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游日记十五(云南)
二十一日,余约束行李为行计。通事由九重崖为山顶游。将午,復吾邀题七松册子;弘辨又磨石,令其徒鸡仙书静闻碑。
二十二日,晨餐后,弘辨具骑候行,余力辞之,遂同通事就道。以一人轻担装从,而重者姑寄寺中,拟复从此返也。十里过圣峰寺,越西支之脊而西,共四里过放光寺,入录其藏经。圣谕僧留茶,不暇啜而出。问所谓盘陀石静室者,僧指在西北危崖之半。仰视寺后层峰,并华首上下合而为一。所谓九重崖者,必指此而名。开山后人但知为华首觅九重故迹而不得,始以点头峰左者当之。谁谓陵谷无易位哉?
由寺西一里余,始蹑坳而上;又一里余,其上甚峻,乃逾脊。脊南北相属,东西分坑下坠,所谓桃花箐也。脊有两坊,俱标为宾邓分界。其处陵历已高,向自礼佛台眺之,直似重渊之底云。
由箐西随箐下二里,有茅舍夹道,为前岁底朝山卖浆者所托处;今则寂然为畏途。其前分歧:西南者为邓川州道;直西者为罗川道,乃通丽江者。遵之迤逦下二里,有庵当路北、北山下,曰金花庵。又西下三里,连有二涧,俱自东而西注,即桃花箐之下流也。各有板桥跨之。连越桥南,始循南山西向行。一里,有寺踞南山之脊,曰大圣寺。寺西向,乃从其前逾脊南下。又值一涧,亦西流,随之半里,涧与前途二桥之流俱转峡北去,路乃西。半里,逾南山北突之坳。坳西,其坡始西悬而下,路遵之四里,有村在南山坞间,是为白沙嘴。随嘴又西下二里,忽下见深壑自南而北,溪贯之,有梁东西跨其上,遂就而饭焉。
桥之西有小径,自北而南,溯流循峡者,乃浪沧卫通大理道,与大道十字交。大道随流少北,即西上岭,盘旋而上,或峻或夷。五里越其坳,西北下四里始夷;又一里为罗武城。其处坞始大开,自此山之西开东西大坞,直至千户营;坞分为二,始转为东北坞,皆所谓罗川也。向自山顶西望,翠色袭人者即此,皆麦与蚕豆也。罗武无城,一小村耳。村北有溪,西自千户营来,即北衙河底之水,至此而东北坠峡,合和光桥下流而东北经大石头者也。
于是循南山行溪之南二里,有村在溪北山下,曰百户营。又西五里,有村在西北悬岗上,曰千户营。营之西有山,自大山分支东南下,突于坞中,坞遂中分:当山之西南者,其坞回盘,其水小,为西山坳新厂,在东南,而路出其西北;当山之东北者,其坞遥达,其水大,为中所屯、南北二衙,又在其西北,而路则由山之西南逾坳以入。
于是从千户营西南转入南坞,一里余至新厂,皆淘砂煎银者。乃北一里余,抵分界山之阳,渡一小流,循山阳西北行三里,北逾过坳。于是稍下,循西大山之麓北向行,其东又成南北大坞,即千户营之上流也。北一里,有村倚西山之坡,是为中所屯,乃邓川、鹤庆分界处,悉檀寺庄房在焉,乃入宿。
二十三日,晨饭于悉檀庄。天色作阴,乃东下坞中,随西山麓北行二里,有支冈自西山又横突而东,乃蹑其上。有岐西向登山者,为南衙道,腰龙洞在焉;北向蹑坳者,为北衙道,鹤庆之大道也。
随之,余先是闻腰龙洞名,乃令行李同通事从大道行,期会于松桧;予同顾仆策杖携伞,遂分道从岐,由山脊西上一里,稍转而南。复有岐缘南箐而去,余惑之,候驱骡驰马者至,问之曰:‘予亦往南衙者,大路从此西逾岭下,约十里余。’问南岐何路,曰:‘此往鸡鸣寺者。’问寺何在?其人指南箐夹崖间者是。然此岐隘不可行。
忽一人后至,曰:‘亦奇胜,即从此夹逾南坳,亦达南衙,与此路由中坳者同也。’余闻之喜甚,曰:‘此可兼收也。’谢其人,遂由岐南行五里,转入夹崖下,扳崖端,透一石隙而入。其石自崖端垂下,外插崖底,若象鼻然;中透一穴如门。穿门即由峡中上跻,亦犹鸡山之束身焉。
登峡上,则上崖岈然横列,若洞、若龛、若门、若楼、若栈者骈峙焉。洞皆不甚深,僧依之为殿:左为真武阁,又左为观音龛,皆东北向下危壁。殿阁之间,又垂崖两重,俱若象鼻下插崖底,而中通若门。有僧两人,皆各踞一龛,见客至,胡麻方熟,辄邀同饭。予为再啜两盂。见龛后有石脊若垂梯而上,跣而蹑之,复有洞悬其上层,中空而旁透小穴。
崖之左右,由夹中岭即南坳道,而崖悬不通;复下由穴门出,即转崖左西南上,仰见上崖复悬亘而中呀然有岐,细若虫迹,扳条从之,又得一大穴。其门亦东北向前,甃石为台,树坊为门,曰“青莲界”。其左药灶、碑板俱存,而无字无人,棘萝旁翳,无可问为何人未竟之业。
其右复有象鼻外垂之门,透而南,复有悬绡高卷之帐。帐之右,上崖有洞巍张;下崖即二僧结庵之处。然磴绝,俱莫可通。乃仍由青莲界出东夹,再上半里而崖穷、夹尽。山半坪开,又有泉自南坳东出,由坪而坠于崖之右;又分而交潆坪塍,坠于崖之左。崖当其中,濯灵涤窍,遂成异幻。
由坪上溯流半里,北向入峡。峡中之流倾涌南向,溯之一里,涧形不改,而有巨石当其中。石之下则涌水成流,而石之上惟砾石堆涧,绝无水痕。又溯枯涧北行半里,路穷茅翳,盖其涧自西峡来,路当北去也。乃东向蹑岭、扳崖、跻棘,又半里,得南来路,遂随之北半里,西陟一坞,复升陇而西。有岐入西南峡中者颇小;其直北下陇者颇大。予心知直北者为南衙道,疑腰龙洞在西南峡中,遂望峡行半里,不得路。遥听西北山巅有人语声,乃竭蹶扳岭上一里,得东来道;又一里,得驱犊者,问之,则此路乃西向逾脊抵焦石峒者。
问腰龙洞何在?曰:‘即在此支岭之北。然岭北无路,须随路仍东下山,折而北至南衙,乃可往。盖是山大脊自北而南,脊之西为焦石峒,脊之东一支东突,其北腋中则腰龙洞所在;南腋中即此路也。’予乃怅然,遂随路返。东下一里,乃转而东北下;又一里,抵山麓,循之北行;又一里,至南衙。
南衙之村不甚大,倚西山而东临大坞。其坞北自北衙,南抵中坳,其中甚宽。盖此中大坞凡三曲三辟:最北者为此坞,坞南北亘,以北坳东隘为峡口;其南即中所屯坞;坞亦南北亘,以江阴村为峡口;其南即千户营、百户营坞;坞东西亘,以罗武村为峡口。总一溪所贯,皆谓之罗川云。
由南衙之后西南上山,磴道甚辟。一里半,有亭有室,当山之半,其旁桃李灼然。旁后蹑级而上有寺,门榜曰“金龙寺”。门内有楼,当洞门;其楼前临平川,后瞰洞底,甚胜也。楼后即为洞门,洞与楼俱东向。其门悬嵌而下,极似江右之石城洞:西壁上穹覆而下崆峒,南与北渐环而转,惟东面可累级下。
下五丈,一石突起当洞之中,西耸而东削,甃以为台亭,其上供白衣大士。其亭东对层级,架木桥以登;西瞰洞底,潴水环其下,沉绀映碧,光怪甚异。亟由桥返级,穿桥下,缘台左西降十余丈,而后及水。水嵌西崖足,四面阔约三丈;南北二面渐抱而缩,然三面皆绝壁环之,无有旁窦。水渟涵其间,俨若月牙之抱魄也。
水中深浅不一,而澄彻之极,焕然映彩,极似安宁温泉:浅者浮绿,深者沉碧。掬而尝之,甘冷异常。其洞以在山之半,名为腰龙;而文之者额其寺为金龙,洵神龙之宫也。洞口如仰盂,下圆如城;水潆三面如玦;石脊中盘如垂舌。其异于石城者:石城旁通无极,而此则一水中涵;若其光莹之异,又非他水可及也。
久之,仍上洞口,始登前楼,则前楹后轩位置俱备,而僧人他出,扃钥不施。仍一里余下至南衙,问松桧道,俱云不能及,乃竭蹶而趋。由南衙后傍西山而北二里,是为北衙,有神庙当北衙之南门,东向。其后大脊之上,骈崖轰夹,有小水出其中。庙之北有公馆、市舍夹道甚盛。折而东共半里,而市舍始尽,盖与南衙迥隔矣。
二衙俱银矿之厂,独以“衙”称者,想其地为盛也。东与南来大道合,复北行一里余,市舍复夹道,盖烹炼开炉之处也。过市舍,遂北下坡;又一里余而及其底,始知南北两衙犹山半之坞也。其峡既深,有巨涧流其间,自北而南,是为河底,盖即罗川之上流。有支流自西峡来入,其派颇小,置木桥于上,越之。又北,见石梁跨巨涧,涧中有巨石,梁东西两跨之,就其中为阁,以供白衣大士。
越桥之东,溯涧北上,危崖倚道,盘级而登:右崖左涧,下嵌深渊,上削危壁。五里登坪,脊有枯涧,堑山头,亦跨石梁度。梁北有殿新构,有池溢水,有亭施茶。子入亭饭,一僧以新瀹茶献,曰:‘适通事与担者久待于此前途,路遥,託言速去。’盖此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