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游记·富民至武定道中
觉其夭矫。
其门直而逈,而深入而犹朗朗,且以上层倒射之光,直彻于内也。出洞还顾洞门上,其左悬崖甚峭,上复辟成一门,当即内透之隙。乃涉涧之西,遥审崖间层叠之痕,孰可着足,孰可倒扳,孰可以宛转达,孰可以腾跃上。乃复涉涧抵崖,一依所审法试之,半晌遂及上层外门,更廓然高穹也。
入其内,为龛、为窝、为台、为榭,俱浮空内向,内俯洞底波涛破峡,如玉龙负舟;与洞顶之垂幄悬帔——昔仰望之而隐隐者,兹如缨络随身、幢幡覆影矣。与蹑云驾鹤,又何异乎?坐久之,听洞底波声,忽如宏钟,忽作细响,为之神移。
及下层,崖悬级,一时不得腠理,扳挂甚久。有男妇十余人自陡坡来,隔涧停睇。迨余下,问何所事。余告以游山。两男子亦儒者,问其上何有。余告以景不可尽言,恐前行者渐远,不复与言。遂随水少北转而西行。
峡中一里,渐上北坡;缘坡西行三里,峡坞渐开;又四里,坞愈开。其北崖逾山南下者,即沙朗后山所来道;其南坡有聚落倚南山者,是为头村。路至此,始由坞渡溪。溪上横木为桥,其水即陡坡并天生桥洞中所出,西流而注于螳螂川者也。
从溪南随流行一里,过头村之西;沿流一里半,复上坡西行二里;再下坞中半里。路旁有卖浆者,倚南坡而居,则顾仆与行李俱在,遂入饭。
又西盘南山之嘴一里,为二村。村之西有坞北出,横陟而过之半里,复上坡随南山而西上,倚危崖,下逼奔湍。五里,有村在溪北,为三村。至是,南界山横突而北,北界山环三村之西又突而南,坞口始西窒焉。
路由溪南跻北突之坡而上,一里半抵峰头。其峰北瞰三村溪而下,溪由三村西横啮北峰之麓,破峡西出。峡深嵌逼束,止容水,不容人,故路逾其岭而过,为罗鬼岭,东西分富民、昆明之界焉。
过岭西下四里,连过上下罗鬼两村,则三村之流已破峡西出界。两村之中而西,又有一溪自北坞来,与三村溪合并西去。路随之行溪南二里,抵西崖下。其水稍曲而南,横木梁渡之,有村倚北山,曰阿夷冲。
又从其西一里半,逾一坡;又一里,暗中得一村,亦倚北山,是为大哨。觅宿肆不得;又半里,乃从西村得之。
初十日,鸡鸣起饭,出门犹不辨色。西南行塍中一里半,南过一石桥,即阿夷冲溪所出也。溪向西北流,路渡桥南去半里,又一水自东南峡中来,较小于阿夷冲溪,即志所云洞溪之流也。二流各西入螳螂川。
度木桥一里,余得大溪汤汤,即螳螂川也,自南峡中出,东北直抵大哨西,乃转北去而入金沙江。有巨石梁跨川上,其下分五巩,上有亭;其东西两崖各有聚,成衢,是为桥头。
过桥西北一里,即富民县治。由桥西溯川南行七里,为河上洞。先是有老僧居此,人以老和尚洞呼之,故沙朗村人误呼为老虎洞。及抵洞,见有刻为“河上洞”者,盖前任县令以洞临溪流,取“河上公”之义而易之。
甫过桥,余问得其道,而顾仆与负囊者已先向县治。余听其前,独沿川岸溯流去。一里,西南入峡;又三里,随峡转而南,皆濒川岸行;又二里,见路直蹑山西上,余疑之,而路甚大,姑从之。
一里,遇樵者,始知山上为胡家山道,乃土寨也。乃复下,濒川而南一里;路又南上山,觇其旁路皆翳,复随之蹑山南上,愈上愈峻。一里,直登岭脊,而不见洞。其脊自西峰最高处横突而东,与东峰壁夹川流,祗通一线者也。
盖西岸之山,南自安宁圣泉、西龙山分支传送而来,至此耸为危嶂,屏压川流,又东北坠为此脊,以横扼之;东岸之山,东自牛圈哨岭分支传送而来,至此亦耸为危嶂,屏压川流,又西与此脊对而挟持之。
登此脊而见脊南山势崩坠,夹川如线;川自南来,下嵌其底,不得自由,惟有冲跃。脊南之路复坠渊而下,以为此下必无通衢;而坠路若此,必因洞而辟径。折随之下,则树影偃密,石崖亏蔽,悄非人境。
下坠一里,路直逼高峰西南下。其峰崩削如压,危影兀兀欲坠;路转其夹坳间,石削不容趾,凿孔悬之,影倒奔湍间,犹窅然九渊也。
至是,余知其去路甚远,已非洞之所丽,而受其险峭,徘徊不忍去。忽闻上有咳声,如落自九天;已而一人下,见余愕然,问何以独踞此?余告以寻洞。曰:“洞在隔岭之北,何以逾此?”余问此路何往?曰:“沿溪蹑峭四十里而抵罗墓。”此路之幽阒,更非他境所拟矣。虽不得洞,而觇此奇峭,亦一快也。
返跻一里,复北上脊,见脊之东有洞南向,然去川甚远,知非河上洞,而高揽南山,凭临绝壑,亦超然有云外想。遂披棘扳崖入之。其洞虽不甚深,而上覆下平,倒插青冥,呼吸日月,此为最矣。
凭憩久之,仍逾脊北下。一里抵麓,得前所见翳路,瞰川崖而南半里,即横脊之东垂也。前误入南洞,在脊南绝顶;此洞在脊北穷峡,洞门东向,与东峰夹束螳川,深嵌峡底。洞前惟当午一露日光,洞内之幽阻可知也。
洞内南半穹然,北半仰石外突,偃石之上与洞顶或缀或离;其前又竖石一枝,从地内涌起,踞洞之前,若涌塔然——此洞左之概也。
穹入之内,崆峒窈窕,顶高五六丈,多翱翔卷舒之势;五丈之内右转南入,又五丈而窅然西穹,阒黑莫辨矣——此洞右之概也。
余虽未穷其奥,已觉幽奇莫过。次第滇中诸洞,当与清华、清溪二洞相伯仲;而惜乎远既莫闻,近复荒翳,桃花流水不出人间,云影苔痕自成岁月而已。
出洞,随川西岸遵故道七里,至桥头;又北一里,入富民县南门;出北门,无城堞,惟土墙环堵而已。时顾仆不知待何所,余踉跄而前。
又二里,有溪自西南山峡出,其势甚遥,其流亦颇大,有梁南北跨之。北上坡,又五里,饭于石关哨。逾坳北下,日色甚丽,照耀林壑。西有大山曰白泥塘,其山南北横耸如屏,插天。土人言:东下极削,而西颇夷,其上水池一方,可凿可庐也。
山东之水,即由石关哨北麓而东去,共二里涉之,即缘东支逦迤北上八里,又逾其坳。坳不甚峻,田塍迭迭环其上,村居亦夹峙,是为二十里铺。
又四里,为没官庄;又三里,为者切关。其处坞径旁达,聚三流焉:一出自西南峡中者最大,即白泥塘山后之流也,有石梁跨其上;梁南居庐,即者切关也。
越梁西北上一里,复过一村庐;又一小水自西峡来,又一小水自西北峡来。过村庐之西北,有平桥跨西峡所出溪上;渡其北,遂西北上岭,盘曲而上者三里,有佛宇三楹,本坊跨道,曰“滇西锁钥”。
又西上一里余,当山之顶有堡焉,居庐亦盛,为小甸堡。有歇肆在西隘门外,遂投之宿。