物为万物一偏,愚者为一物一偏。(愚者不能尽一物也。)而自以为知道,无知也。(以偏为知道,岂有知哉?)
慎子有见于后,无见于先。(慎到本黄老之术,明不尚贤、不使能之道。故《庄子》论慎到曰:‘块不失道’,以其无争先之意,故曰见后而不见先也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:慎子著书四十二篇。班固曰:‘先申韩’,申韩称之也。)老子有见于诎,无见于信。(老子,周之守藏史,姓李,字伯阳,号耼,孔子之师也。著书五千言,其意多以屈为伸、以柔胜刚,故曰见诎而不见信也。信读为伸。)墨子有见于齐,无见于畸。(畸,谓不齐也。墨子著书与上同,兼爱是见齐而不见畸也。)宋子有见于少,无见于多。(宋子名钘,宋人也,与孟子同时。下篇云:‘宋子以人之情欲寡,而皆以己之情欲多,是过也。’据此说,则少而不见多也。钘音刑,又胡泠反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有《宋子》十八篇,班固曰:‘荀卿道宋子,其言黄老意。’)
有后而无先,则群众无门。(夫群众在上之开导,皆处后而不虑先,群众无门户也。)有诎而无信,则贵贱不分。(贵者伸而贱者诎,则分别矣;若皆贵柔弱卑下,则无贵贱之别也。)有齐而无畸,则政令不施。(夫施政令,所以治不齐者;若尚同,则政令何施也?)有少而无多,则群众不化。(夫欲多,则可以劝诱为善;若皆欲少,则何能化之?)
《书》曰:‘无有作好,遵王之道;无有作恶,遵王之路。’此之谓也。(《书·洪范》,以喻偏好则非遵王道也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