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游日记九(云南)
戊寅八月初七日,作书投署府何别驾,求广西府志。是日其诞辰,书未达,入阅其堂四境图,见盘江自其南界西半入境,东北从东界之北而去,不标地名,无从知其何界也。
初八日,何收书,欲相见。是日雨,予不往。
初九日,予令顾仆辞何,促其志。大雨不止。
初十日,何言觅志无印就者,已命杀青矣。午霁,始见黄菊大开。菊惟黄色,不大;又有西番菊。
广西府西界大山高列如屏,直亘南去,曰草子山。西界即大麻子岭,从大龟来者。东界峻逼,而西界层叠。北有一石山森罗于中,连络两界,曰发果山。东支南下者,结为郡治;西支横属西界者,有小水从穴涌出甚巨,是为泸源,经西门大桥而为矣邦池之源者也。矣邦池之南复有远山东西横属,则此中亦一南北中洼之坑,而水则去来皆透于穴矣。此郡山之最远者也。
发果山员若贯珠,横列郡后。东下一支曰奇鹤峰,则学宫所托;西下一支曰铁龙峰,则万寿寺所倚;而郡城当其中环处。城之东北亦有一小石峰在其中,曰秀山,上多突石,前可瞰湖,后可揽翠。城南濒湖,复突三峰:东即广福,曰灵龟山;中峰最小,曰文笔峰,建塔于上;而西峰横若翠屏焉。此郡山之近者也。秀山前有伏波将军庙,后殿为伏波像,前殿为郡守张继孟祠。
新寺(即万寿寺)当发果西垂之南,其后山石嶙峋,为滇中所无。其寺南向,后倚峭峰,前临遥海,亦此中胜处。前有玉皇阁,东为城隍庙,俱在城外。
泸源洞在城西北四里,新寺后山西尽环坞西北。其中乱峰杂沓,缀以小石岫,皆削瓣骈枝,标青点翠。北环西转,而泸源之水涌于下穴;泸源之洞辟于层崖,有三洞焉:上洞东南向前,有亭;下洞南向,在上洞西五十步,皆在前山之南崖;后洞在后山之北㟠,其上如眢井,从井北坠穴而下二十步,底界而成脊,一穴东北下而小,一穴东南下而廓。此三洞之分向也。其中所入皆甚深,秉炬穿隘,屡起屡伏,乳柱纷错,不可穷诘焉。
十一日,大霁。上午出西门,过城隍庙、玉皇阁,前西一里,转新寺西峰之嘴而北,又北一里抵山下,历级游上洞。望洞西有寺,殿两重,入憩而瀹水为餐。因由寺西观水洞,还寺中索炬,始知为洞有三,皆须火深入。下午强索得炬,而火为顾仆所灭,遍觅不可得。遥望一村在隔水之南,涨莫能达,遂不得为深入计。聊一趋后洞,得披其外扃;还入下洞,探其中门而已,仍从旧路归,北入新寺,抵暮而返。
十二日,坐寓待志,拟一至即行。晚谓顾仆曰:“志订就,当即来候也。”
余初意广西郡人必悉盘江所出,遍征之,终无谙者。其不知者反谓西转弥勒,固属颠倒;其知者第谓东北注罗平,经黄草坝下,即莫解所从矣。问所谓东南下广南、出田州,亦似揣摩之言,靡有确据也。此地至黄草坝又东北四五日程,余欲从之,以此淹留日久,迤西之行不可迟,姑留为归途之便。
广西府鹦鹉最多,皆三乡县所出,然止翠毛丹喙,无五色之异。
三乡县乃甲寅萧守所城,维摩州。州有流官,祗居郡城,不往州治。二处皆藉何天衢守之,以与普拒。
广福寺在郡城东二里,吉双乡在矣邦池之东南,与之对;而弥勒州在郡西九十里。《一统志》乃注寺在弥勒东九十里,乡为弥勒属,何耶?岂当时郡无附郭,三州各抵其前为界,故以属之弥勒耶?然今大麻子哨西,何以又有分界之址也?
十三日,中夜闻雷声,达旦而雨。余欲行屡矣,而日复一日待之,若河清焉。
自省至临安皆南行,自临安抵石屏州皆西北,自临安抵阿迷皆东北,自阿迷抵弥勒皆北行,自弥勒抵广西府皆东北。
十四日,再令顾仆促志。余束装以待,乍雨乍霁。上午得回音,仍欲留至明晨云。乃携行李出西门,入玉皇阁。阁颇宏丽,中乃铜像,两庑所塑群仙像极有生气,正殿四壁画亦精工。遂过万寿寺,饭后登寺左铁龙峰之脊,石骨棱棱,皆龙鳞象角也。下还寺中,见右庑北有停柩焉,询之,乃吾乡徽郡游公柩也。游讳大勋,任广西三府,征普时,游率兵屯郡南海梢,以防寇之冲突。四年四月,普兵忽乘之,竟没于阵。今其子现居其地,不得归,故停柩寺中。余为慨然。是晚李如玉、杨善居诸君作醮寺中,屡承斋饷。僧千松亦少解人意。是晚月颇朗。
十五日,余入城探游君之子,令顾仆往促何君。上午出西门,游城隍庙,既返寺。寺中男妇进香者接踵,有吴尔锡者亦以进香至,同杨善居索余文,各携之去,约抵暮驰还。下午何命堂书送志及程仪至,余作书谢之。是晚为中秋,而暗云密布,大风忽吼,僧设茶于正殿,啜之而卧。
十六日,雨意霏霏,不能阻余行色,而吴、杨文未至,令顾仆往索之。既饭,杨君携酒一樽,侑以油饼、熏凫,乃酌酒而携凫饼以行。从玉皇阁后循铁龙东麓而北一里,登北山而上一里,逾其坳,即发果山之脊也。志又谓之九华山:盖东峰之南下者为奇鹤,为学宫所倚;西峰之南下者为铁龙,为万寿寺之脉;中环而南突于城中者为钟秀山,其实一山也。从岭上平行又北三里,始见泸源洞在西,而山脊则东自东界大山横度而西属于西界,为郡城后倚。然泸源之水穿其西穴而出,亦不得为过脉也。从岭北行又五里而稍下,有哨在坞之南岗,曰平沙哨,郡城北之锁钥也。其东即紫薇之后脉,犹屏列未尽;其西则连峰蜿蜒,北自师宗南下,为阿卢山界坞中之水,而中透泸源者也。由哨前北行坞中六里,有溪自北而南,小石梁跨之,是为矣各桥。溪水发源于东西两界分支处,由梁下西注,南转坞穷而南入穴,出泸源之上流也。又北六里,有村在西山之半,溪峡自东北来,路由西北上山一里,蹑岭而上二里,遂逾西界之脊,瞰西坞行。坞中水浸成壑,有村在其下,其西复有连山自北而南,与此界又相持成峡焉。从岭上又北四里,乃西北下西峡中一里,抵麓,复循东麓北行十五里,复有连㟠属两界之间,有数家倚其上,是为中火铺,有公馆焉。饭仍北行峡中,其内石峰四五离立峥峥。峡西自有溪北下,路从峡东行,两界山复相持而北,坞中皆荒茅沮洳,直抵师宗,寂无片椽矣。闻昔亦有村落,自普与夷出没莫禁,民皆避去,遂成荒径。广西李翁为余言:师宗南四十里无一人,皆因普乱,民不安居。龟山督府今亦有普兵出没,路南之道一梗不通,一城之外皆危境云。北行二十里,经坞而西,从坞中度一桥,有小水自南而北,涉之,转而西北行。暝色已合,顾仆后余,从一老人、一童子前行,踯躅昏黑中。余高声呼顾仆,老人辄摇手禁止,恐匪人闻声而出也。循坡涉坳十里,有一尖峰当坳中,穿其腋,复西北行。路甚泞,溪水交流,路几不辨。后不知顾仆趋何所,前不知师宗在何处,莽然随老人行,而老人究不识师宗之远近也。久之,渐闻犬吠声隐隐,知去人境不远矣。过尖山共五里,下涉一小溪,登坡,遂得师宗城焉。抵东门,门已闭,而外无人居,循城东北隅有草茅数家,俱已熟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