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霞客游记

西南游日记二十(云南)

卷十一下

坠坑。其北坑中又有水㵼树根而出,亦坠坑同去。其下悬坠甚深,而藤萝垂蔓。予披蔓涉壑求之,抵下峡则隔于上,凌上峡则隔于下,尽丛枝悬空,密蔓叠幙,咫尺不能窥,惟沸声震耳而已。乃从棘蔓中扳西北崖而上,望双岩上倚山顶,谓此有路可达。宛转上下,终不可得,乃返殿前饭,而仍在卷门。遂北下度涧桥,见桥北有岐,缘涧西入,而山顶双岩正峙其西。余从之,始缘涧北半里,遂登坡西上,直上者三里,抵双岩之下。路乃凌北岩之东,逾岰而西北去。余瞰支峰东北垂,意卧佛当在其西北峰下,遂西北逾支峰下坑,盘峡遵北坡东行二里,见有路自北坡东来,复西北盘岰上,疑以为此卧佛路,当从下行,不登山也。欲东下,其人言:‘东下皆坑崖,莫可行,须仍转而南。’予从之,二里,随前东来之路下坡,二里,从坡麓得一村。村之前即沿麓北行之大道也。沿之北又五里,稍西向入谷,则卧佛寺环西谷中,而谷前大路则西北上坡矣。

入谷即有池一围,当寺前,其大不及九龙池,而回合更紧。池东有一亭绾谷口。由池北沿池入,池尽其西有官房三楹,临其上。北楹之下,泉汩汩从砌石间溢入池中。池甚清浅。官房之西,历砌上即寺门也,亦东向临之。其内高甍倚岩,门为三卷,亦东向。卷中不楹而砖,亦横巩如桥。卷外为檐以瓦覆,石连属于洞门之上壁。洞与巩连为一室,巩高而洞低,巩不掩洞,则此中之奇也。

其洞高丈余,而深入者二丈,横阔三丈。其上覆之石甚平。西尽处,北有门下嵌而入;南有台高四尺,其上剜而入。台如胡床横列,而剜有石像。像曲肱卧台上,长三丈,头北而足南。盖此洞横阔止三丈,北一丈嵌为内洞之门,南二丈犹不足以容之。自膝以下则南穴洞壁而容其足。其像昔乃天成者,自镇守内官巩其前轩,又加斧琢而贴之金,今则宛然塑像,失其真矣。

内洞门内西北隅,透壁入门,凹而下,其内渐高。以觅炬未入时,巩殿有携酒三四生挟妓呼僧团饮其中。予姑出殿,从北庑厢楼下觅睡处,且买米而炊焉。北庑之西亦有洞,高深俱丈五尺,亦卷其门而南向于正殿之北隅。其中则像山神护法者。是夜卧寺中,月明而兴颇索。

十四日,早饭于僧舍。觅火炬入内洞,初由洞门西向直入,其中高四五丈,深数丈,稍分岐辄穷,仍出。从门内南向觅旁窦而上,入二丈亦穷而出。笑此洞之易穷。有童子语于门外曰:‘曾入上洞乎?余今早暗中入,几坠危窦。若穿洞而上,须从南,不可从北也。’予异其言,乃益觅炬再入,从南向旁窦得一小穴,反东向上。其穴圆如甑。既上,其穴竖而起,亦圆如井。从井中扳南崖,则高而滑不可上,乃出取板凳为梯以升。既上,其口如井栏,上隙横于井口之西,复盘隙而北,再透出一口,则有峡东西横峙。北向出峡,则渊然下坠,其深不可睹,无级可梯,故从其东透层穴而上。南向下峡丈余,有洞仍西向入,其下甚平,高三四丈,阔约丈五,西入亦五六丈,稍分为岐而止,如北洞之直入者焉。此洞之奇,在南穿甑穴、层上井口,而复得直入之洞,盖一洞而分内外两重,又分上下两重,又分南北两重,始觉其奇甚也。

既出,仍从池左至谷口大路。余时欲东访金鸡温泉,当截大川东南向板桥。姑随大路北瞰之,半里,稍西北上坡,见其路愈西上,乃折而东,从旁岐下坡一里,其麓有一村。从此由田塍随小溪东南行二里,度桥木平桥,由溪东岸又东半里,过一屯,遂从田塍中小径南行半里,稍折而西,复南就一小水随之东下,遂无路,莽苍行草畦间。东南一里半,始得北来小路,随之南,又得西来大路,循之。又有溪自北而南,有大木桥架其上。度桥东,遂南行。二水俱西曲而合,东折于板桥之南焉。路南行塍中又二里半,而出板桥街之中。由街稍南过一小桥,即沿小溪东上半里,越溪上梗,东南行二里,渐逼东山,过一村,有小溪自东北流西南,涉之,从溪东岸东南二里,直逼东山下,复有村倚之。从村南东向入,有小舂踞冈上。冈之东即有涧自古鼓山北峡来,绕冈南西去,有亭桥跨其上,此大道也。小径即由北脊入峡,盘冈东下,遂溯溪岸东行一里,有小桥平跨溪上,乃南度之,东上坡一里,至金鸡村。其村居庐甚盛,当木鼓山之东南麓。村东有泉二池,出石穴中,一温一寒。居人引温者汇于街中为池,上覆以屋。又有正屋三楹临池之南,庭中紫薇二大树甚艳,前有门若公馆然。乃市酒飡饭于市,而后浴于池。池四旁石甃,水止而不甚流,亦不甚热,不甚清,尚在永平温泉之下,而有馆有门则同也。

从村后东南循峡上岭数里,有金鸡村。从村后直东上木鼓西南峰二十里,有新建宝顶寺,予俱不及登。从村西南下三里,北折度亭桥,北随溪西南行塍中五里,西值大溪,溪东有村傍之,乃稍溯之北度大木桥而西行塍中,又四里至见龙里。其南有报功祠甚巨,西向,而祠楼则南面入。其中祠空而楼亦空,楼上止文昌一座当其中。寺僧云:‘昔有王靖远诸公神位,觅之不得也。’由此又十里入拱北门,又二里而返。会真令人往讯安仁,已西往腾越矣。

十五日,憩会真楼。

十六日,憩会真楼。往晤闪知愿,还拜刘北有,留饭,即同往太保山麓书馆。花木丛深,颇觉幽闲。久之,雨过,适闪知愿送《南园录》并《永昌志》,即留馆中。刘北有留予迁寓其内。余屡辞之,至是见其幽雅,许之。以明日,刘以钥匙付余。刘将赴省闱,乃别还会真。

十七日,闪知愿候宴其兄太史及其族叔孩识在焉,深夜乃别。

十八日,迁馆于山麓西南打索街,即刘北有书馆也。其馆外有赁居者以日用器进,亦刘命也。予独坐馆中为抄《南园漫录》。既而马元中觅续录至,余因先抄续录,且乘雨折庭中花上花,插木毬腰孔间,辄活,蕊亦吐花。又以杜鹃、鱼子兰、小山茶分植其孔,无不活者。既午,俞禹锡雨中来看,且携餐贳酒,赠予诗有‘下乔’之句。予答以《幽栖解嘲》五律。

二十日,抄书麓馆。

二十一日,孩识来顾。

二十二日,抄书麓馆。

二十三日,晨大雨,稍霁,还拜孩识,并谢刘北有。下午赴孩识之招,闪、俞俱同宴,深夜乃别。

二十四日,绝粮。知刘北有将赴省闱,欲设酌招余,余乃作书告之窘状。

二十五日,新添兵术士挟一刘姓者至,招游九龙池,遂泛池中亭子,候刘携酌不至,予返寓抄书。北邻花红正熟,枝压墙南,红艳可爱,摘而食之,以当井李。下午,刘以四品素肴馈,刘北有以斗米牛肉馈。

二十六日至二十九日,俱抄书麓馆,俱有雨,时作时止,无一日晴也。

七月初一日至初三日,抄书麓馆,亦无竟日之晴。先是,俞禹锡有仆还乡,请为予带家报。予念浮沉之身,恐家人已认为无定河边物;若书至家中,知身尚在,又恐身反不在也。乃作书辞之。至是晚间不得眠,仍作一书,拟明日寄之。

初四日,送所寄家书至俞馆,而俞往南城吴氏园。余将返,其童子导予同往,过南关而西一里,从南城北入其园。有池有桥有亭在池中,主人年甚少,昆仲二人,一见即留酌亭中。薄暮与禹锡同别主人,即吴麟徵之子,新从四川父任归者。麟徵以乡荐初作教昆陵,升南部,故与俞遇,今任四川建昌道矣。

初五日,又绝粮。余作书寄潘莲华,复省中吴方生,且向潘索粮。不及待,往拜吴氏昆仲不遇,即乘便出龙泉门,为干海子之游。由九龙池左循北坡西向上一里,出寺后,南瞰峡中马家园,即前日闪太史宴余其中者,昔为马业,今售闪氏矣。从此益西向上一里,瞰其北峡,乃太保新城所环其上者。其西即宝盖山之顶,今循其南冈而上也。又迤逦上者三里,始随南峡盘坡入。二里,路北之树森郁而上,路南之树森郁而下,各有庄舍于其中。北为薛庄,南为马庄,树皆梨柿诸果。予夙闻马元中有兄居此,元中嘱余往游,且云:‘家兄已相候久矣。’至是问,主人已归城时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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