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霞客游记

西南游记·江西篇

卷二下

眺黄仙峰,已不能比肩。南眺军峰,直欲竞峻。芙蓉之南有陈峰山,在十里内,高杀于芙蓉,峭削似之。凭眺逾时,从峰北小径西下里许,与石坪西来大道合。下五里,北转,始有高篁丛木。西下上四里,登揭烛尖。西南下二里为南坑,有涧自东南来,围山绕谷,平汇一壑。随水数转,出里许,一水自北至,二水合而南。出路因而西九里,高峰逼西,又合一南来水,与俱北。遂渡港口桥,循左麓而北,五里抵上坪,水注北去。路西折,上杉木岭二十里,宿车上。

二十日,乘月西行,即与大溪遇,想即墟上之溪,自南而北者,发源军峰,经坑阴至此。已而溪复西南下,路折西北,山中十里,则大溪复自东南来,渡之。东行五里,又一溪自西南循宜黄城东而北,军峰溪与之会;再北,又一小溪自城北来入,三水合,经狮子岩下,遂北下临川。乃与静闻出宜黄北,过丰乐桥,上狮子岩。岩迴盘两层,兀立三溪合流处。又西北二里入山,得仙岩,高峙锦屏,上穹下通。其西垂忽透壁为门,穿石而入,则众山内闭,若另一世界。是岩甚薄,南面壁立,北面穹覆,其穿透多隙,正如虔之通天岩,岩之最奇者。乃返出县南,循南来溪西南行二十里,过玉泉山下,山屏立路右,若负扆。又南随大溪三里,一小溪自西来注,即石磜下流也。始舍大溪,溯小溪西折入三里,得石磜寺。寺北有矗崖立溪上,半自山顶平剖下,南峰尤突兀,与之对峙为门。石磜岭正中悬其间,寺倚岭东麓,仰望之,祗见峰顶立石巍然,不知其中空也。是晚宿寺中。

二十一日,急登磜。是峰东西横跨,若飞梁天半,较贵溪石桥轩大三倍。从寺西眺,祗得其端;由寺北转入峡中,南向登,仰见竹影浮扬,一峰中穿,高度云末,透石入南,瞰乱峰攒挺,溪声山色,另作光响,非复人世。出桥南还眺,飞梁之上,石痕横迭,疑有缀庐嵌室,无路可登。正徘徊间,一山鹤冲飞而去,响传疏竹间,益令人留恋。是桥之南,其内石裂两层,自下而上,离合尺许;由隙扳跻,欲达其上层,而从上垂绠,可引入中层云。下磜,由小路五里,抵玉泉山下。山甚峻,屏立溪西北,上半俱削壁。僧叠级凿崖,架庐峰侧。一峰悬上,三面凭空,后复下隔深峡,离大山之右崖丈许。登眺久之,返抵北门旅次,已昏黑。

二十二日,西北三十里至陈坊,北度小木桥,沿小溪入五里,由迴龙洞入山隘,抵曹山寺。环峰四辟,平畴一围,水流其间,亦此中一洞天也。

二十三日,西四十里至朱碧街,去乐安尚三十里。

二十四日,西南三十里至大坪寺,东转入华盖山。二里为一天门,又蹑级上一里为旧一天门,有二小溪合于石屋之上。从此行峻坂中七里至二天门,两度脊,东北绕三峰之阴,共七里而登华盖顶,谒三仙焉。华盖三峰并列,而中峰稍逊;西为著棋,东为华盖,路由西峰而登。其阳甚削,故取道于此。华盖之上,诸道房簇绕,仙殿无余地可舒眺。登著棋纵目四览,其北正与相山对;西南则中华山与颉颃;东与南各翼以崇嶂,然皆不能与华盖抗也。是山在崇仁南一百二十里,东去宜黄亦一百二十里,西去乐安三十里,西南一百里至永丰,东南至宁都则二百里焉。余自建昌宜取道磁龟,则直西而至;自宜黄则取道石磜,从云封寺亦直西而至;今由朱碧,则迂而北,环而西,转东向入山。取道虽迂五十里,而得北游曹山、洞石,可无憾矣。仍下三天门,西南十二里出大陂溪中,乱石平铺,水碎飞其上,望之如冰玉。

二十五日,为长至日,早寒殊甚。西南十五里,溪边一横石临流,与静闻踞其上,不知溪流之即在其下;及起回顾,溪流汨汨透石出,始知为架壑石也。予道乐安,闻城西十里有天生桥,欣然欲往;今路已南,不及西向,幸得此石,虽溪石庳细,已见天生石梁一斑。南十五里抵流坑,又西八里,宿乌江溪南之茶园。

二十六日,候舟逆旅,度溪桥北上会仙峰。其峰在大溪北、黄漠溪之西,盖两溪交会,是山独峙。其下流与雪华山东西夹黄漠溪之口者,高耸兀突,倍于雪华。南面石骨嶙峋,于此中独为峻拔。其西南则豁然溪流放注永丰境。由溪北从东小径西上五里至会仙峰,更西北上一里,石尤巑岏,上多鹃花,红艳,但不甚高,亦冬深殊景也。下山,舟尚不行,复止宿。予自常山来,所经县治无不通舟,惟金溪、乐安通舟之流俱在四五十里外。

二十七日,舟发乌江,经永丰,出吉水恩江。

十二月初二日,抵吉安郡。

初十日,登中华山,上下俱十里。

十一日,游洞云。

十二日,循中华而南十里,登分水岭;逾岭东五里为带源;由带源随水东行,出水口峡,水东去,路南入山六里,过罗源桥,复与带水遇,盖其水出峡东行,循山南转至此,度桥而北,山始大开;又五里,宿水北。

十五日,由水北五里度泸溪桥,为夏朗滞张氏西园数日。

十八日,由夏朗西,西华山之东小径北五里,西转循华北十里至永和。其北涯有道可径往青原,登山随山东北行五里,入两山间;又一里,有溪转峡而出,渡溪南转,石山当户,清涧抱壑,青原寺西向而峙。初入时不过东西两山夹也;至北坞转入而南,始觉水石清逈,岩壑潆泗;及登塔院,下瞰寺基,更觉中洋开整,四山凑合,其坞内外两重:外建书院,内峙香阜,若天造地设者。是寺久为书院,僧本寂竭力兴复,改院为寺;邹南皋、郭青螺欲两存之,本寂力持不可,始迁书院于外坞。寂为予言:如此寺前一溪,由寺东南深壑中来,前汇翠屏下;翠屏为水所蚀,山骨嶙峋,层迭耸出,老树悬缀其上,浸影清流,景色万状。寺左循流上峡甚峻,而坞曲曲折入十里,抵黄鲇岭入口,迴鎻极隘,但知有寺,不知寺后有此深坞也。余自翠屏下循流扳磵,宛转其间,莫测所极,觉水舂菜圃种种俱有异致。日渐西,乃登山,由五笑亭返寺;出山度溪桥,从山南五里越而西,西北十五里度赣江,暮烟横渚,不辨江城灯火;又三里,宿郡北白鹭洲。

二十五日,入永新舟。

二十六日,十里至神冈山下,乃西入小江;又西二十五里曰三江口,安福江自西北来,而西南来者永新江也。舟溯西南行,至是始有滩;又十五里,泊横江渡,去吉安郡五十里。

二十七日,二十里廖仙岩,至是始有山;南岸为泰和界,北俱庐陵境也。自此舟转北行,十里,永阳,庐陵大市也,在江之北;然江之南岸犹十里而始属泰和,以舟曲而北耳。又三十里,泊止阳渡。

二十八日,二十里至敖城,始南转;扬帆五里,上黄坝滩;复北折入两山间,五里枕头石;转而西,三里上黄牛滩。十八滩从此始。滩之上为分丝潭,潭水深碧,崖束如门,至此始有夹峙之崖、激湍之石;又十七里,经画角滩,抵坪上,则庐陵、永新交壤处。

二十九日,二十五里至还古,望溪南大山横亘,下有二小峰拔地起。问舟人,大曰义山,无奇;小曰梅田,有洞在山麓。予夙慕梅田之胜,急登岸,令仆随舟候于永新,予同静闻由还古南行五里,至梅田山下。峰皆丛石耸迭,无纤土蒙翳其间,真亭亭出水莲也。东向者三洞,北向者一洞;惟东北一角山石完善,东南洞尽处与西北诸面俱为烬灰者,铁削火淬,大丧玲珑之质。东向第一洞在穹崖下,一突石障洞侧,洞门穹然,高可十数丈;入洞后,顶忽盘空起,四围俱削壁下垂,如悬帛万丈,牵绡回幄;上复嵌空成阁,中仰一窍,直彻山顶,恨无十丈梯,凌空置身其间也。由此北入,左右俱有旋室透门,伏兽垂幢,不可枚举;而正洞垂门五重,第三重有柱中擎,界门为两:正门在西偏,直透洞光;东偏则旁门,暗中由别隙入,至第四门而合;再进抵第五门,约已半里,而洞门穹直,光犹遥瞩;至此路忽转西向入,入一门,幽黑漫无所睹,但闻传响铿鍧,比明处更弘远;欲出索炬烛之,既返步,所睹比入时更显,垂乳列柱,缤然满前矣。洞之南不十步,又得一洞,亦直北入,最后左转亦幽暗,其瑰异宏丽少逊第一洞。既出,见洞之西壁一隙岈然,侧身入门,高五六尺,阔仅尺半,上下方正如从绳絜矩,而槛桔成形,宛然琢削;其内石色与外洞较异,圆窦侧隙,曲折玲珑,悉可蜗旋猿挂;入有风蓬蓬然,出自内深室中,而昏黑无所见,乃蛇退而出。出洞又南不十步,再得第三洞,则穹然两门,一东向,一南向,中皆穹朗;初直北入,既而转右;转处一石柱洁白如削玉,上垂为宝盖,绡围珠络,形多瑰异;从此东折渐昏黑,两旁壁益狭,上甚高,惜无炬不能烛其顶;下则伏者渐低,不容身而出。自是而南,凌空之石俱厄于大斧烈焰,乃从山下转而北,见耸削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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