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霞客游记

正文

卷六下

老人仍同童子去,余止而谋宿。莫启户者,心惶惶,念顾仆负囊,山荒路寂,泥泞天黑,不知何以行,且不知从何行。久之,见暗中一影,亟呼而得之,而后喜可知也。既而见前一家有火,趋扣其门,始固辞;余候之久,乃启户。入客,㵸汤煮杨君所贻粉糕啖之,甘如饴也。濯足藉草而卧。中夜复闻雨声。

师宗在南山峡间,东北与西南俱有山环夹其坞,纵横而开,洋不整,亦不大。水从东南环其北而西去,亦不大也。城虽砖甃,而甚卑;城外居民寥寥,皆草庐,而不见一瓦。其地哨守之兵,亦俱何天衢所辖。

城西有通元洞,去城二里;又有透石灵泉,俱不及游。

十七日,晨雨,饭而行。泥深及膝,出门即仆。北行一里,有水自东南坞来,西向注峡而去,有石桥跨之,为绿生桥。过桥行坞中一里,北上坡,遵坡行八里,东山始北断成峡,水自峡中西出,有寨当峡而峙,不知其名。余从西坡北下,则峡水西流所经也。坡下亦有茅数家,为往来居停之所,是曰大河口。河不甚巨,而两旁沮洳特甚,有石梁跨之,与绿生同;水势亦相似。过桥北行,度坞北,复有山自东北横亘西南,一里陟其坡,循之东向行三里,越坡东下。坞中沮洳,有小水自北而南入大河,溪上流有四五人索哨钱于此,因架木为小桥以渡水。见余不索哨而乞造桥之犒,余畀以二文,各交口称谢。既渡半里,余随车路东行,诸人哄然大呼余还顾,则以罗平大道宜向东北,余东为误,故也。亟还,从东北半里,复上坡东行,皆荒坡遥陇,夙雾远迷,重茅四塞。十五里,东逾冈,始望见东北冈上有寨一屯,其前即环山成洼,中有盘壑,水绕其底而成田塍。四顾皆高,不知水所从出。从冈东下一里,越坞中细流,其坞与流皆自南而北,即东通盘壑者。又东上一里,循盘壑之南脊行,与所望北冈之寨正隔坞相对矣。又逾东冈稍下一里,则盘壑之东有峡穿陇而至,其峡自东南大山破壁而至者。峡两崖皆亘壁,其上或中剖而成峡,或上覆而成梁。一坞之中,倏断倏续,水亦自东南流穿盘壑,但壑中不知何泄。时余从中梁而度,水流其下,不知其为梁也。望南北峡中水,一从梁洞出,一从梁洞入,乃从梁东选石踞胜,瞰峡而坐,睇其下如连环夹壁,明暗不一,曲折透空。但峡峭壁削,无从下穿其穴。

又东愈坞相错,再上再下八里,盘岭再上,至是宿雾尽开。北有削崖近峙,南有崇岭遥穹,取道其间,横陟岭脊,始逼北崖,旋向南岭。二里,复踰高脊,北转东下二里,有茅当两峰峡间,前植哨竿,空而无人,是曰张飞哨,山中最幽险处也。又东下三里,悬壑深阒,草木蒙密,泥泞及膝,名偏头哨。哨不居庐,路口止有一人,悬刀植枪而索钱,余不之与而过。此哨之南,即南穹崇岭,罗平贼首阿吉所窟处,为中道最险,故何兵哨守焉。又名新哨,而师宗界止此矣。过哨又东上岭,岭更峻,石骨棱厉,二里跻其巅,为罗平、师宗之分界,亦东西二山之分界也。其山盖南自额勒度脉分支,北下结成崇岭,北度此脊而为白蜡、东龙,而东尽于河底盘江交会处者也。

从岭上东向平行,其间多坠壑成穽,小者为眢井,大者为盘洼,皆丛木其中,密不可窥;而峰头亦多树多石,不若师宗皆土山茅脊也。平行脊上五里,路左有场,宿火树间,为中火铺,乃罗平、师宗适中之地。当午,土人亦有担具携炊卖饭于此,而既过时辄去,余不及矣,乃冷餐所携饭。又东一里,渐下;又一里,南向下丛中,路在箐石间,泥泞弥甚。一里,遂架木为栈,嵌石隙中,非悬崖沿壁,而或断或续,每每平铺当道,想其下皆石孔眢井,故用木补填之也。又东下一里,始出峡口。回顾西壑,崇岭高悬,皆丛箐密翳,中有人声,想其夷人之居,而外不能见。东眺则南界山冈平亘,北界则崇峰屏立,相持而东。循北坡东行三里,复北上坡,直抵北界峰腰,缘之三里,峰尽东下,有坞纵横:一坞从北峡来,一坞从东峡来,一坞从西峡来,一坞向东南去。时雨色复来,路复泥泞,计至罗平尚四十里,行不能及。闻此中有营房一所可宿,欲投之,四顾茫无所见,祗从大道北转入峡,遂缘峡东小岭而上一里,忽遇五六人持矛挟刃而至,顾余曰:‘行不及州矣。’余问营房何在,曰:‘已过。可宿乎?’曰:‘可。’遂挟余还。盖此辈即营兵,乃送地方巡官过岭而返者。仍一里下山,抵坞中,乃向东坞入半里,抵小峰之下,南向扳峰而上,峻滑不可着足,半里登其巅,则营房在焉。营中茅舍如蜗,上漏下湿,人畜杂处。其人犹沾沾谓余:‘公贵人,使不遇余辈而前,无可托宿,奈何?’虽营卑隘,犹胜夷居十倍也。余颔之,索水炊粥。峰头水甚艰,以一掬濯足而已。

十八日,平明,雨色霏霏。余谓自初一漾田晴后,半月无雨,恰中秋之夕在万寿寺,狂风酿雨,当复有半月之阴。营兵曰:‘不然。余罗平自月初即雨,并无一日之晴。盖与师宗隔一山,而山之西今始雨,山之东雨已久甚,乃此地之常,非偶然也。’余不信。饭后下山。泞滑更甚于昨,而浓雾充塞,较昨亦更甚。一里,抵昨所入坞中,东北上一里,过昨所返辕处;又一里,踰山之岗,或东或北,盘旋岭八里,稍下,有泉一缕,出路左石穴中。其石高四尺,形如虎头,下层若舌之吐,而上有一孔如喉,水从喉中溢出,垂石端而下坠。喉孔圆而平,仅容一拳,尽臂探之,大小如一,亦石穴之最奇者。余时右足为泥污,以足向舌下就下坠水濯之。行未几,右足忽痛不止。余思其故而不得,曰:‘此灵泉而以濯足,山灵罪我矣。请以佛氏忏法解之。如果神之所为,祈十步内痛止。’及十步而痛忽止。余行山中不喜语怪,此事余所亲验而识之者,不敢自讳,以没山灵也。

从此渐东下五里,抵一盘壑,中有小水自北而南,四围山如环堵,此中洼之底也。岂南流亦透穴而去者耶?又上东冈二里,踰冈;又东下一里,行坞中者三里,有小水自西北向东南至,是始遇明流之涧,有小桥跨之。既度涧,从东南去,路复东上冈三里,踰冈之东,始见东坞大开,自南而北。东界则遥峰森峭,骈立东南;西界则崇巘巍峨,屏峙西北。东北又有一山,横排于西界缺处,而犹远不睹罗平城,近莫见兴哆啰也。又东稍下者二里,峻下者一里,遂抵坞中,则兴哆啰茅舍数间,倚西山东麓焉。转而北行坞中,其坞西傍白蜡,东瞻罗庄,南去甚遥,则罗庄自西界老脊分支而东环处也。坞中时有土冈自西界东走,又有石峰自东界西突,路依西界北行,遥望东界遥峰下,峭峰离立,分行竞颖,复见粤西面目。盖此丛立之峰,西南始于斯,东北尽于道州,磅礴数千里,为西南奇胜,而此又其西南之极云。

过兴哆啰,北一重土冈东走,即有一重小水随之,想土冈之东有溪北注,以受此诸水。数涉水踰冈北五里,望西山高处有寨,聚居颇众;又北二里,有池在东冈之下;又北二里,有池在西冈之下,皆冈坞环转中洼而成者;又北三里,有水成溪,自西而东向注甚急,一石梁跨之,为鲁夷桥。桥下水东南数里入穴中。越桥北,始有夹路之居;又北半里,又有水自西而东注,其水不及鲁夷之半,即从上流分来,亦东里余而灭,亦一石桥跨之。二水同出于西门外白蜡山麓龙潭中,分流城东南,而各坠地穴,亦一奇也。桥之南始有盈禾之塍;又北半里,入罗平南门;半里,转东,一里,出东门,停憩于杨店。是日为东门之市,既至而日影中露,市犹未散,因饭于肆,观于市。市新榛子、薰鸡葼。还杨店而雨蒙蒙,复至杨婿江渭滨者。荆州人,赘此三载矣,颇读书,知青乌术。询以盘江曲折,能随口而对,似有可据者。先是,余过南门桥,有一老者巾服而踞桥坐,见余过,拉之俱坐。余知其土人,因讯以盘江,彼茫然也。彼又执一人代讯,其人谓由澄江返天上,可笑也。渭滨言:‘盘江南自广西府流东北,师宗界入罗平之东南隅,罗庄山外,抵八达夷寨,会江底河,经巴泽河、格巴吉、兴隆、那贡至霸楼,为霸楼江,遂东南下田州。不北至黄土坝,亦不至普安州。但霸楼诸处与普安界亦相交错,是南盘亦经普安之东南界,特未尝与之相接耳。’

南行自西而东,又五里,则北山忽断,如中剖者,下陷如深坑。底有细流,沿石底自北而泻于南。峡路乃转北而下,历悬石,披仄崿,下抵石底。践流稍南,复扳石隙上跻东崖。由石底北望,断崖中剖,对夹如一线,并起各千仞,业翠披云,飞流溅沫,真幽险之极观、逼仄之异境也。

既上,复循北岭东行五里,稍降,行坞中。二里,于是路南复有峰突起,不沿南坞,忽穿北坳矣。时零雨间作,路无人行。既而风驰雨骤,两人者勃然率于深山僻径中,觉树影溪声俱有灵幻之气。

又三里,度东脊,稍转而南,复逾冈而上。二里,一岐东南,一岐直北。顾奴前驰,从东南者,又穿山腋间二里,忽见数十家倚北坞间。余觉有异,趋问之,则大路尚在北大山后,此乃山中别聚。见人伥伥,间有解语者,问其名,曰坡头甸;问去黄草坝,曰尚五十里;问北出大路若干里,曰不一里。盖其后有大山北列最高,抱此甸而南,若隔绝人境者。随其指,逾岭之西北腋,果一里而得大道,遂从之缘大山之北而上。直跻者二里,望北坞甚深而辟,霾开树杪,每伫视之,惟见其中丛茅盘谷,阒无片塍半椽也。

盘大山之东,又上半里,忽见有峡东坠,稍东南降半里,平行大山东南支。又见其西复有峡南坠,已与大山东西隔陇矣。降陟岭坞十里,有两三家居北冈之上,曰柳树。欲止而炊汤以饭,而雨势不止。询去黄草坝不及,遂留止焉。其人皆汉语,居停之老陈姓,甚贫而能重客,一见辄煨榾柮以燎湿衣。余浣污而炙之,虽食无盐,卧无草,甚乐也。

二十六日,平明起炊饭,风霾飘雨,余仍就火久之乃行。降坡循坞,其坞犹西下者。东三里,坞穷,有小水自北坞来,横渡之,复东上坡,宛转岭坳五里,有场在北坡下。由其东又五里,踰冈而下,坞忽东西大开。其西南冈脊甚平,而东北若深坠;南北皆巨山,而南山势尤崇,黑雾间时露岩岩气色。坞中无巨流,亦无田塍,居人一望皆深茅充塞。

路本正东去,有岐南向崇山之腋。顾奴前驰从之,一里,南竟坞,将陟山坡上。余觉其误,复返辙而北,从大路东行,披茅履湿三里。东竟坞,有峰中峙坞东。坞从东北坠而下,路从东南陟而上。二里,南穿山腋,又东半里,踰其东坳,俯见东山南向列,下界为峡,其中泉声轰轰,想为南流者。从岭上转南半里,踰其西坳,又俯见西山南向列,下界为峡,其中泉声轰轰,想亦南流者。盖其东西皆有层峦夹谷,而是山中悬其间,遂从其西沿岭南下。

二里,有小水自东崖横注西谷,遂踞其上濯足而饭。既饭,从坞上南行,隔坞见西峰高柯丛蔓,蒙密无纤隙。南二里,坞将尽,闻伐木声,则抡材取薪者从其南渐北焉。又南一里,下至坞中,则坞乃度脊,虽不甚中高,而北面反下。脊南峡南下甚逼,中满田禾,透峡而出。遂盘一壑,丰禾成塍。有小水自东北峡下注,南有尖峰中突,水从其西南坠去。路从其东北踰岭一里半,涉壑一里半,登岭。

又东俯有峡南下,其中水声甚急,历级直下一里,抵坞底。东峡水西南注,遂横涉之;稍南,又东峡一水自东而西注,复横涉之。二水遂合流南行。路从涧东而南二里,出峡,有巨石峰突立东南,水从坞中直南去。坞中田塍鳞次,黄云被陇。西瞻步雄,止隔一岭。路从坞东上岭,转突峰之南一里,有数家倚北岗上,是曰沙涧村,始知前所出坞为沙涧也。

由其前东下而复上,又东南踰一岗而下,共一里余,有溪自北而南,较前诸流为大,其上有石梁跨之。过梁复东上坡一里,岗头石齿萦泥,滑泞廉利,备诸艰楚。一里东下,又东南转踰一岗,一里透峡出,始见东小山南悬坞中,其上室庐累累,是为黄草坝。乃东行田塍间一里,遂径坞而东。有水自北坞来,石坡横截之,坡东隙则叠石齐坡,水冒其上南泻而下。其水小于西石梁之水,然皆自北而南,抵巴吉而入盘江者也。

自沙涧至此,诸水俱清彻可爱,非复潢污浑浊之比。岂滇黔分界而水即殊状耶?此处有石濑,而复甃堰以补其缺。东上即为黄草坝营聚。坝之得名,岂以此耶?时樵者俱浣濯坝上,亦就濯之,污衣垢膝为之顿易。乃东上坡,循堵垣而东,有街横萦冈南,然皆草房卑舍,不甚整辟。其北峰顶即土司黄氏之居在焉。乃入息于吴氏之家,吴汉人,男妇俱重客,蔬醴俱备。

二十七日,晨起雨犹不止,既而霁,泥泞犹甚,姑少憩一日,询盘江曲折,为明日行计。乃匡坐作记,薄暮复雨,中夜弥甚,衣被俱沾透焉。

二十八日,晨雨不止,衣湿难行,俟炙衣而起,终日雨涔涔也。是日此处马场人集颇盛,市中所出者无他异物,惟黄蜡与细笋为多,乃煨笋煮肉,竟日守雨。

道也。又西二里,始踰坡,涉涧,屡有小水自北峡来,南注于清水。路截而踰之也。北峡中男妇二十余人,各捆负竹笋而出,盖土人羣而入箐采归,淡薫为干,以待鬻者。

又西二里,直逼西山之麓,有村倚之,为回窞坡。清水沟中居民夹坞至此而止,以坞中有水可耕也。

由此西南半里,过一小桥,其水自西北沿山而来,即清水沟上流之源矣。度之,即西上岭。岭头有索哨者,不之与而过。蹑岭一里半,西陟岭脊。是脊始为分水之处,乃北自白水舖西直南度此,回环西南而峙为大龟,以分十八寨、永安哨、江底河诸𣲖者也。而罗平之界亦至此而止焉。

踰脊西,渐转而西行坞中。其坞东西直亘,而南北两界遥夹之。南山卑伏,而北山高耸。暮云復勃勃笼北峯上。流泉亦屡屡自北注南。第南山之麓似有坠涧横其北,然不辨其为东为西,以意度之,以为必西流矣。坞中皆荒茅断陇,寂无人烟。

西行六里,其西有山横列坞口,坞始坠而西下,有茅舍两三家依坞而栖。路乃踰坞,循北山而西。半里,有茅亭一龛当路旁,南与茅舍对,想亦哨守之处也。

又西一里,稍下,有小水成溪,自北峡来,小石梁跨之,其水南注坞口而去。既度梁,即随西山南向,随流半里,转而西上岭,暮色合矣。又上一里,而马塲之聚当岭头,所投宿者,乃新至之家,百无一具。时日暮,不暇他徙,煨湿薪,卧湿草,枕中就枕而已。

初七日,晨起云气氤氲。饭而行,有索哨者还宿处,解嚢示批而去。于是西北随坡平下,其路甚坦,而种蔴满坡。南盖其下亦有坞西通者。

西驰四里,始与溪近,随流稍南半里,復循坡西转,又一里下坡。西望西南坞中有数家之聚,田禾四遶,此溪径坞环之。其坞自北山随坡南下,有水自北而南,与此水同㑹于村北,合而西南破峡去。

乃西截北来坞半里,抵北来之溪,有新建石梁跨之,为独木桥——想昔乃独木,今虽石而犹仍旧名也。桥下溪流三倍于西来之水,固知北坞之源远于东矣。

踰桥西,即此上岭,西向直跻甚峻。一里半,踰其脊;又西向平下者一里,有岐随冈南去者,陆凉道也。冈西坞中復有数家焉,亦陆凉属也。其坞亦自北而南,虽有村而无流。

路西下,截坞半里,径村北,又半里抵西界崇山下,遂蹑峻而上。而陆凉之界又西尽于此矣。盖因其水南下陆凉,故西自此坞,东抵回窞西山,皆属之陆凉。其处南抵陆凉卫路,经尖山、天生桥,相距尚八十里也。

由西岭而上,又为海崖属,乃亦佐县右县丞土司龙姓者所辖。其地东自此岭而西抵箐口焉。东与亦佐西界中隔罗平、陆凉二州之地,间错其间,不接壤也。

从东麓西上,屡峻屡平:峻者削崖盘磴,平者曲折逶迤。三峻而三踰岭头,共七里,望见南坪有数十家之聚;北峯则危耸独悬。盖自马塲而西,即望见遥峯尖削特出众峯之上,而不意直逼其下也。

又一里,梯石悬磴,西北抵危峯前。其时丽日转耀,碧天如洗,众峰尽出。而是山最高,不特独木西峯下伏如砥,即逺而回窞老脊,亦不能上与之抗;惟拐泽、鸡塲西岭,遥相颉颃。其中翡翠层层,皆南环西转而接于西南巨峯,此东顾之极观也。

其西则乱峯回罨,丛箐盘错;逺虽莫抗,而近多自障焉。其南则支条直走,近界既豁,逺巘前环,此独木诸所遥带而下洩者。西南有二峯遥凑如眉,中分此盘江之所由南注者耶?其西即越州所倚,而东峯之外復有一峯高悬其南,浮青上耸,员若团盖——此即大龟山之特峙于陆凉、路南、师宗、弥勒四州之交者耶?天南诸峯悉其支庶,而此峯又其伯仲行矣。

由峯西踰脊稍下,即有石坡斜悬,平砥峙,古木婆娑其上,亦高崖所仅见者。由此歴级西下一里,有壑回环,中洼四合,復有中悬之臺,平瞰其中;夹坑之岗横亘其外,石㾗木䕃,映彩流霞,令人神骨俱醒。

由横冈西南转二里,復踰一脊;又西度一中悬之岗,有索哨者不顾而去。度冈而西一里,復上坡;又一里,西踰其隘,復有索哨者亦不顾而去。想皆所云海崖土司者。

踰脊又不能西见盘江。又西半里,西障始尽,下界遥开,瞥然见盘江之流自西北注东南而去,来犹不能尽瞩焉。

西向拾级直下一里,抵坞中;又西半里,循西山南转,半里,復稍上,踰岗。西復平行岭上半里,有岐:一直西下坑,一西南盘岭。见西南路稍大,从之一里,得数家当岭头。其茅舍低隘,牛畜杂处其中;男子皆出,妇人莽不解语,索炊具无有应者。是即所谓箐口也。海崖之界于此止焉。

由冈头西南去,为越州道;从此西北下,即越州属,为曲靖道。遂西北下岭,始甚峻,一里转西渐夷,皆车道平拓,无龃龉之虑矣。

又西一里,饭于树下;又西驰七里,始有坞北来,遂盘东山北转一里,始横截北来之坞。余始谓坞中当有流南注,而不知其坞亦中洼也。坞中横亘一岗,南北俱成盘壑,而壑南復有岗焉。从中亘者驰而西一里,復西上坡;又一里,陟坡之脊。从脊西下三里,连越两坡,始见坞自北来向南去,其中皆员洼注水,有冈中间不流通焉。

从坡上西北望,则龙潭之山自北分突,屛列而西,此近山也;西南望则州越南岭隔山遥障,所谓西峯也;而东峯之外浮青直对,则大龟之峯正与此南北相凖焉。

西下坡又有一坞自北而南,南环为大坞,与东界连洼之坞合。此坞始有细流中贯,独得夹坞成畦焉。流上横小桥西渡,有一老持筐卖梨于其侧,一钱得三枚,其大如瓯,味鬆脆而核甚小,乃种之絶胜者。闻此中有木𤓰梨,岂即此耶?

西上一同,平行冈上四里,直抵西峯下,则有坞随其麓而深涧潆之,所谓龙塘河也。然但见涧形而不见水。乃西下坡约半里,随坞出西南,先与一小水遇,随之;旣乃截坞而西,又半里,始与龙塘河遇,有大石梁跨其上。桥右村庐纍纍,倚西山而居,始皆瓦房,非復茅舍矣。

龙塘河之水发源于东北山峡中,其处环潭甚深,为蛟龙之窟,即所谓曲靖东山之东峡也。其山北自白水舖西分水岭分支南下,亘曲靖之东,故曰东山;而由此视之,则为西岭焉。南至此濒河而止,其西腋之中为䦘木山,东腋之中为龙潭,即此水之所出矣。

自箐口西下坞中,即为越州属;至此西止,而田畴悉环聚焉。由村西上坡,即东山之南尽处也。二里踰冈头,方踞石少憩,忽一人自西岭驰来,谓余曰:‘可亟还下山,宿前岭。方有盗刼人,毋往也。’已而其妇后至,所语亦然。而仰视日方下午,前终日驰无人之境,皆豺狼魑魅之窟,而深夜幸免;岂此周行东西夹山而居者甚众,反有贼当道耶?因诘之曰:‘既有贼,汝何得至?’其人曰:‘彼方剥行者衣,余夫妇得迂道来耳。’余疑此人欲诳余还宿,故托为此言;又思果有之,今白日返宿,明日又孰保其不至耶?况旣刼人,彼必无復待之理,不若即驰而去也。遂叱顾仆行,即从冈上盘北山而西。盖北即东山南下之顶,南即其山下坠之峡;而盘江自桥头南下,为越州后横亘山所勒,转而东流,遂截此山南麓而断之,故下皆岨峿。路横驾岭上,四里抵其中,旁瞩北岭石参差而岫兀突,觉云影风枝无非惴人之具,令人错顾不定,投指莫择。

又西四里,始西南下片石中。其处土倾峡坠,崩嵌交错,而石骨露其中,如裂瓣缀行。其坠处皆流土不可着足,必从石瓣中宛转取道。其石质幻而色异,片片皆英山絶品;惟是风鹤惊心,不能狎憩而徐赏之。

亡何已下,见西坞南流之江,知去桥头不逺,可免于虎口矣。乃倚石隙少憩,竟作青莲瓣中人矣。

从石中下者一里,旣及西麓,復行支陇,遂多聚庐之居。又一里,路北江回堰曲,中涵大塘一围,四面丰禾环之;东倚精庐,高倚东山之麓;西则江流所洩,而石梁横跨之者也。

又行畦间半里,始及石梁。其梁不高而长,是为南盘之源:北自炎方、交水、曲靖之东,直南至此。是桥为曲靖锁钥,江出此即东南流,绕越州之东而南入峡焉。

踰梁而西约半里,上坡北而宿于逆旅,即昔之所过石堡村也。适夜色已瞑,明月在地,过畏途就安庐,乐甚。问主人:‘岭上有御人者,果有之乎?’主人曰:‘即余邻人,下午樵于山,数贼自山后跃出,剥三人衣,而碎一人首,与君来时相后先也。’余于是始凛然悚还,欣然幸,深感前止宿者之厚情,而不当以私衷臆度之也。盖是岭东为越州,西为石堡,乃曲靖卫屯军之界,互相推委,盗遂得而乘之耳。

初八日,昩爽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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