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子

荀子

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,有欹器焉。孔子问于守庙者曰:「此为何器?」守庙者曰:「此盖为宥坐之器。」孔子曰:「吾闻宥坐之器者,虚则欹,中则正,满则覆。」孔子顾谓弟子曰:「注水焉。」弟子挹水而注之,中而正,满而覆,虚而欹。孔子喟然而叹曰:「吁!恶有满而不覆者哉?」

子路曰:「敢问持满有道乎?」孔子曰:「聪明圣知,守之以愚;功被天下,守之以让;勇力抚世,守之以怯;富有四海,守之以谦。」此所谓挹而损之之道也。

孔子为鲁摄相,朝七日而诛少正卯。门人进问曰:「夫少正卯,鲁之闻人也,夫子为政而始诛之,得无失乎?」孔子曰:「居!吾语汝其故。人有恶者五,而盗窃不与焉:一曰心达而险,二曰行辟而坚,三曰言伪而辩,四曰记丑而博,五曰顺非而泽。此五者有一于人,则不得免于君子之诛;而少正卯兼有之。故居处足以聚徒成群,言谈足以饰邪营众,彊足以反是独立。此小人之桀雄也,不可不诛也。」

是以汤诛尹谐,文王诛潘止,周公诛管叔,太公诛华仕,管仲诛付里乙,子产诛邓析,史付——此七子者,皆异世同心,不可不诛也。《诗》曰:『忧心悄悄,愠于群小。小人成群,斯足忧矣。』

孔子为鲁司寇,有父子讼者,孔子拘之三月不别。其父请止,孔子舍之。季孙闻之不悦,曰:『是老也欺予!语予曰:“为国家必以孝。”今杀一人以戮不孝,又舍之。』冉子以告孔子,慨然叹曰:『呜呼!上失之,下杀之,其可乎?不教其民而听其狱,杀不辜也。三军大败,不可斩也;狱犴不治,不可刑也。罪不在民,故也。』

『嫚令谨诛,贼也。』今有时敛也,无时暴也;不教而责成功,虐也。已此三者,然后刑可即也。《书》曰:『义刑义杀,勿庸以即予。维曰未有顺事。』言先教也。故先王既陈之以道,上先服之;若不可,尚贤以綦之;若不可,废不能以单之。綦三年而百姓往矣;邪民不从,然后俟之以刑,则民知罪矣。

《诗》曰:『尹氏大师,维周之氐。秉国之均,四方是维。天子是毗,卑民不迷。』是以威厉而不试,刑错而不用,此之谓也。今之世则不然:乱其教,繁其刑,其民迷惑而堕焉,则从而制之。是以刑弥繁而邪不胜。三尺之岸,而虚车不能登也;百仞之山,任负车登焉。何则?陵迟故也。数仞之墙,而民不逾也;百仞之山,而竖子冯而游焉。陵迟故也。今夫世之陵迟亦久矣,而能使民勿逾乎?

《诗》曰:『周道如砥,其直如矢。君子所履,小人所视。眷焉顾之,潸然出涕。』岂不哀哉?《诗》曰:『瞻彼日月,悠悠我思。道之云远,曷云能来?』子曰:『伊稽首,不其有来乎?』

孔子观于东流之水,子贡问于孔子曰:『君子之所以见大水必观焉者,是何也?』孔子曰:『夫水,大遍与诸生而无为也,似德;其流也卑下,倨拘必循其理,似义;其洸洸乎不屈尽,似道;若有决行之,其应佚若声响,其赴百仞之谷不惧,似勇;主量必平,似法;盈不求概,似正;淖约微达,似察;以出以入,以就鲜絜,似善化;其万折也必东,似志。是故君子见大水必观焉。』

孔子曰:『吾有耻也,吾有鄙也,吾有殆也。幼不能强学,老无以教之,吾耻之;去其故乡,事君而达,卒遇故人,曾无旧言,吾鄙之;与小人处者,吾殆之也。』

『如垤而进,吾与之;如丘而止,吾已矣。今学曾未如肬赘,则具然欲为人师。』

孔子南适楚,厄于陈、蔡之间,七日不火食,藜羹不糁。弟子皆有饥色。子路进问之曰:『由闻之:为善者,天报之以福;为不善者,天报之以祸。今夫子累德积义,怀美行之日久矣,奚居之隐也?』孔子曰:『由!不识吾语汝。汝以知者为必用耶?王子比干不见剖心乎?汝以忠者为必用耶?关龙逄不见刑乎?汝以为谏者为必用耶?伍子胥不磔姑苏东门外乎?夫遇不遇者,时也;贤不肖者,材也。君子博学深谋,不遇时者多矣。由是观之,不遇世者众矣,何独丘也哉?』

『夫芷兰生于深林,非以无人而不芳。君子之学,非为通也,为穷而不困,忧而意不衰也;知祸福终始而心不惑也。夫贤不肖者,材也;为不为者,人也;遇不遇者,时也;死生者,命也。今有其人,不遇其时,虽贤,其能行乎?苟遇其时,何难之有?故君子博学深谋,修身端行,以俟其时。』

孔子曰:『由!居!吾语汝:昔晋公子重耳,霸心生于曹;越王勾践,霸心生于会稽;齐桓公小白,霸心生于莒。故居不……』

隐者思不远,身不佚者志不广。(佚,家语作‘常逸’;与‘逸’同,谓奔窜也。)女庸安知吾不得之桑落之下?(桑落,九月时也。夫子当时盖暴露居此树之下。)

子贡观于鲁庙之北堂,出而问于孔子曰:「乡者赐观于太庙之北堂,吾亦未辍。还复瞻彼,九盖皆继——彼有说耶?匠过绝耶?」(北堂,神主所在也。辍,止也。九盖,为北盍之传写误耳。被当为彼,盖音盍,扇户也。皆继,谓其材木断绝相接继也。子贡问:北盍皆继续,彼有说耶?匠过误而遂绝之也。)(家语作『北盍皆断』,王肃云:『观北面之盍皆断绝也。』)

孔子曰:『太庙之堂亦尝有说。』(言旧曾说,今则无也。)『官致良工,因丽节文。』(致,极也。官致良工,谓初造太庙之时,官致其良工;工则因随其木之美丽节文而裁制,所以断绝。)(家语作『官致良工之匠,匠致良材,尽其功巧』,盖贵文也。)『非无良材也,盖曰贵文也。』(非无良材大木不断绝者,盖所以贵文饰也。此盖明夫子之博识也。)

《子道》篇第二十九:入孝出弟,人之小行也。(弟与悌同,谓自卑如弟子。)上顺下笃,人之中行也。(上顺从于君父,下笃爱于卑幼也。)从道不从君,从义不从父,人之大行也。若夫志以礼安,言以类使,则儒道毕矣。(志安于礼,不妄动也;言发以类,不怪说也。如此,则儒者之道毕矣。)虽舜不能加毫末于是矣。

孝子所以不从命有三:从命则亲危,不从命则亲安,孝子不从命乃善。(善,谓善发于衷心矣。)从命则亲辱,不从命则亲荣,孝子不从命乃义。从命则禽兽,不从命则修饰,孝子不从命乃敬。(从命则陷身于禽兽之行,不从命则亲为修饰;君子不从命,是乃敬亲。)故可以从而不从,是不子也;未可以从而从,是不善也。明于从不从之义,而能致恭敬、忠信、端悫以慎行之,则可谓大孝矣。传曰:『从道不从君,从义不从父。』此之谓也。故劳苦雕萃而能无失其敬。(雕,伤也;萃与顇同。虽劳苦雕萃,而不敢懈惰失敬也。)灾祸患难而能无失其义,则不幸不顺、见恶而能无失其爱。(不幸以不顺于亲而见恶也。)非仁人莫能行。《诗》曰:『孝子不匮。』此之谓也。

鲁哀公问于孔子曰:『子从父命,孝乎?臣从君命,贞乎?』三问,孔子不对。(不敢违哀公之意,故不对。)孔子趋出,以语子贡曰:『乡者君问丘曰:“子从父命,孝乎?臣从君命,贞乎?”三问而丘不对。赐以为何如?』子贡曰:『子从父命,孝矣;臣从君命,贞矣。夫子有奚对焉?』孔子曰:『小人哉,赐不识也!昔万乘之国有争臣四人,则封疆不削;千乘之国有争臣三人,则社稷不危;百乘之家有争臣二人,则宗庙不毁。父有争子,不行无礼;士有争友,不为不义。故子从父,奚子孝?臣从君,奚臣贞?审其所以从之,之谓孝,之谓贞也。』(审其可从则从,不可从则不从。)

子路问于孔子曰:『有人于此,夙兴夜寐,耕耘树艺,手足胼胝,以养其亲,然而无孝之名,何也?』(树,栽植;艺,播种;胼,谓手足劳骈并也;胝,皮厚也,丁思反。)孔子曰:『意者身不敬与?辞不逊与?色不顺与?古之人有言曰:“衣与缪与,不女聊。”』(缪,纰缪也;与读为欤;聊,赖也。言虽与之衣而纰缪不精,则不聊赖于汝也。或曰:缪,绸也;言虽衣服我、绸缪我,而不敬不顺,则不赖汝也。《韩诗外传》作『衣子教子』,《家语》云『人与己不顺,欺也』,王肃云『人与己事实通,不相欺也』,皆与此不同也。)『今夙兴夜寐,耕耘树艺,手足胼胝,以养其亲,无此三者,则何以为而无孝之名也?』孔子曰:『由,志之!吾语汝:虽有国士之力,不能自举其身,非无力也,势不可也。』(国士,一国勇力之士。)『故入而行不修身之罪也,出而名不章,友之过也。故君子入则笃行,出则友贤,何为而无孝之名也?』

子路问于孔子曰:『鲁大夫练而床,礼耶?』孔子曰:『吾不知也。』(练,小祥也。《礼记》曰:『期而小祥,居垩室,寝有席;又期而大祥,居复寝中,月而禫,禫而床也。』)子路出,谓子贡曰:『吾以夫子为无所不知,夫子徒有所不知。』子贡曰:『汝何问哉?』子路曰:『由问鲁大夫练而床,礼耶?夫子曰:“吾不知也。”』子贡曰:『吾将为汝问之。』子贡问曰:『练而床,礼耶?』孔子曰:『非礼也。』子贡出,谓子路曰:『汝谓夫子为有所不知乎?夫子徒无所不知,汝问非也。礼:居是邑,不非其大夫。』(惧于讪上。)

子路盛服见孔子,孔子曰:『由,是裾裾何也?』(裾裾,衣服盛貌。《说苑》作『襜襜』也。)昔者江出于岷山,其始出也,其源可以滥觞;及其至江之津也,不方舟、不避风,则不可涉也。(方,读为舫。《国语》曰:『方舟投附。』韦昭曰:『方,并也,编木为舫。』《说苑》作『方舟、方附』也。《诗》云:『方之舟之。』)非唯下流水多耶?(唯,同『惟』。言岂不以下流水多,故人畏之耶?言盛服色厉亦然也。《说苑》作『非下众水之多乎?』)今汝服既盛,颜色充盈,天下且孰肯谏汝矣?(充盈,猛厉也。)由!(告之毕,又呼其名,叮咛之也。)子路趋而出,改服而入,盖犹若也。(犹若,舒和之貌。《礼记》曰:『君子盖犹犹尔也。』)

孔子曰:『志之!吾语汝:奋于言者华,奋于行者伐,色知而有能者,小人也。』(奋,振矜也;色知,谓所知见于颜色;有能,自有其能:皆矜伐之意。)『故君子知之曰知之,不知曰不知,言之要也;能之曰能之,不能曰不能,行之至也。』(皆在不隐其情。)『言要则知,行至则仁。既知且仁,夫恶有不足矣哉?』

子路入,子曰:『由,知者若何?仁者若何?』子路对曰:『知者使人知己,仁者使人爱己。』子曰:『可谓士矣。』(士者,修立之称。)子贡入,子曰:『赐,知者若何?仁者若何?』子贡对曰:『知者知人,仁者爱人。』子曰:『可谓士君子矣。』颜渊入,子曰:『回,知者若何?仁者若何?』(知者,皆读为智。)颜渊对曰:『知者自知,仁者自爱。』子曰:『可谓明君子矣。』

子路问于孔子曰:『君子亦有忧乎?』孔子曰:『君子其未得也,则乐其意;(乐其为治之意。)既已得之,又乐其治,是以有终身之乐,无一日之忧。小人者,其未得也,则忧不得;既已得之,又恐失之,是以有终身之忧,无一日之乐也。』

《法行》篇第三十:(礼义谓之法,所以行之谓之行。)公输不能加于绳,圣人莫能加于礼。(公输,鲁巧人名班;虽至巧,绳墨之外亦不能加也。)礼者,众人法而不知,圣人法而知之。(众人皆知礼可以为法,而不知其义者也。)

曾子曰:『无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,无身不善而怨人,无刑已至而呼天。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,不亦远乎?(谓失之远矣。)身不善而怨人,不亦反乎?(反,谓乖悖。)刑已至而呼天,不亦晚乎?』《诗》曰:『涓涓源水,不壅不塞;毂已破碎,乃大其辐;事以败矣,乃重太息,其云益乎?』(源水,水之泉源也;壅,读为壅;大其辐,谓壮大其辐也;重太息,叹嗟之甚也。三者皆言不慎其初,追悔无及也。)

曾子病,曾元持足。曾子曰:『元,志之!吾语汝:夫鱼鳖鼋鼍犹以渊为浅,而窟其中;鹰鸢犹以山为卑,而增巢其上;及其得也,必以饵。故君子苟能无以利害义,则耻辱亦无由至矣。』

子贡问于孔子曰:『君子之所以贵玉而贱珉者,何也?』(珉,石之似玉者。)『为夫玉之少而珉之多耶?』孔子曰:『恶!赐,是何言也!』(恶,音乌,犹言『乌』,谓此义也。)『夫君子岂多而贱之、少而贵之哉?夫玉者,君子比德焉:温润而泽,仁也;(郑康成云:色柔温润似仁。)缜栗而理,知也;(郑云:栗,坚貌也;理,有文理,似智者处事坚固又有文理。)坚刚而不屈,义也;(似义者刚直不回也。)廉而不刿,行也;(刿,伤也;虽有廉棱而不伤物,似有德行者不伤害人。)折而不挠,勇也;(虽摧折而不挠屈,似勇者也。)瑕适并见,情也;(瑕,玉之病也;适,玉之美泽调适之谓也;瑕适并见,似不匿其情者也。《礼记》曰:『瑕不掩瑜,瑜不掩瑕,忠也。』)扣之其声清扬而远闻,其止辍然,辞也。(扣,与叩同;似有辞辨,言发则人乐听之,言毕更无繁辞也。《礼记》作『叩之其声清越以长,其终诎然,乐也。』)故虽有珉之雕雕,不若玉之章章。(雕雕,谓雕饰文采也;章章,素质明著也。)《诗》曰:『言念君子,温其如玉。』此之谓也。』(《诗·秦风·小戎》之篇,引之喻君子比德。)

曾子曰:『同游而不见爱者,吾必不仁也;(仁者必能使人爱己。)交而不见敬者,吾必不长也;(不长厚,故为人所轻。)临财而不见信者,吾必不信也。(廉洁不闻于人。)三者在身,曷怨人?(当反诸己。)怨人者穷,怨天者无识。(无识,不知天命也。)失诸己而反诸人,岂不亦迂哉?』南郭惠子问于子贡曰:『夫子之门何其杂也?』(南郭惠子,未详其姓名,盖居南郭,因以为号。《庄子》有南郭子綦。夫子弟子也。杂,谓……)

贤不肖相杂而至。子贡曰:“君子正身以俟,欲来者不距,欲去者不止。”且夫良医之门多病人,櫽栝之侧多枉木,是以杂也。

君子有三恕:有君不能事,有臣而求其使,非恕也;有亲不能报,有子而求其孝,非恕也(报、孝、养也,《诗》曰:“欲报之德”);有兄不能敬,有弟而求其听令,非恕也。士明于此三恕,则可以端身矣。

孔子曰:“君子有三思而不可不思也:少而不学,长无能也;老而不教,死无思也(无门人思其德);有而不施,穷无与也(穷乏之时,无所往託)。”是故君子少思长,则学;老思死,则教;有思穷,则施。

哀公篇第三十一

鲁哀公问于孔子曰:“吾欲论吾国之士,与之治国,敢问何如之耶?”孔子对曰:“生今之世,志古之道;居今之俗,服古之服。”(志,记识也;服古之服,犹若夫子服逢掖之衣、章甫之冠也。)舍此而为非者,不亦鲜乎?

哀公曰:“然则夫章甫、絇屦、绅而搢笏者,此贤乎?”(章甫,殷冠;王肃云:“絇谓屦头有拘饰也。”郑康成云:“絇之言拘也,以为行戒,状如刀衣鼻,在屦头。”绅,大带也;搢笏于绅者也。)孔子对曰:“不必然。夫端衣玄裳、絻而乘路者,志不在于食荤;(端衣玄裳,即朝玄端也;絻与冕同;郑云:“端者取其正也。”士之衣袂皆二尺二寸而广幅,是广袤等也;其祛尺二寸;大夫已上侈之,侈之者盖半而益一焉,则袂三尺三寸,祛尺八寸;路,王者之车,亦车之通名;《尔雅》云:“辂,车之大者。”荤,葱、薤之属也。)斩衰、菅屦、杖而啜粥者,志不在于酒肉。(《仪礼·丧服》曰:“斩者何?不缉也。衰长六尺,博四寸,三升布为之。”郑注《丧服》云:“上曰衰,下曰裳;当心前有衰,后有负板,左右有辟领;孝子哀戚无所不在也。”菅,菲也;此言服被于外,亦所以制其心也。)生今之世,志古之道;居今之俗,服古之服;舍此而为非者,虽有,不亦鲜乎?”

哀公曰:“善。”孔子曰:“人有五仪:有庸人,有士,有君子,有贤人,有大圣。”哀公曰:“敢问何如斯可谓庸人矣?”孔子对曰:“所谓庸人者,口不能道善言,心不知色(色,谓以己之色观彼之色,知其好恶也;《论语》曰:‘色斯举矣’),不知选贤人善士托其身焉,以为己忧(不知托贤,但自忧而已);勤行不知所务,止交不知所定(交,谓接待于物;皆言不能辨是非,伥伥失据也);日选择于物,不知所贵(不知可贵重也);从物如流,不知所归(为外物所诱荡而不返也);五凿为正,心从而坏。如此,则可谓庸人矣。”(凿,窍也;五凿,谓耳、目、鼻、口及心之窍也;言五凿虽似于正,而其心已从外物所诱而坏矣,是庸愚之人也。一曰“五凿”,即“五情”也;《庄子》曰:“六凿相攘。”司马彪曰:“六情相攘。”《韩诗外传》作“五藏为正”也。)

哀公曰:“善。敢问何如斯可谓士矣?”孔子对曰:“所谓士者,虽不能尽道术,必有率也;虽不能遍美善,必有处也。”(率,循也;虽不能尽、遍,必循、处其一隅,言有所执守也。)是故知不务多,务审其所知(《论语》曰:“子路有闻,未之能行,唯恐有闻也。”);言不务多,务审其所谓(止于辨明事而已矣);行不务多,务审其所由(由,从也;谓不从不正之道)。故知既已知之矣,言既已谓之矣,行既已由之矣,则若性命肌肤之不可易也(言固守所见,如爱其性命肌肤之不可以他物移易者也)。故富贵不足以益也,卑贱不足以损也(皆谓志不可夺)。如此,则可谓士矣。”(士者,修立之称;一曰“士,事也”,言其善于任事,可以入官也。)

哀公曰:“善。敢问何如斯可谓君子矣?”孔子对曰:“所谓君子者,言忠信而心不德(不自以为有德),仁义在身而色不伐,思虑明通而辞不争。故犹然如将可及者,君子也。”(犹然,舒迟之貌;所谓“瞻之在前,忽然在后”;《家语》作“油然”;王肃曰:“不进貌也。”)

哀公曰:“善。敢问何如斯可谓贤人矣?”孔子对曰:“所谓贤人者,行中规绳而不伤于本,言足法于天下而不伤于身。”(本,亦身也;言虽广大,而不伤其身也;所谓“言满天下无口过,行满天下无怨恶”);富有天下而无怨财(富有天下,谓王者之佐也;怨,读为“藴”;言虽富有天下,而无藴畜私财也;《家语》作“无宛”;《礼记》曰:“事大积焉而不宛。”古“藴”通,而此因误为“怨”字耳);布施天下而不病贫(言广施德泽,慈惠用穷,使家给人足,而上不忧贫乏;所谓“百姓足,君孰与不足”也)。如此,则可谓贤人矣。”(贤者,亚圣之名;《说文》云:“贤,多才。”)

哀公曰:“善。敢问何如斯可谓大圣矣?”孔子对曰:“所谓大圣者,知通乎大道,应变而不穷,辨乎万物之情性者也。”(辨别万物之情性也。)大道者,所以变化遂成万物也;情性者,所以理然不取舍也。(辨情性,乃能理是非之取舍而不惑。)是故其事大辨乎天地(其事,谓圣人所理化之事;言辨别万事,如天地之别万物,各使区分也);明察乎日月(圣人之明察,如日月);总要万物于风雨(总要,犹统领也;风以动之,雨以润之;言统领万物,如风雨之生成也);缪缪肫肫,其事不可循(缪,当为“胶”,相加之貌;《庄子》云:“胶胶扰扰。”肫,与“訰”同,杂乱之貌;《尔雅》云:“訰訰,乱也。”言圣人治万物,错杂胶胶訰訰然,而众人不能循其事);若天之嗣,其事不可识(嗣,继也;言圣人如天之继嗣,众人不能识其意);百姓浅然,不识其邻(邻,近也;百姓浅见,不能识其所近,况能识其深乎?所谓“日用而不知”者也)。若此,则可谓大圣矣。”

哀公曰:“善。”鲁哀公问舜冠于孔子,孔子不对。(哀公不问舜德,徒问其冠,故不对也。)三问不对。哀公曰:“寡人问舜冠于子,何以不言也?”孔子对曰:“古之王者,有务而拘领者矣,其政好生而恶杀焉。”(务,读为“冒”;拘,与“句”同,曲领也;言虽冠衣拙朴,而行仁政也;《尚书大传》曰:“古之人衣上有冒而句领者。”郑康成注云:“言在德不在服也;古之人,三皇时也;冒,覆项也;句领,绕颈也;《礼》正服,方领也。”)是以凤在列树,麟在郊野,乌鹊之巢可俯而窥也。君不此问,而问舜冠,所以不对也。

鲁哀公问于孔子曰:“寡人生于深宫之中,长于妇人之手,寡人未尝知哀也,未尝知忧也,未尝知劳也,未尝知惧也,未尝知危也。”孔子曰:“君之所问,圣君之问也;丘小人也,何足以知之?”(美大其问,故谦不敢对也。)曰:“非吾子,无所闻之也。”孔子曰:“君入庙门而右,登自阼阶,仰视榱栋,俯见几筵;其器存,其人亡;君以此思哀,则哀将焉不至矣?”(谓祭祀时也;阼,与“胙”同;榱,亦椽也;哀将焉不至,言必至也。)“君昧爽而栉冠(昧,闇也;爽,明也;谓初晓尚暗之时),平明而听朝,一物不应,乱之端也;君以此思忧,则忧将焉不至矣?”“君平明而听朝,日昃而退,诸侯之子孙必有在君之末庭者;君以此思劳,则劳将焉不至矣?”(诸侯之子孙,谓奔亡至鲁而仕者;自平明至日昃,在末庭而修臣礼;君若思其劳,则劳可知也;以喻哀公亦诸侯之子孙,不戒惧修德,亦将有此奔亡之劳也。)“君出鲁之四门,以望鲁四郊,亡国之墟,则必有数盖焉。”(墟,读为“墟”;有数盖焉,犹言“盖有数焉”,倒言之耳;《新序》作:“亡国之墟,列必有数矣。”)“君以此思惧,则惧将焉不至矣?”且丘闻之:“君者,舟也;庶人者,水也;水则载舟,水则覆舟。”君以此思危,则危将焉不至矣?

鲁哀公问于孔子曰:“绅、委、章甫,有益于仁乎?”(绅,大带也;委,委貌;周之冠也;章甫,殷冠也;郑注《仪礼》云:“委,安也,所以安正容貌;章,表明也;殷质,言所以表明大夫也。”)孔子蹴然曰:“君号然也!”(《庄子音义》崔譔云:“蹴然,变色之貌。”号,读为“胡”,声相近,字遂误耳;《家语》作:“君胡然也。”)“资衰、苴杖者不听乐,非耳不能闻也,服使然也。”(资,与“齐”同;苴,竹杖也;苴,谓苍白色,自死之竹也。)“黼衣黻裳者不茹荤,非口不能味也,服使然也。”(黼衣黻裳,祭服也;白与黑为黼,黑与青为黻;《礼》祭致齐,不茹荤;非不能味,谓非不能知味也;郑注《周礼·司服》云:“玄冕者,衣裳刺绣而已。”)且丘闻之:“好肆不守折,长者不为市。窃其有益与其无益,君其知之矣。”(好,喜也;言喜于市肆之人,不使所守货财折耗;而长者亦不能为此市井盗伪之事;长者不为市,而贩者不为非也;《家语》王肃注云:“言市肆弗能为廉;好肆则不折也;人为市占之行,则不守折;人为长者之行,则亦不为市买之事。”“窃”宜为“察”,察其有益与其无益,以“窃”字属下句。)

鲁哀公问于孔子曰:“请问取人。”(问取人之术也。)孔子对曰:“无取健(健,羡之人);无取詌(未详;《家语》作‘无取钳’;王肃云:‘谓妄对不谨诚者’;或曰‘捷给钳人之口者’);无取口啍(啍,与‘谆’同;《方言》云:‘齐鲁凡相疾恶谓之谆’;憎谆之闰反;王肃云:‘啍……’)

啍,多言也。或曰:《诗》云‘诲尔谆谆’,口谆谓口教诲而心无诚实者,谆谆论也。健,贪也。詌,乱也。口啍,诞也。健羡之人多贪欲,詌忌之人多悖乱,谗疾之人多妄诞。《说苑》曰:哀公问于孔子曰:‘人何若为可取也?’孔子曰:‘无取拑者,无取捷者,无取口叡者。拑者太给利,不可尽用也;捷者必兼人,不可为法也;口叡者多诞而寡信,后恐不验也。’《韩诗外传》曰:‘无取健,无取佞,无取口谗。健,骄也;佞,谄也;口谗,诞也。’皆大同而小异。

故弓调而后求劲焉,马服而后求良焉,士信悫而后求知能焉。士不信悫而有多知能,譬之其豺狼也,不可以身迩也。(有读为‘又’;‘迩’与‘近’同。)

语曰:‘桓公用其贼,文公用其盗。’谓管仲、寺人勃鞮也。盗亦贼也,以喻士信悫则仇雠可用,不信悫则亲戚可疏。故明主任计,不信怒;闇主信怒,不任计。(‘信’亦‘任’也。)计胜怒者强,怒胜计者亡。

定公问于颜渊曰:‘东野子之善驭乎?’(东野氏也;‘驭’与‘御’同。)颜渊对曰:‘善则善矣,虽然,其马将失。’(‘失’读为‘逸’,奔也;下同。《家语》作‘马将佚’也。)定公不悦,入谓左右曰:‘君子固谗人乎?’三日而校来谒之,曰:‘东野毕之马失。’(校人,掌养马之官也。)两骖列,两服入厩。(两服马在中,两骖在两服之外。‘列’与‘裂’同,谓外马擘裂,中马牵引而入厩。)定公越席而起,曰:‘趋驾,召颜渊!’颜渊至。(‘趋’读为‘促’,速也。)定公曰:‘前日寡人问吾子,吾子曰:“东野毕之驭善则善矣,虽然其马将失。”不识吾子何以知之?’颜渊对曰:‘臣以政知之。昔舜巧于使民,而造父巧于使马。舜不穷其民,造父不穷其马,是舜无失民,造父无失马也。今东野毕之驭,上车执辔,衔体正矣;步骤驰骋,朝礼毕矣。(衔体,衔舆马体也;步骤驰骋尽礼毕矣,谓调集其马,或步骤驰骋尽朝廷之礼也。)历险致远,马力尽矣,然犹求马不已,是以知之也。’定公曰:‘善,可得少进乎?’(定公更请少进其说。)颜渊对曰:‘臣闻之:鸟穷则啄,兽穷则攫,人穷则诈。自古及今,未有穷其下而能无危者也。’

《尧问》第三十二:尧问于舜曰:‘我欲致天下,为之奈何?’(恐天下不归,故欲致而取之也。)对曰:‘执一无失,行微无怠,忠信无倦,而天下自来。(执一,专意也;行微,行细微之事也。言精专不怠,而天下自归,不必致也。)执一如天地(如天地无变易之时也),行微如日月(日月之行人所不见,似于细微,安徐然而出,无怠止之时也)。忠诚盛于内,贲于外,形于四海。(贲,饰也;形,见也。《礼记》曰:“富润屋,德润身,心广体胖。”故君子必诚其意也。)天下其在一隅耶?夫有何足致也!(夫物在一隅者,则可举而致之;今有道天下尽归,不在于一隅,焉用致也?)’

魏武侯谋事而当,群臣莫能逮,退朝而有喜色。(武侯,晋大夫毕万之后,文侯之子也。)吴起进曰:‘亦常有以楚庄王之语闻于左右者乎?’武侯曰:‘楚庄王之语何如?’吴起对曰:‘楚庄王谋事而当,群臣莫逮,退朝而有忧色。申公巫臣进问曰:“王朝而有忧色,何也?”(巫臣,楚申邑大夫也。)庄王曰:“不榖谋事而当,群臣莫能逮,是以忧也。”其在《中蘬》之言也。(中蘬与仲虺同,汤左相也。)曰:“诸侯自为得师者王,得友者霸,得疑者存;自为谋而莫己若者亡。”(疑,谓博闻达识,或决疑惑者。)今以不榖之不肖,而群臣莫吾逮,吾国几于亡乎?是以忧也。’楚庄王以忧而君以憙,武侯逡巡再拜曰:‘天使夫子振寡人之过也。’(振,举。)

伯禽将归于鲁。(伯禽,周公子,成王封为鲁侯;将归,谓初之国也。)周公谓伯禽之傅曰:‘汝将行,盍志而子美德乎?’(将行,何不志记汝所传之子美德以言我?)对曰:‘其为人宽,好自用,以慎。’(宽,宽弘也;自用,好自务其用也;慎,谨密也。)此三者,其美德也已。周公曰:‘呜呼!以人恶为美德乎?君子好以道德,故其民归道。(君子好以道德教人,故其民归道者众,非谓宽弘也。)彼其宽也,出无辨矣,汝又美之。(彼伯禽既无道德,但务宽容,此乃出于善恶无别;汝何以为美也?《孔子》曰:“宽则得众”,亦谓人爱悦归之也。)彼其好自用也,是所以窭小也。(窭,无礼也;彼伯禽好自用而不咨询,是乃无礼骄人而器局小也。《书》曰:“自用则小。”《尚书大传》曰:“是其好自用也,以敛益之也。”)君子力如牛,不与牛争力;走如马,不与马争走;知如士,不与士争知。(士,谓臣下掌事者;不争,言委任。)彼争者,均者之气也,汝又美之。(好自用则必不委任而与之争事;争事乃均敌者尚气之事,非人君之量也。)彼其慎也,是其所以浅也。(彼伯禽之慎密,不广接士,适所以自使智识浅近也。)闻之曰:‘无越踰,不见士。’(周公闻之古也;越踰,谓过一日也。)见士问曰:‘无乃不察乎?’(惧其壅蔽,故问无乃有不察之事乎?)不闻即物少,至少至则浅。(物,事也;不见士则无所闻,无所闻则所知之事亦少,少则意浅矣。‘闻’或为‘问’也。)彼浅者,贱人之道也,汝又美之。吾语汝:我文王之为子,(为文王之子也)武王之为弟,成王之为叔父。(周公先成王薨,未知成王之谥;此云‘成王’,乃后人所加之耳。)吾于天下不贱矣,然而吾所执贽而见者十人,(周公自执贽而见者;礼见其所尊敬者,虽君亦执贽,故哀公执贽请见周丰。郑注《尚书大传》云:‘十人,公卿之中也;三十人,群士之中也;百人,群大夫之中也。’)还贽而相见者三十人,(礼:臣见君则不还贽;敌者不敢当,则还之;礼尚往来也。《士相见礼》曰:‘主人复见之,以其贽曰:“向者吾夫子辱使某见,请还贽于将命者。”’郑康成云:‘贽者,所执以至也;君子见于所尊敬,必执贽以将其厚意也。’)貌执之士者百有余人,(执,犹待也;以礼貌接待之士百余人也。)欲言而请毕事者千有余人。(谓卑贱之士,恐其言之不尽,周公先请其毕辞也。《说苑》曰:‘周公践天子之位七年,布衣之士所执贽而师见者十人,所见者十二人,穷巷白屋所先见者四十九人,时进善者百人,教士千人,朝者万人。’)于是吾仅得三士焉,以正吾身,以定天下。(于是千百人之中,仅乃得三士正身治国。)吾所以得三士者,亡于十人与三十人中,乃在百人与千人之中。(十人与三十人虽尊敬,未得贤;至百人千人,然后乃得三人,以明接士不广,无由得贤也。)故上士吾薄为之貌,下士吾厚为之貌。(上士中诚重之,故可薄为之貌;下士既无执贽之礼,惧失贤士之心,故厚为之貌,尤加谨敬也。)人人皆以我为越踰好士,然故士至。(人不知则以为越踰,然亦以礼貌之故而至也。)士至而后见物。(物,事也。)见物然后知其是非之所在。戒之哉!汝其以鲁国骄人几矣。(几,危也;周公言我以天下之贵犹不骄士,汝今以鲁国之小而遂骄人,危矣。)夫仰禄之士犹可骄也。(仰,鱼亮反。)正身之士不可骄也。彼正身之士,舍贵而为贱,舍富而为贫,舍佚而为劳,颜色黎黑而不失其所。(黎,读为‘梨’,谓面如冻梨之色者也。)是以天下之纪不息,文章不废也。(赖守道之士不苟徇人,故得纲纪文章尚存也。)

语曰:‘缯丘之封人。’(缯与鄫同;鄫丘,故国;封人,掌疆界者。《汉书·地理志》:‘缯县,属东海。’)见楚相孙叔敖曰:‘吾闻之也:处官久者,士妒之;禄厚者,民怨之;位尊者,君恨之。今相国有此三者而不得罪楚之士民,何也?’孙叔敖曰:‘吾三相楚而心愈卑,每益禄而施愈博,位滋尊而礼愈恭,是以不得罪于楚之士民也。’子贡问于孔子曰:‘赐为人下而未知也。’(下,谦下也;子贡问欲为下,未知其益。)孔子曰:‘为人下者,其犹土也:深抇之而得甘泉焉,(抇,掘也;故没反。)树之而五榖蕃焉,草木殖焉,禽兽育焉,生则立焉,死则入焉,多其功而不息。为人下者,其犹土也。’昔虞不用宫之奇而晋并之,莱不用子马而齐并之。(宫之奇,虞贤臣,谏不从,以其族行;子马,未详其姓名。《左氏传》曰:‘襄二年,齐侯伐莱,莱人使正舆子赂夙沙卫以索、马、牛皆百匹。’又六年,‘齐侯伐莱,莱人使王湫帅师及正舆子军齐师,齐师大败之,遂灭莱。’或曰正舆子字子马,其不用未闻。《说苑》诸卿已谏楚庄王曰:‘曹不用僖负羁而宋并之,莱不用子猛而齐并之。’据年代,齐灭莱在楚庄王之后,未详诸卿已之谏也。)纣刳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:不亲贤用知,故身死国亡也。

为说者曰:‘孙卿不如孔子。’是不然也。孙卿迫于乱世,鰌于严刑,上无贤主,下遇暴秦,礼义不行,教化不成,仁者绌约,天下冥冥,行全刺之,诸侯大倾。当是时也,知者不得虑,能者不得治,贤者不得使,故君上蔽而无睹,贤人距而不受。然则孙卿将怀圣之心,蒙佯狂之色,视天下以愚。《诗》曰:‘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。’此之谓也。

所以名声不白,徒与不众,光辉不博也。今之学者,得孙卿之遗言余教,足以为天下法式、表仪;所存者神,所遇者化,观其善行,孔子弗过。世不详察,云非圣人,奈何?天下不治,孙卿不遇时也。

德若尧、禹,世少知之;方术不用,为人所疑。其知至明,修道正行,足以为纲纪。呜呼!贤哉!宜为帝王。

天地不知善:桀、纣杀贤良,比干剖心,孔子拘匡,接舆避世,箕子佯狂,田常为乱,阖闾擅彊为恶,而得福;善者有殃。今为说者又不察其实,乃信其名。时世不同,誉何由生?不得为政,功安能成?志修德厚,孰谓不贤乎?

(自为说者已下,咸荀卿弟子之辞也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