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游日记五（广西）

九月二十二日，予自南宁崇善寺别静闻，下太平舟，泊建武驿。

二十三日下午始解维，行八里，泊窑头。

二十四日，放舟西五十三里，为右江口。右江自北，左江自西，至此会。闻右江之流溯田州而上，舟至白隘止。由右江口北望，其内俱高涯平陇，无崇山为间；而左江南岸则众峰内突，兀起一圆阜，颇与众山异。西入左江二里，泊大果湾，乃两江中交脊尽处。北有小峰三石，圆亘如覆钟。山至是始露石形。

二十五日，西南二十里，为杨美石嘴，错崿临流；又二十里，泊金竹洲上流野岸。

二十六日，西南十里，过萧村，入新宁州境。石山复出，若列屏，若角挺，濒江两岸，奇石碁置，竞露峥嵘。又五里，东折，江南岸穹石成洞，外裂多门，如猛兽群立，空其跨下；北岸则断崖为峡，飞梁驾其上。两端又五里，仍西南转，与石山倏忽向背。两崖突石愈奇，上下覆嵲，如劈云，如肺叶降垂，纷幻沓换，但崖洞未甚深扩，竟成阁殿耳。又十八里，石山始在江南岸；又三里，西透两山腋，两岸始石山对列。舟挟江北石峰，北转而循其西麓。于是东岸之南峰列三洞门，北向；北骈立两崖，崖壁两叠，叠各有洞，是名狮崖，南向争雄。北三里，直抵狮崖下；南转二里，又西一里，逼一尖峰下，仍南向。西岸复有骈崖平剖，巍临江潭者，笔架山也；而东岸石根愈透耸。共三里，过象石，下泊新宁之西门。自南宁来，过右江口岸，山始露石；至杨美，江石始奇；过萧村，入新宁境，江左始有纯石山；抵新宁北郭，江右始有对峙之岫。舟行峰石中，如梳度纬，应接不暇。且江抵新宁，不特石山最胜，而石岸尤奇。盖江流击山，山削成壁；流回沙转，云根迸出，或错立波心，或飞嵌水面，皆洞壑层开，肤痕縠绉。江既善折，岸石与山辅之，恐后益使江山两擅其奇。予谓阳朔山峭濒江，无此岸之石；建溪水激多石，无此石之奇。虽连峰夹嶂，远不类巫峡；凑泊一处，促不及武夷；而疏密宛转，在伯仲间。至其一派玲珑通漏，别出一番鲜巧，足夺二山之席矣。

二十七日，西南行八里，江东岸石根空中，上覆已为诡幻。忽一转，双崖前突，㟟石高连，下辟如阊阖，更巧幻中雄观。又一里，冲江自东南来会。南三里，东岸一峰甚峭，其北垂环腋转截处有洞，西向，累累特悬，空无路。又西曲南转，共六里，过那勒，予泊舟于此，为穿山、犀牛二岩游。西南三里，透两峰下，南至穆窑村，市肆西临江浒。穿岩在其南一里，群峰排列，岩在峰半，门西向。扳崖石上，抵门，始西见江流横其前，洞直透山腹；又见隔山回环，后门外翠壁掩映。乃由门上跻，踞其中，扃则东西两门对辟，上皆垂石骈柱，凝结两旁。但其内西下东上，故东透门高出西门顶；自外望之，都无所见，必入门始知为穿岩也。两门外俱削崖千丈，矗立云表；而东门地势既崇，壁尤削，趾尤峻。所环对诸岩，自门北迤逦东转，又南围深谷，若另辟一翠微境。其下旋转西去，谷口崖石交错，不得窥下。山过穆窑，闻犀牛洞在骐驎村，村依那勒东，与穆窑三村鼎立。乃东北三里至其村，村人指洞在北山东峰上，相去只里许。至其下不得路，闻岩下伐木声，呼觅之不答。时已过午，虽与舟人期抵午返舟，今即舟去不能顾也。乃盘山东北隅，循大道行，道西北皆石峰。二里，一岐北转，有烧痕在焉。先是骐驎村人谓抵山下烧痕处即登岩道，余谓在是矣，益前趋。北入山夹，两旁峰崖攒叠，中平遂有车道，循之里余。道傍停车四五辆，数牛布牧于麓，樵者遍崖，历叩之，俱不知有岩者。盖皆远村樵牧，以车载至此。过此车路亦塞。入一里，夹且东转，四眺重崖悬绝，西崖尤峻。抵其北转，抵其东，共二里，环夹为坞，四面回崖截嶂，深丛翳之，道遂穷。出没莽棘中，索终不得路，仍西南五里，返至骐驎村大道旁。前望隔陇有烧痕一围，亟趋之。前至伐木声处，痕间有微径，石环丛隔，故前不遽见，今当在是矣。益厉勇而前，乃愈上愈远。西望南垂横脊，东突回峰，予皆已出其上；独一径北跻，二里，路反逾顶北下，翳不可行，仍逾高顶返。下至烧痕间，见石隙复有一道，望东峡上，其间径正造南突孤崖下，始与骐驎村人所指合。凡三悞三返后得之，日色渐下。亟望崖上跻，半里，抵孤崖北。是崖回耸高峰，南从东转西向，若独角中突，犀牛拟称以此。崖北一脊，北属高峰，与东崖转处对。脊上巨石危峙，与独角并而支其腋。巨石又中裂竖穴，嵌一石圭，高丈许，两旁俱石夹，上复覆之，若剜空特置其间者。圭石赭赤，迥别一山石色，为尤异。脊东下坠成洼，深若回渊，上削崖四合，环转无隙。逾脊俯瞰渊底，南崖下有洞，北向，门高张，内深不知所极。四崖树蔓蒙密，渊底益盛。崖旁有径可循之至渊底，翳不可前；使芟除稍尽，可达洞腹，则奇邃尽发矣。日已坠，乃逾脊西下，由骐驎村北西二里，抵那勒，下舟。

二十八日，放舟南行，旋转西北三里，直逼双峰石壁下；再折东南五里，小水自东南来入，即穆窑也。又西南一里，过穿山西；又一里，西入两山隙；又五里，江北岸山崖陡绝，小峰如浮屠插其前，山半缀一南向洞；又六里，界牌山蜿蜒江北，西即太平境，盖江之北岸，新宁、太平以此山分界；南岸俱属新宁也。又二里，舟转北向，西岸列岫嵯峨，一峰前突，俗名为五虎出洞，舟遂东转，已复西北，抵北山下，循之西向行，共六里，过安定堡；北山尽，南山复出，亦西循之三里，随山北转，过花梨村；又西北转，随江北山二里，转而西，随江南山三里，又暮行三里，泊南岸晚梦村。

二十九日，循南岸山二里，北转；又三里，转而西；又五里，山开水绕，百家之市倚江北岸，曰驮卢，属太平县。是日止行十里，泊舟。

十月初一日，循驮卢西北五里，北岸为左州界；稍南，南岸石峰复突；又二里，西北转，乃见北岸石峰；三里，西南入峰夹间；十里，西岸回崖雄削，骈障江流；南最高有三洞，东启；极南一峰稍低，上辟洞尤巨。洞南崖石外跨，自峰顶下插江潭；崖南洞复透门出，中崆峒交透，舟行望之甚奇。又南二里，东岸石壁与之争奇，而峰壁合映，江潆其间，更为胜绝。又西南行六里，已而东折，则北岸双崖高穹，崖半各有洞，南向；南岸矶嘴盘叠，飞石凌空，无不穿嵌透漏。二里，西南转，上银瓮滩，滩始有巨石中横，如坝。西五里，西北盘东岸回崖二里，抵北山下；仍西南六里，山开江旷，一望廓然；又五里而暮；又二里，泊捺利，在江西岸，属新宁。

初二日，西北三里，抵江北危崖下；南七里，响源水自南来注，声如雷。源发自江州水之西岸，即江州属新宁。江州以此水分界。水入江处有天然石坝，绝江口，高十尺，东西长十余丈；水逾坝坠江，虽不甚高，而雪溅雷击，势尤阔悍，亦一奇观也。北岸为上果湾，有岩西向，临石上；北一里，抵北山下；又西北转，两岸山复出，二里为宋村，村有八仙岩，绝胜；又八里，西岸石崖叠出，屡变奇诡，盈望；又五里，北转，西岸一崖障天，崖半洞裂双穴，东向如连环，北大南小，垂石外间，通其内；既而大者愈穹，忽划然中剜，光自后透，洞前上下皆翠崖危叠，倒影江潭；南有驮槎村，转登山后，闻可扳跻上；又北一里，东岸临江皑然为银山，劈崖截山之半，斑烂缀色，与天光水影相为飞动，觉阳朔画山更逊一筹；崖下有上下二洞，门俱西向；上洞尤空邃，中悬石作大士形，上嵌层壁，下濒回潭，无从中跻；其北纷窍甚多，裂纹错缀，树间吐纳云物，独含英润；一里转而西，遂止驮朴，为明日陆行计。自入新宁至此，石山皆出巴豆树、苏木二种。树殊小：巴豆叶色丹映，每队聚重峦，孤悬绝壁，如枫叶着霜，点绛翠屏之上；苏木则山坳平坡，随处俱生，莚如扁豆子，长倍之，绕干结瘿，点点盘结，同随乳土。人以子种成林，收贾不至，辄刈为薪；又择其高年干细者，光削之，乳纹旋结，朵朵作胡桃痕，色尤苍润。予昔自天台觅万年藤一，远僧携此，云出粤西蛮洞，余疑为古树奇根，不知即苏木丛条也。驮朴西至太平府，陆四十里，水倍之；水源直通高平，为安南地；由龙州换小舟，溯流四日可至太平，人呼之为高夷。闻龙州山崖更奇，其地分水至思明府东，换小舟可溯流四日至天龙洞；过山半日，即抵上思州，州属南宁府，有十万山，山水西流为明江，出龙州；东流即出前八尺江。

初四日，由驮朴取道至太平，南溯江八里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