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子
君人者隆礼尊贤而王，重法爱民而霸，好利多诈而危。欲近四旁，莫如中央，故王者必居天下之中。礼也。
天子外屏，诸侯内屏，礼也。外屏不欲见外也，内屏不欲见内也。
诸侯召其臣，臣不俟驾，顚倒衣裳而走，礼也。《诗》曰：「顚之倒之，自公召之。」天子召诸侯，诸侯辇舆就马，礼也。
《诗》曰：「我出我车，于彼牧矣。」自天子所谓「我来矣」。
天子山冕，诸侯玄冠，大夫裨冕，士韦弁，礼也。
天子御珽，诸侯御荼，大夫服笏，礼也。
天子雕弓，诸侯彤弓，大夫黑弓，礼也。
诸侯相见，卿为介。以其教出，毕行；使仁居守。
聘人以珪，问士以璧，召人以瑗，绝人以玦，反绝以环。
人主仁心设焉，知其役也，礼其尽也。故王者先仁而后礼，天施然也。
《聘礼志》曰：「币厚则伤德，财侈则殄礼。」礼云礼云，玉帛云乎哉？
《诗》曰：「物其指矣，唯其偕矣。不时宜，不敬交，不驩欣，虽指非礼也。」
水行者表深，使人无陷；治民者表乱，使人无失。礼者，其表也。先王以礼表天下之乱。今废礼者，是去表也，故民迷惑而陷祸患，此刑罚之所以繁也。
舜曰：「维予从欲而治。」
故礼之生，为贤人以下至庶民也，非为成圣也；然而亦所以成圣也。不学不成。
尧学于君畴，舜学于务成昭，禹学于西王国。
五十不成丧，七十唯衰存。
亲迎之礼：父南乡而立，子北面而跪，醮而命之曰：「徃迎尔相，成我宗事。」
隆率以敬先妣之嗣，若则有常。
子曰：「诺！惟恐不能，敢忘命矣！」
夫行也者，行礼之谓也。
礼也者，贵者敬焉，老者孝焉，长者弟焉，幼者慈焉，贱者惠焉。
赐予其宫室，犹用庆赏于国家也；忿怒其臣妾，犹用刑罚于万民也。
君子之于子，爱之而勿面，使之而勿貌，导之以道而勿彊。
礼以顺人心为本。故亡于礼经而顺人心者，背礼者也。
礼之大要：事生饰驩也，送死饰哀也，军旅饰威也。
亲亲、故故、庸庸、劳劳，仁之杀也。
贵贵、尊尊、贤贤、老老、长长，义之伦也。
行之得其节，礼之序也。
仁，爱也，故亲；义，理也，故行；礼，节也，故成。
仁有里，义有门。仁非其里而虚之，非礼也；义非其门而由之，非义也。
推恩而不理，不成仁；遂理而不敢，不成义；审节而不知，不成礼；和而不发，不成乐。故曰：仁、义、礼、乐，其致一也。
君子处仁以义，然后仁也；行义以礼，然后义也；制礼反本成末，然后礼也。三者皆通，然后道也。
货财曰赙，舆马曰赗，衣服曰襚，玩好曰赠，玉贝曰含。
赙、赗所以佐生也，赠、襚所以送死也。送死不及柩尸，吊生不及悲哀，非礼也。
故吉行五十，奔丧百里，赗、赠及事，礼之大也。
礼者，政之輓也。为政不以礼，政不行矣。
天子即位，上卿进曰：「如之何？忧之长也。能除患则为福，不能除患则为贼。」授天子一策。
下安危所繋，其忧甚远。长问：何以治之？能为天下除患，则百福归之；不能，则反为贼害。策编竹为之，后易之以玉焉也。
中卿进曰：配天而有下土者，先事虑事，先患虑患。先事虑事，谓之接（接读为㨗，速也；中卿若宗伯也）。接则事优成；先患虑患，谓之豫，豫则祸不生；事至而后虑者，谓之后，后则事不举；患至而后虑者，谓之困，困则祸不可御。授天子二策（御，禁也；二策，第二策）。
下卿进曰：敬戒无怠。庆者在堂，弔者在闾（下卿若司寇也；庆者虽在堂，弔者已在门，言相袭之速；闾，门也）。祸与福邻，莫知其门（言同一门出入也；贾谊曰：‘忧喜聚门’）。豫哉！豫哉！万民望之。授天子三策（豫哉，言可戒备也；三策，第三策）。
禹见耕者耦立而式，过十室之邑必下（两人共耕曰耦；《论语》曰：‘长沮、桀溺耦而耕’；十室之邑必有忠信，故下之也）。杀大蚤，朝大晩，非礼也（杀，谓田猎禽兽也；《礼记》曰：‘天子杀则下大绥，诸侯杀则下小绥，大夫杀则止佐车’；蚤谓下先上也；又曰：‘朝辨色始入’；杀太蚤，谓陵犯也；朝大晩，为懈弛也。或曰：《礼记》曰：‘獭祭鱼，然后渔人入泽梁；豺祭兽，然后田猎’，先于此为蚤也；又曰：‘田不以礼，是暴天物也’）。治民不以礼，动斯陷矣。
平衡曰拜，下衡曰稽首，至地曰稽颡（平衡，谓磬折，头与腰如衡之平；《礼记》平衡与此义殊）。大夫之臣拜不稽首，非尊家臣也，所以辟君也（辟读为避）。一命齿于乡，再命齿于族，三命族人虽七十不敢先（一命，公侯之士；再命，大夫；三命，卿也；郑注《礼记》曰：此皆乡饮酒时齿，谓以年次坐若立也；《礼记》曰：‘三命不齿’，族人虽七十者不敢先，言不唯不与少者齿，老者亦不敢先也）。上大夫、中大夫、下大夫（此覆一命、再命、三命也；一命惟公侯之士、子男之大夫也，故曰下大夫也）。吉事上尊，丧事尚亲（吉事，朝廷列位也；丧事以亲者为主；《礼记》曰：‘以服之精麄为序’）。君臣不得不尊，父子不得不亲，兄弟不得不顺，夫妇不得不驩，少者以长，老者以养（不得，谓不得圣人之礼法；驩与欢同）。
故天地生之，圣人成之。聘问也，享献也，私觌私见也（使大夫出以珪璋聘，所以相问也；聘享奉束帛加璧，享所以有献也；享毕，宾奉束帛以请觌，所以私见也；聘享以宾礼见，私觌以臣礼见，故曰私见；郑注《仪礼》云：‘享献也，既聘又献，所以厚恩意也’）。言语之美，穆穆皇皇（《尔雅》曰：‘穆穆，敬也；皇皇，正也’；郭璞云：‘皇皇，自修正貌；穆穆，容仪谨敬也’；皆由言语之美，所以威仪修饰；或曰：穆穆，美也；皇皇，有光仪也；《诗》曰：‘皇皇者华’）。朝廷之美，济济鎗鎗（鎗与跄同；济济，多士貌；跄跄，有行列貌）。
为人臣下者，有谏而无讪，有亡而无疾，有怨而无怒（谤上曰讪；亡，去也；疾与嫉同，恶也；怨谓若公弟叔肹、卫侯之弟鱄；怒谓若庆郑也）。君于大夫，三问其疾，三临其丧；于士，一问一临；诸侯非问疾、吊丧，不之臣之家（之，往也；《礼记》曰：‘诸侯非问疾、吊丧而入诸臣之家，是谓君臣为谑也’）。既葬，君若父之友食之，则食矣，不辟粱肉；有酒醴，则辞（郑云：‘尊者之前可以食美，变于颜色亦不可也’）。寝不踰庙，设衣不踰祭服，礼也（谓制度精麄，设宴也）。
《易》之咸，见夫妇（《易·咸卦》：艮下兑上；艮为少男，兑为少女，故曰见夫妇也）。夫妇之道，不可不正也，君臣、父子之本也（《易·说卦》曰：‘有天地然后有男女，有男女然后有夫妇，有夫妇然后有父子，有父子然后有君臣’，故以夫妇为本）。咸，感也；以高下下，以男下女，柔上而刚下（阳唱阴和，然后相成）。聘士之义，亲迎之道，重始也（聘士谓若安车束帛；重其礼也；迎，鱼敬反）。
礼者，人之所履也；失所履，则颠蹶陷溺；所失微而其为乱大者，礼也。礼之于正国家也，如权衡之于轻重，如绳墨之于曲直也。故人无礼不生，事无礼不成，国家无礼不宁。和乐之声（此言珩佩之声，和乐人心也）。步中武象，趋中韶护（佩玉之声，缓则中武象，速则中韶护；《礼记》曰：‘古之君子必佩玉，右征角，左宫羽；趋以采齐，行以肆夏’，是其类也；或曰：此和乐谓在车和鸾之声、步骤之节也）。君子听律习容而后士（君子，在位者之通称；《礼记》曰：‘既服习容，观玉声，听律’，谓听佩声使中音律也；言威仪如此，乃可为士；士者，修立之名也）。
霜降逆女，冰泮杀内；十日一御（此盖误耳，当为‘冰泮逆女，霜降杀内’；故《诗》曰：‘士如归妻，迨冰未泮’；杀，减也；内，谓妾；御也；十日一御，即杀内之义；冰泮逆女，谓发生之时合男女也；霜降杀内，谓闭藏之时禁嗜欲也；《月令》在十一月，此云霜降，荀卿与吕氏所传闻异也；郑云：‘归妻，谓请期也；冰未泮，正月中以前，二月可以成昏礼，故云冰泮逆女；杀所介反’）。坐视膝，立视足，应对言语视面（《仪礼·士相见》云：‘子视父则游目无上于面，无下于带；若不言，立则视足，坐则视膝’；郑云：‘不言则伺其行起而已’）。立视前六尺，而大之六六三十六，三丈六尺（盖臣于君前视也；近视六尺，自此而广之，虽远视不过三丈六尺；《曲礼》曰：‘立视五嶲’，彼在车上，故与此不同也）。文、貌、情、用，相为内外表里（文，谓礼物；貌，谓威仪；情，谓中诚；用，谓言语；质文相成，不可偏用也）。
礼之中焉，能思索谓之能虑。礼者，本末相顺，终始相应。礼者，以财物为用，以贵贱为丈，以多少为异（并解于《礼论》篇）。下臣事君以货，中臣事君以身，上臣事君以人（货，谓聚敛及珍异献君；身，谓死卫社稷；人，谓举贤也）。《易》曰：‘复自道，何其咎’（《易·小畜卦》初九之辞；复，返也；自从也；本虽有失，返而从道，何其咎过也）。《春秋》贤穆公，以为能变也（《公羊传》曰：‘秦伯使遂来聘。遂者何？秦大夫也。秦无大夫，此何以书？贤穆公也。何贤乎穆公？以为能变也’；谓前不用蹇叔、百里之言，败于殽函，而自变悔，作《秦誓》，询兹黄发是也）。
士有妒友，则贤交不亲；君有妒臣，则贤人不至。蔽公者谓之昧，隐良者谓之妒（掩闭公道，谓之暗昧）。奉妒昧者谓之交谲（交通于谲诈之人，相成为恶也）。交谲之人，妒昧之臣，国之秽孽也（秽与秽同；孽，妖孽；言终为国之灾害也）。口能言之，身能行之，国宝也；口不能言，身能行之，国器也（如器物虽不言而有行也）；口能言之，身不能行，国用也（国赖其言，可用也）；口言善，身行恶，国妖也。治国者，敬其宝，爱其器，任其用，除其妖。
不富无以养民情（衣食足，知荣辱）；不教无以理民性（人性恶，故须教）。故家五亩宅，百亩田，务其业而勿夺其时，所以富之也（宅，居处也；百亩，一夫田也；务，谓劝勉之也；《孟子》曰：‘五亩之宅，树之以桑，五十者可以衣帛矣；百亩之田，无失其时，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’）。立大学，设庠序，修六礼，明十教，所以导之也。《诗》曰：‘饮之食之，教之诲之，王事具矣’（《礼记》曰：‘六礼：冠、昏、丧、祭、乡、相见’；十教即十义也；《礼记》曰：‘父慈、子孝、兄良、弟悌、夫义、妇听、长惠、幼顺、君仁、臣忠’，十者谓之仁义；导，谓教导之也；十或为七）。
武王始入殷，表商容之闾，释箕子之囚，哭比干之墓，天下乡善矣（表，筑旌之；言武王好善，天下乡之；孔安国曰：‘商容，殷之贤人，纣所贬退也’）。天下国有俊士，世有贤人（天下之国皆有俊士，每世皆有贤人也）。迷者不问路，溺者不问遂，亡人好独（以喻虽有贤俊不能用也；所以迷由于不问路，溺由于不问遂，亡由于好独；遂，谓径隧，水中可涉之径也；独，谓自用其计也）。《诗》曰：‘我言维服，勿以为笑；先民有言，询于刍荛’，言博问也（《诗·大雅·板》之篇；毛云：‘刍荛，薪者也’；郑云：‘服，事也；我之所言，乃今之急事，汝无笑也’）。
有法者以法行，无法者以类举（皆类于法而举之也）。以其本知其末，以其左知其右；凡百事异理而相守也（其事虽异，其守则一；谓若为善不同，同归于理之类也）。庆赏刑罚，通类而后应（通明于类，然后百姓应之；谓赏必赏功，罚必罚罪，不失其类也）。政教习俗，相顺而后行（顺人心，然后可行也）。八十者一子不事，九十者举家不事；废疾非人不养者，一人不事；父母之丧，三年不事；齐衰、大功，三月不事；从诸侯不（不当为‘来’，谓从他国来，或君之人入采地）；与新有昏，朞不事（古者有丧昏，皆不事，所以重其哀戚与嗣续也；事，谓力役也）。
子谓子家驹：‘续然，大夫不如晏子’（子，孔子谓言也；子家驹，鲁公子庆父孙，公孙归父之后，名羁，驹其字也；续，言补续君之过，不能兴功用，故不如晏子也）。晏子，功用之臣也，不如子产（虽有功用，不如子产之恩惠也）；子产，惠人也，不如……
管仲之为人力功不力义，力知不力仁。虽九合诸侯、一匡天下，而不全用仁义也。
野人也不可以为天子大夫。言四子皆类郊野之人，未浸渍于仁义，故不可为王者佐。
孟子三见宣王不言事。门人曰：‘曷为三遇齐王而不言事？’孟子曰：‘我先攻其邪心。’去邪心，乃可与言也。
公行子之之燕。孟子曰：‘公行子有子之丧，右师往吊。’赵岐云：‘齐大夫也。子之，盖其先也。’
遇曾元于途，曰：‘燕君何如？’曾元曰：‘志卑。’言不求远大也。曾元，曾参之子。志卑者轻物，轻物者不求助；苟不求助，何能举？氐𦍑之虏也，不忧其係累也，而忧其不焚也。垒读为累。氐𦍑之俗，死则焚其尸；今不忧虏获，而忧不焚，是愚也。《吕氏春秋》曰：‘忧其死而不焚。’
利夫秋毫，害靡国家；然且为之，几为知计哉？靡，披也。利夫秋毫之细，其害遂披靡而来及于国家。言不恤其大而忧其小，与氐𦍑之虏何异？‘几’，辞也；或曰‘几’读为‘岂’。
今夫亡箴者，终日求之而不得；其得之，非目益明也，眸而见之也。心之于虑亦然。眸，谓以眸审视之也；言心于思虑，亦当反覆尽其精妙，如眸子之求箴也。
义与利者，人之所两有也。虽尧舜不能去民之欲利，然而能使其欲利不克其好义也。克，亦胜也。虽桀纣亦不能去民之好义，然而能使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。故义胜利者为治世，利克义者为乱世。上重义则义克利，上重利则利克义。故天子不言多少，诸侯不言利害，大夫不言得丧——皆谓言财货也。士不通财货：七贱虽得言之，亦不得贸迁如商贾也。
有国之君不息牛羊——息，繁育也。错质之臣不息鸡豚——错，置也；质，读为贽。《孟子》曰：‘出疆必载质。’盖古字通耳。置贽，谓执贽而置于君。《士相见礼》曰：‘士大夫奠贽于君，再拜稽首。’或曰‘置质’犹言‘委质’也；言凡委质为人臣，则不得与下争利。
冢卿不修币，大夫不为场园——冢卿，上卿；不修币，谓不修财币贩息之也；治稼穑曰场，树蔬菜曰园。谓若公仪子不夺园夫工女之利也。
从士以上，皆羞利而不与民争业；乐分施而耻积藏。然故民不困财，贫窭者有所窜其手——窜，容也；容集其手而力作也。
文王诛四，武王诛二，周公卒业；至成康，则案无诛已。并解在《仲尼》篇：言周公终王业，犹不得无诛伐；至成康然后刑措也。重引此者，明不与民争利，则刑罚省也。
多积财而羞无有——羞，贫也；重民任而诛不能——使民不能胜任而复诛之。此邪行之所以起，刑罚之所以多也。上好羞，则民闇饰矣——好羞贫而事奢侈，则民闇自修饰也；上好富，则民死利矣。二者，乱之衢也——衢，道也。
民语曰：‘欲富乎？忍耻矣，倾绝矣，绝故旧矣，与义分背矣！’忍耻，不顾廉耻；倾绝，谓倾身绝命而求也；分背，如人分背而行。上好富，则民之行如此，安得不乱？
汤旱而祷曰：‘政不节与？使民疾与？何以不雨至斯极也？’疾，苦也。‘宫室荣与？妇谒盛与？何以不雨至斯极也？’荣，盛也；谒，请也；妇谒盛，谓妇言是用。‘苞苴行与？谗夫兴与？何以不雨至斯极也？’货贿必以物苞裹，故总谓之苞苴；兴，起也。郑注《礼记》曰：‘苞苴，裹鱼肉者；或以苇，或以茅。’
天之生民，非为君也；天之立君，以为民也。故古者列地建国，非以贵诸侯而已；列官职、差爵禄，非以尊大夫而已——差，谓制等级也。主道知人，臣道知事——人，谓贤良；事，谓职守。故舜之治天下，不以事诏，而万物成——不以事诏告，但委任而已；谓若使禹治水，不告治水之方略。
农精于田，而不可以为田师；工、贾亦然。以贤易不肖，不待卜而后知吉；以治伐乱，不待战而后知克——无人御敌，故知必克。
齐人欲伐鲁，忌卞庄子，不敢过卞——卞，鲁邑；庄子，卞邑大夫，有勇者。晋人欲伐卫，畏子路，不敢过蒲——蒲，卫邑；子路，蒲宰。杜元凯云：‘蒲邑在长垣县西南。’
不知而问尧舜——好问者则无不知，故可比圣人也；无有而求天府——知无而求之，是有天府之富。先王之道则尧舜已——问先王之道，则可为尧舜；六贰之博则天府已——求财于六贰之博，得之不穷，故曰天府。天府，天之府藏；言六贰之博可以得货财。先王之道可以为尧舜，故以喻焉。六贰之博，则六博也。王逸注《楚辞》云：‘投六箸，行六棋。’故曰六博。今之博局，亦二六相对也。
君子之学如蜕，幡然迁之——如蝉蜕也；幡，与翻同。故其行效，其立效，其坐效，其置颜色、出辞气效——效，放也；置，措也；言造次皆学而不舍也。无留善——有善即行，无留滞也；无宿问——当时即问，不俟经宿。善学者尽其理，善行者究其难——非知之难，行之惟艰；故善行之者，事究其难。
君子立志如穷——似不能通变；虽天子、三公问正，以是非对——至尊至贵，对之唯一，故曰如穷也。君子隘穷而不失——不失道而陨获；劳倦而不苟——不苟免也；临患难而不忘细席之言——尸子曰：‘子夏曰：君子渐于饥寒而志不僻，銙于五兵而辞不慑，临大事不忘昔席之言。’昔席，盖昔所践履之言；此‘细’亦当读为‘昔’；或曰‘细席’，讲论之席；临难不忘素所讲习忠义之言。《汉书·王吉谏昌邑》曰：‘广厦之下，细旃之上。’
岁不寒，无以知松柏；事不难，无以知君子；无日不在是——无有一日不怀道，所谓‘造次必于是’也。雨小汉故潜——尔雅云：‘汉为潜。’李巡曰：‘汉水溢流为潜。’今云‘雨小汉故潜’，言汉者本因雨小水滥觞而成，至其盛也，乃溢为潜矣；言自小至大者也。
夫尽小者大，积微者著；德至者色泽洽，行尽而声闻远——色泽洽，谓德润身行；下孟反。小人不诚于内而求之于外。言而不称师，谓之畔——畔者，倍之半也；教而不称师，谓之倍——教人不称师，其罪重，故谓之倍；倍者，反逆之名也。倍畔之人，明君不内；朝士大夫遇诸涂，不与言。不足于行者，说过多——言说太过，故行不能副也；不足于信者，诚言——数欲诚实其言，故信不能副；君子所以贵行不贵言也。
故《春秋》善胥命，而《诗》非屡盟，其心一也——《春秋》鲁桓公三年：‘齐侯、卫侯胥命于蒲。’《公羊传》曰：‘相命也。’何言乎相命？近正也。古者不盟，结言而退。又《诗》曰：‘君子屡盟，乱是用长。’言其一心而相信，则不在盟誓也。善为《诗》者不説，善为《易》者不占，善为《礼》者不相，其心同也——皆言与理冥会者，至于无言说者也；相，谓入为赞相也。
曾子曰：‘孝子言为可闻，行为可见。’发言使人可闻，不诈妄也；立行使人可见，不苟为，斯为孝子也。言为可闻，所以说远也；行为可见，所以说近也。近者悦，则亲；远者悦，则附；亲近而附远，孝子之道也——说，皆读为悦；近亲远附，则毁辱无由及亲也。
曾子行，晏子从于郊，曰：‘婴闻之：君子赠人以言，庶人赠人以财。婴贫无财，请假于君子，赠吾子以言。’假于君子，谦辞也。晏子先于孔子，曾子之父犹为孔子弟子；此言送曾子，岂好事者为之欤？
乘舆之轮，大山之木也；示诸櫽栝，三月五月为帱、菜，敝而不反其常——皆言车之材也；示，读为寘；櫽栝，矫揉木之器也；言寘诸櫽栝，或三月，或五月也；帱、菜，未详；或曰‘菜’读为‘菑’，谓毂、舆、辐也；言矫揉直木为牙，至于毂、辐皆敝，而规曲不反其初，所谓三材不失职也。《周礼·考工记》曰：‘望其毂，欲其眼也；进而视之，欲具帱之廉也。’郑云：‘帱，慢毂之革也；革急则木廉隅见。’《考工记》又曰：‘察其菑、蚤不齵，则轮虽敝不匡。’郑云：‘菑，谓辐入毂中；蚤，读为爪；爪，谓辐入牙中者也；匡，刺也。’《晏子春秋》曰：‘今夫车轮，山之直木，良匠揉之，其圆中规；虽有槁暴，不复赢矣。’
君子之櫽栝，不可不谨也，慎之——为移其性，故不可慢。兰、槀本渐于蜜醴，一佩易之——虽皆香草，然以浸于甘醴，一三佩方可易贸之；言所渐者美而加贵也；佩，或为倍，谓其一倍也；渐，浸也；子廉反；此语与《晏子春秋》不同。正君渐于香酒，可谗而得也——虽正直之君，其所渐染如香之于酒，则谗邪可得而入；言甘醴变香草之性，甘言变正君之性；或为美，或为恶，皆在其所渐染也。君子之所渐，不可不慎也。
人之于文学也，犹玉之于琢磨也。《诗》曰：‘如切如磋，如琢如磨。’谓学问也。和之璧，井里之厥也；玉人琢之，为天子宝——和之璧，楚人卞和所得之璧也；井里，里名；厥也，未详；或曰‘厥’，石也；《晏子春秋》作‘井里之困也’。
鄙人也被文学服礼义，为天下列士。学问不厌，好士不倦，是天府也。（言所得多）
君子疑则不言，未问则不立。道远日益矣。（未曾学问，不敢立为论议；所谓不知为不知也。为道久远，自日有所益，不必道听涂说也。此语出曾子。）
多知而无亲，博学而无方，好多而无定者，君子不与。（无亲，不亲师也；方，法也。此皆谓虽广博而无师法也。）
少不讽，壮不论议，虽可，未成也。（讽谓就学讽诗书也；言不学，虽有善质，未为成人也。）
君子壹教，弟子壹学，亟成。（壹，专壹也；亟，急也。）
君子进则能益上之誉，而损下之忧；不能而居之，诬也；无益而厚受之，窃也。（诬君，窃位。）
学者非必为仕，而仕者必如学。（如，往也。）
子贡问于孔子曰：‘赐倦于学矣，愿息事君。’孔子曰：‘《诗》云：“温恭朝夕，执事有恪。”事君难，事君焉可息哉！’（《诗·商颂·那》之篇。）
然则赐愿息事亲。孔子曰：‘《诗》云：“孝子不匮，永锡尔类。”事亲难，事亲焉可息哉！’（《诗·大雅·既醉》之篇。毛云：匮，竭也；类，善也。言孝子之养，无有匮竭之时，故天长赐以善也。）
然则赐愿息于妻子。孔子曰：‘《诗》云：“刑于寡妻，至于兄弟，以御于家邦。”妻子难，妻子焉可息哉！’（《诗·大雅·思齐》之篇。刑，法也；寡，德之妻，言贤也；御，治也。言文王先立礼法于其妻，以至于兄弟，然后治于家邦；言自家刑国也。）
然则赐愿息于朋友。孔子曰：‘《诗》云：“朋友攸摄，摄以威仪。”朋友难，朋友焉可息哉！’（《诗·周南·既醉》之篇。毛云：言相摄佐者以威仪也。）
然则赐愿息耕。孔子曰：‘《诗》云：“昼尔于茅，宵尔索绹；亟其乘屋，其始播百榖。”耕难，耕焉可息哉！’（《诗·豳风·七月》之篇。于茅，往取茅也；绹，绞也；亟，急也；乘屋，升屋治其弊漏也。）
然则赐无息者乎？孔子曰：‘望其圹，皋如也；嵮如也；鬲如也。此则知所息矣。’（圹，丘壠；皋当为宰，宰，冢也，宰如高貌；嵮与塡同，如谓土塡塞也；鬲谓革绝于上。《列子》作‘宰如坟如’，张湛注云：见其坟壤鬲异，则知息之有所也。）
子贡曰：‘大哉死乎！君子息焉，小人休焉。’
《国风》之好色也，传曰：‘盈其欲而不愆其止。’（好色谓《关雎》，乐得淑女也；盈其欲，谓好仇、寤寐思服也；止，礼也。欲虽盈满，而不敢过礼求之。此言好色人所不免，美其不过礼也。故《诗序》云：‘《关雎》，乐得淑女以配君子，忧在进贤，不淫其色；哀窈窕，思贤才，而无伤善之心焉。’是《关雎》之义也。）
其诚可比于金石，其声可内于宗庙。（其诚，以礼自防之诚也；比于金石，言不变也；其声可内于宗庙，谓以乐章播八音，奏于宗庙。《乡饮酒礼》合乐《周南·关雎》《葛覃》。《诗序》云：‘《关雎》，后妃之德，风之始也，所以风化天下，故用之乡人焉，用之邦国焉。’既云用之邦国，是其声可内于宗庙者也。）
《小雅》不以于污上，自引而居下。（以，用也；污上，骄君也。言作《小雅》之人，不为骄君所用，自引而疏远也。）
疾今之政，以思往者；其言有文焉，其声有哀焉。（《小雅》多刺幽、厉而思文、武；言有文，谓不鄙陋；声有哀，谓哀以思也。）
国将兴，必贵师而重傅；贵师而重傅，则法度存。国将衰，必贱师而轻傅；贱师而轻傅，则人有快。（人肆其意。）人有快，则法度坏。
古者匹夫五十而士。（《礼》：四十而士，五十而后爵。此云五十而士，恐误；或曰为卿士也。）
天子、诸侯子十九而冠，冠而听治，其教至也。（十九而冠，先于臣下一年也；虽人君之子，犹年长而冠；冠而后听其政治，以明教至，然后治事，不敢轻易。）
君子也者，而好之其人。（有君子之质而所好得其人，谓得贤师也。）其人也而不教，不祥。（祥，善。）非君子而好之，非其人也。（既无君子之质，又所好非其人。）非其人而教之，赍盗粮，借贼兵也。（若使不善人教非君子，是犹资盗贼之兵粮，为害滋甚，不如不教也。赍与资同；兵，五兵也。）
不自嗛其行者，言滥过。（嗛，足也；谓行不足也。所以不足其行者，由于言辞泛滥过度也。）
古之贤人，贱为布衣，贫为匹夫；食则饘粥不足，衣则竖褐不完；然而非礼不进，非义不受，安取此？（竖褐，僮竖之褐，亦短褐也。言贤人虽贫穷，义不苟进，安取此言过而行不副之事也。）
子夏贫，衣若县鹑。人曰：‘子何不仕？’曰：‘诸侯之骄我者，吾不为臣；大夫之骄我者，吾不复见。柳下惠与后门者同衣而不见疑，非一日之闻也。’（柳下惠，鲁贤人，公子展之后，名获，字禽，居于柳下，谥惠，季其伯仲也。后门者，君子守后门，至贱者。子夏言昔柳下惠衣之弊恶，与后门者同时人，尚无疑怪者；言安于贫贱，浑迹而人不知也。‘非一日之闻’，言闻之久矣。）
争利如蚤甲而丧其掌。（蚤与爪同；言仕乱世骄君，纵得小利，终丧其身也。）
君人者不可以不慎取臣；匹夫者不可以不慎取友。友者，所以相有也。（有与友同；义相友，谓不使丧亡。）道不同，何以相友也？均薪施火，火就燥；平地注水，水流湿。夫类之相从也，如此之著也。以友观人，焉所疑？（察其友则可以知人之善恶，不疑也。）取友求善人，不可不慎，是德之基也。（取友求善人，不可不慎，是德之基本；言所以成德也。）
《诗》曰：‘无将大车，维尘冥冥。’言无与小人处也。（《诗·小雅·无将大车》之篇。将，犹扶进也；将车，贱者之事；尘冥冥，蔽人目，明令无所见；与小人处亦然也。）
蓝苴路作，似知而非。（未详其义；或曰苴读为姐，慢也。赵蕤《长短经·知人篇》曰：‘姐者，类智而非智。’或读为姐，伺也，才野反。）
懦弱易夺，似仁而非。（仁者不争而与物；故懦弱易夺者似之；易夺，无执守之谓也。）
悍戆好斗，似勇而非。（悍，凶戾也；戆，愚也，丁绛反。）
仁义礼善之于人也，辟之若货财粟米之于家也：多有之者富，少有之者贫，至无有者穷。故大者不能，小者不为，是弃国损身之道也。
凡物有乘而来；乘其出者，是其反者已。（反覆也；出去也。凡乘势而去者，皆是物之还反也；言善恶皆所自取也。）
流言灭之，货色远之，祸之所由生也；生自纎纎，是故君子蚤绝之。（流言，谓流转之言不定者也；灭，亦绝也。凡祸之所由生，自纎纎微细，故君子早绝其萌。此语亦出曾子。）
言之信者，在乎区盖之间。（区，藏物处；盖，所以覆物者。凡言之可信者，如物在器皿之间，言有分限，不流溢也。器名区者，与丘同义。《汉书·儒林传》：唐生、褚生应博士弟子选，试诵说有法，疑者丘盖不言；丘与区同也。）
疑则不言，未问则不立。（重引此两句以明之。）
知者明于事，达于数，不可以不诚事也。（诚，忠诚；言不可以虚妄事知者。）故曰：君子难说，说之不以道，不说也。（说，并音悦。）
语曰：‘流丸止于瓯，流言止于智者。’（瓯、皆瓯器也。《扬子方言》云：陈、魏、楚、宋之间谓罃为史、瓯、谓地之坎如瓯、者也。或曰瓯㬰，窳下之地。《史记》曰：‘瓯窭满沟，污邪满车。’裴骃云：‘瓯窭，倾侧之地；污邪，下地也。’耶与史声相近，盖同也。窭，力侯反；污，乌孤反。）
此家言邪学之所以恶儒者也。（家言，谓偏见自成一家之言，若宋、墨者。）
是非疑，则度之以远事，验之以近物，参之以平心；流言止焉，恶言死焉。（参验之至，则流言息；死，犹尽也。郑康成云：‘死之言澌，澌犹消尽也。’）
曾子食鱼有余，曰：‘泔之。’门人曰：‘泔之伤人，不若奥之。’曾子泣涕曰：‘有异心乎哉？伤其闻之晚也。’（泔与奥，皆烹和之名，未详其说。曾子自伤不知以食余之伤人，故泣涕深自引过，谢门人曰：‘吾岂有异心故欲伤人哉？乃所不知也。’言此者，以讥时人饰非自是，耻言不知，与曾子异也。）
无用吾之所短，遇人之所长。（遇，当也；言己才艺有所短，宜自审其分，不可强欲当人所长而辩争也。）
故塞而避所短，移而从所仕；疏知而不法，察辩而操僻，勇果而亡礼，君子之所憎恶也。（塞，掩也；移，就也；仕，与事同事所能也；言掩其不善，务其所能也；疏通也；察辩而操僻，谓聪察其辩，所操之事邪僻也；操，七刀反。）
多言而类圣人也。（应万变故多类；谓皆当其类而无乖越，此圣人也。）
少言而法君子也；多言无法而流喆然，虽辩，小人也。（喆当为湎；非《十二子》篇有此语，此当同；或曰当为楛也。）
国法禁拾遗，恶民之串以无分得也。（串，习也，古患反。）
有夫分义，则容天下而治；无分义，则一妻一妾而乱天下之人。唯各特意哉，然而有所共予也。（特意，谓人殊意；予，读为与。）
言味者予易牙，言音者予师旷，言治者予三王。（易牙，齐桓公宰夫，知味者；师旷，晋平公乐师，知音者。）
三王既已定法度，制礼乐而传之；有不用而改自作，何以异于变易牙之和，更师旷之律？无三王。
之治天下，不待亡国；不待死。（言不暇有所待而死亡，速之甚也。）
饮而不食者，蝉也；不饮不食者，蜉蝣也。（蜉蝣，渠略反，朝生夕死之虫也。言此者，以喻人既饮且食，必须求先王法略为治，不得苟且如蜉蝣辈也。）
虞舜、孝己，孝而亲不爱；比干、子胥，忠而君不用；仲尼、颜渊，知而穷于世；劫迫于暴国而无所辟之。（辟，读为避。言贤者不遇时，危行言逊。）
则崇其善，扬其美，言其所长，而不称其所短也。
惟惟而亡者，诽也。（惟，读为唯，以癸反；唯唯，听从之貌。常听从人而不免亡者，由于退后，即诽谤也。）
博而穷者，訾也；清之而愈浊者，口也。（已解于《荣辱》篇。）
君子能为可贵，不能使人必贵己；能为可用，不能使人必用己。（修德在己，所遇在命。）
诰誓不及五帝。（诰誓，以言辞相戒约也。《礼记》曰：‘约信曰誓。’又曰：‘殷人作誓，而民始畔。’）
盟诅不及三王。（莅牲曰盟，谓杀牲歃血告神以盟约也。）
交质子不及五伯。（此言后世德义不足，虽要约转深，犹不能固也。伯，读曰霸。《榖梁传》亦有此语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