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霞客游记

西南游记·嵩明州纪略

卷六下

广坡漫衍,由其上南行四里,稍南下,忽闻水声。已有细流自冈西峡坠沟而南矣。有数家在西山下,为花箐哨。始知其冈自西界老脊度脉而东峙,为东界;北走而联属于凤梧之西坳,为隐毒山;中环大洼,而清海子潴焉;南走绵耸于河口之北崖,为尧林山;前挟交溪,而果马水入焉。不陟此冈,不知此脉乃由此也。

于是随水南行,皆两界中之坂陇也。或涉西委之水,或逾西垂之坡,升降俱不甚高深,而土衍不能受水,皆不成畦。然东山逶迤而不峻,西山崇列而最雄;路稍近东山,而水悉溯西山而南焉,则花箐诸流之下泄于果马溪者,又杨林之源矣。

南行二十五里,始有聚落,曰羊街子。其西界之山至是始开峡,重峦两叠,凑列中有悬箐焉。由此而入,为果渡、木朗,乃寻甸走武定之间道。盖西界大山北向一支,自西南横列东北,起障最高,如重盖上拥;南向一支亦自西南横列东北,排峦稍杀,如外幔斜骞。虽北高南下,而其脉实自南而北,叠而中一箐,为丛薄,为中道之隙焉,曰果马山;而南北之水由此分矣。

幸羊街子居庐颇聚,又有牛街子在果马溪西大山下,与羊街子俱夹水之市,皆木密所分屯于此者。盖花箐而南至此,始傍水为塍耳。时方下午,问前途所宿,必狗街子,去此尚三十里,恐行不能及。途人皆为劝止,遂停憩逆旅,草纪数则。薄暮雨意忽动,中夜闻潺潺声。

二十六日,晨起饭后,雨势不止,北风酿寒殊甚。待久之,不得已而行。但平坡漫陇,界东西两界中,路从中而寒。云气充塞,两山漫不可见,而寒气从后拥雨而来,伞不能支,寒砭风刺,两臂僵冻,痛不可忍。十里稍南下,有流自东注于西,始得夹路田畦。盖羊街虽有田畦,以溪傍两山,田与路犹东西各别耳。渡溪南,复上坡二里,有聚落颇盛,在路右,曰间易屯。

又北一里半,南冈东自尧林山直界而西,西抵果马南山下,与果马夹溪相对,中止留一隙,纵果马溪南去。溪岸之东山阻溪不能前,遂北转溯流作环臂状。又有村落倚所环臂中东,与行路相向。询之土人,曰果马村。从此遂上南冈,平行冈岭二里,为寻甸、云南之界。盖其岭虽不甚崇,自南界横亘直凑两峰,约十余里,横若门阈,平若堵墙;北属寻甸,南属嵩明,由此脊而分焉。

稍南路左峯顶有庵两重,在松影中。时雨急风寒,急趋就之。前门南向,闭不可入;从东侧门,一老僧从东庑下煨煁,见客殊不为礼。礼佛出,将去之一爨下,僧号德闻,出留就火。薪不能燃,遍觅枯槎焙之,就炙湿衣,体始复苏;煨粟瀹茶,肠始回温;余更以所携饭乘沸茶食之。己午过矣,零雨渐收,遂向南坡降三里,抵坡下,即杨海子之西坞也。

其处遥山大开:西界即嵩明后诸老龙之脊,东界即罗峯公馆后分支为翠峯祖脊,相对夹成大壑,海子中汇焉。其南,杨林所城当锁钥;其北,尧林山扼河口;海东为大道所经,海西为嵩明所履。但其处竹树渐密,反不遑远眺。大道东南去,乃狗街子道;岐路直南去,为入州道。余时闻有南京僧在狗街子大道之中,地名大一半村者,欲往参之,然后入州,乃从岐道下竹坑,间行一里,有大溪自西北环而东注,即果马溪之循西山出峡至是放而东转者。

有横木梁跨石洑上,洑凡三,砥木三跨而达涯之西。其水盖与新桥、石幢河相伯仲者也。既渡,即平畴遥达,村落环错。西南直行六里而抵州,由塍中东南向,遵小径行二里,过小一半村;又一里,有大路自东北走西南,是为狗街子入州之道。道之北即为大一半村,道之南即为玉皇阁。入访南京师,已暂栖州城某寺(其徒初与予言,后遂忘之;南京僧号金山)。余遂出,从大道西南入州。

二里,又有溪自西而东向注,其水小于果马之半,而颇急;石卷桥跨之。越而西南行,乃泞陷殊甚。自翠峯小路来,虽久雨之后而免陷淖之苦,以山径行人少也;一入大路,遂举步艰甚,所称蜀道不在重崖而在康庄,如此人三里,直抵西山下,转而西南,又一里而入嵩明之北门。稍转东而南,停于州前旅舍。问南京僧,忘其寺名,无从觅也。

二十七日,密云重布,虽不雨不雾,而街湿犹不可行。予抱膝不下楼,作书与署印州同张,拒不纳;又以一刺投州目管,虽收而不即答。先是州使君为吾郡钮藩(武进乡荐),余初入滇已升饶州别驾,至是东其辕及月矣。二倅皆南都人,余故以书为庚癸呼,不谓张之扞戾乃尔,始悔弹铗操竽之拙也。是日买得一野凫,烹以为供。

二十八日,晨起浓云犹郁勃,惟东方已开。余令肆妇具炊,顾仆候营倅回书;余乃由州署西践湿径,北抵城隍庙。其东为察院,其中北向登山数级,右为文庙,左为明伦堂、尊经阁。天色大霁,四山尽出,始全见海子之水当其前。是海子与杨林共之,即《一统志》所云嘉利泽也,以果马巨龙江及白马庙溪之水为源,而东北出河口,为北盘江之源者也。

由中路再上,抵文庙之后,夹衢西入,与文庙前后并峙者为宗境寺(寺建于唐天佑中)。寺古而宏,寂踞蛇山之巅,今谓之黄龙山。山小而石骨棱棱,乃弥雄山东下之脉,起而中峙如锥;州城环之,为州治之后山者也(昔多小黄蛇,故今以黄龙名之)。登此则一州之形势尽在目中矣。

嵩明旧名嵩盟,《一统志》言州治南有盟蛮台故趾,昔汉人与乌白蛮会盟之处,而今改为嵩明焉。州城亦因山斜绕,门俱不正其向,与寻甸相似。

嵩明正北由大山峡口入,竟日而通普岸、严章,为寻甸西境;正南隔嘉利泽与罗峯公馆对,为杨林北境;正东为尧林山,踞河之北,为下流之砥;正西踰岭为旧邵甸县;其北之梁王山,为老龙分支之处,领挈众山,为本州西境,与寻甸、富民、昆明分界者也。

嵩明中环海子,田泽沃美;其西之邵甸、南之杨林,皆奥壤也。昔皆为县,而今省去;杨林当大道,今犹存所焉。

出寺下山,还饭于店,而管倅回音不至。余遂曳杖出南门,转而西半里,抵塔下。大道东南由杨林去;余时欲由兎儿关,乃西南行一里,有追呼于后者,则管倅以回柬具程,命役追至,而程犹置逆旅寓中。因令顾仆返取,余从闲道北向法界寺待之。

法界寺者,在城西北五里,亦弥雄山东出之支,突为崇峯者也。路当从西门出;余时截冈踰陇,下度一竹坞,二里而北上山,蹑坡盘级而上,二里踰一东下之脊。见北坞有山一支自顶下垂,而殿宇重叠,直自峯顶与峰俱下。路有中盘坳中者,有直蹑峯顶者。余乃竟蹑其顶,一里及之。西望峯后下有重壑,壑西北有遥巘最高,如负扆挈领,拥列回环,瞻之甚近。余初以为嵩明之冠,而不知其即梁王之东面也。

转而东,峯头有玄帝殿冠其顶,其门东向。余入叩毕,问所谓南京师者,仍不得也。先是从城中寺观觅之不得,有谓在法界者,故余复迂途至,而岂意终莫可踪迹乎?由殿前东向下,历级甚峻,半里得玉虚殿,亦东向,仍道宫也。两旁危箐回合,其境甚幽。

再上出天王殿,又下半里,有一庵当悬冈之中,深竹庵门,重泉夹谷,幽寂窈窕,惜皆闭户,无一僧在。又下始为法界正殿。先入殿后悬台之上,其殿颇整,有读书其中者,而主僧仍不在。乃下礼佛正殿,甫毕,而顾仆亦从坞中上。东庑有僧出迎,询知南京师未尝至;而仰观日色尚可行三十余里,遂询道于僧,更从北径为邵甸行。

盖杨林为大道,最南而迂;兎儿为中道,最捷而坦;邵甸为北道,则近依梁王,最僻而险。余时欲观其挈领之势,遂取道焉。由寺前西南转竹箐中,随坳而南一里,踰东南之冈,出向所来道,遂南下山一里,抵山下,有坞自西北来,即前岭头下瞰重壑之第一层也。

由其南横度而西南,二里过一村。村南始畦塍相属,随塍南下,西行畦中一里余,望见北冈垂尽处,石崖骈沓;其东有村庐倚冈上,为灵云山;西有神宇临壑,为白马庙。神宇之西,有坞自北山回环而成峡,有大溪自峡中东注而出,即前岭头遥瞰之第二层也。其壑西南始遥逼梁王最崇峯之下。盖梁王东突耸悬中霄,北分一支东下为灵云峯,即白马所倚;再分北一支东峙为法界寺。法界北壑虽与梁王对夹,而灵云实中界焉,故梁王东麓之溪潆注,俱从此出也。

其流与东山之巨龙江相似,东西距州城远近亦相似也。溪无桥,涉之即西上坡。始余屡询途人,言渡溪而西,必宿大村;大村之东皆层岗绝岭,漫无村居。问去村若干里,曰三十余。仰观日色,当已不及;而土人言不妨速行而至,再问皆然,遂急趋登坡一里,有负戴而来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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